「真想不到,你居然可以這樣放縱小野在這裡胡作非為!」丁嵐的魂魄好不容易歸位,說話時聲音還帶著一點顫意。她自己也說不清,剛才為什麼會怕成那樣。
耿火銘替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一旁。人坐在床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角落那個小睡袋上。
傲野搬進來之後,一直睡在那裡。那個睡袋,像是在無聲地提醒著他們,傲野只是暫時留下的人。
剛搬回來時,他甚至因為這件事鬆了一口氣。那意味著,傲野終究會離開。可現在,他的視線停在那裡,卻莫名有些空落。
丁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為什麼她會睡在這裡?」
「她喜歡這個房間。」耿火銘語氣平淡:「就睡在這裡。」
「可她一直睡睡袋?你父母這麼疼她,應該會幫她準備一張床才對。」丁嵐皺眉。
「可能她沒打算住太久。」耿火銘淡淡地說。
「真的嗎?」丁嵐語氣帶著懷疑。
「也許吧。」他隨口應了一句。可他的目光,還是又落回那個睡袋上。那種說不清的空落感,也跟著停在那裡。
「銘!」丁嵐最受不了自己一再因傲野被冷落,更受不了他的心思始終不在自己身上。她壓下心底的不甘,刻意放柔嗓音,將話題一轉:「我爸媽經常問起我們的事。」
「沒有的事,要問什麼?」耿火銘收回視線,眼神卻冷得近乎殘酷。
「為什麼和我在一起?」丁嵐用受傷的語氣問。
「一起?我從沒說過我們在一起。」他不留情地扣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冷淡地說:「正因為這雙眼睛,我才會放縱你到處胡亂說你是我的女人。」
「段雅晴躺在六樓,她永遠不會醒!」丁嵐不甘地反抗,猛地掙開他的手。
「嵐!」耿火銘忽然變了神色,盯著她,聲音冷得沒有半分起伏:「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醫院不是我的,永遠只屬於段家。霖要是開口,隨時可能把醫院交給小野。現在,小野才是他最親、最愛、也最心疼的人。到了那時,我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看著她,冷冷補上一句:「所以,你到底想得到什麼?」
「你會把醫院交給小野?」丁嵐怔住。
「只要霖一句話,我立刻拱手相讓。」耿火銘答得不假思索。
「段雅晴呢?」丁嵐怔怔地問。
「你不是也說了?她永遠不會醒。」耿火銘臉上沒有半點溫度。
「可小野並不姓段!」丁嵐腦中飛快轉動,事態突然偏離她的盤算,讓她一時無法招架。
「霖的話,就代表段家。姓不姓段,沒那麼重要。」
「你真的甘心把醫院交給小野?你管理了醫院這麼多年!」丁嵐眼底終於掠過一抹陰暗的光。
耿火銘冷眼看著她神情的變化,諷刺地說:「霖親自找回來的人,絕不會是普通人。小野有足夠的能力取代我管理醫院。」
「你真的會拱手相讓?」
「會。」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為什麼?」丁嵐震住了,所有算計在瞬間脫軌。
「不可能……不會是這樣……」她低聲喃喃:「你不想把醫院交出去,所以才讓小野住進來,連自己也搬回來。你一定另有目的!我知道小野的身體……」
「夠了!」耿火銘厲聲打斷她:「別忘了,我也是醫生。」
「那你為什麼搬回來?」丁嵐仍不死心地追問:「到底是為了什麼?就只因為段霖一句話?還是因為你打算讓出醫院?」
耿火銘沉默了一瞬,才沉聲道:「也許,還有一個理由更重要。」
「什麼?」
「我累了。」
丁嵐猛地一震。耿火銘也會有覺得累的一天?為什麼?她急切地想解開心底那團疑雲,強擠出一抹笑,伸手輕撫上他的額頭,試探著放軟聲音:「銘,你是段雅晴的丈夫,醫院早就是你的,誰也拿不走。你別擔心。」
「我沒什麼好擔心的。」耿火銘輕柔地撫過她的長髮,順勢攬住她的肩,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卻陰冷得讓人難以理解:「反倒是你該擔心,你在我身上,什麼都得不到。」
「銘,我愛你!我對你是一心一意的,我不是因為你是院長才留在你身邊!」她慌亂地說。
「你很快就會後悔。」
「不!我不會後悔!我會幫你,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我會幫你!」丁嵐立刻伸手抱緊他。
「幫我什麼?」耿火銘揚起眉,唇邊的笑意越來越陰森,四周的空氣也在瞬間凝住。
*
「幫你殺了我!」喀啦一聲,傲野的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
耿火銘眸色微動,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他幾乎要佩服她這種無處不在的本事。正好,她的出現,替他省了驅趕眼前這個礙眼之物的心力。
他只是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開些,讓出位置,身子微微後靠,手臂隨意搭著,像在看一場早已預料的戲碼,靜待她出手。
傲野輕巧地跳上床,整個人湊到丁嵐面前,將頭親暱地靠在她胸口,笑意天真:「丁醫生,原來你這麼恨我。」她抬起頭,抱住膝蓋坐著,瞇起眼,語氣像孩子般輕快:「如果霖把醫院送給我,我一定讓院長當副院長。」她歪著頭,唇邊笑意加深:「到時候——你還是他的專用妓女。」
耿火銘的目光微微一閃。她不只是無處不在,甚至無所不知。那張臉,天使般乾淨迷人,卻偏偏藏著一個讓人無法看透的靈魂。她的語氣天真,卻掩不住那股貼骨的邪氣。那種怪異,像空氣一樣,看不見,摸不到,卻真真實實地,瀰漫在四周。
「你……」丁嵐喉嚨發緊。從客廳到這裡,她始終無法擺脫對傲野的恐懼。當那雙眼睛再次閃動,她的心猛然一縮,指尖開始顫抖,連呼吸都變得不穩。她再也提不起平日的氣勢,只能任由一個小女孩步步逼近。
傲野鬆開膝蓋,整個人前傾,死死盯住她:「礙眼的女人!」她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異樣的冷意:「不要增加自己的罪,代價是你一生流不完的淚!」
「滾出去!滾離我的範圍,遠遠走出這一片天!」她再次逼近,雙眼直直壓向丁嵐。那目光像宇宙中的黑洞,毫不留情地吞噬她的理智,一寸一寸,把她的精神拖進深不見底的恐慌之中。
這一次,丁嵐真的怕了。她顫著手抓起手袋,踉蹌地衝出房間,一路跌撞著奔離屋子。她需要空氣,需要真實的空氣。她衝進夜色之中,站在月光下,大口喘息,卻仍無法控住自己的身體。
那雙眼睛,像是突破了空間的界線。夜空之下,滿天星辰忽然扭曲,逐一化成那雙清亮卻可怕的眼睛,密密麻麻地,從四面八方注視著她。
她的心直直往下沉,雙腳一軟,整個人無力地蹲了下去。淚水失控地湧出,她抱住自己,哭得幾近崩潰,聲音破碎又顫抖:「我是醫生……我不是妓女……」
*
房間裡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耿火銘和傲野。剛才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從未存在過般,收得乾乾淨淨。
「不自量力的女人。」傲野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整個人鑽進自己的小睡袋裡,滿足地蜷著身子,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耿火銘仍坐在床邊,側過頭看著那團縮在睡袋裡的傲野,語氣平淡:「為什麼認為嵐會殺你?」
「魔鬼的聲音來自你的嘴巴!」傲野眼都沒完全睜開,聲音卻清亮得毫不含糊:「院長果然是萬獸之王,對不服從的人,用的是最殘酷的懲罰!」她假裝婉惜地嘆氣:「丁醫生真可憐!」
耿火銘只是冷冷一笑,沒有接話。那抹殘留在她身上的天真與方才的冷酷重疊在一起,違和得近乎詭異,他卻一時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傲野在睡袋裡翻身,望向他:「院長真懂得怎樣懲罰不服從的人!」
「那又怎樣?」耿火銘淡淡承認,語氣沒有一絲掩飾。
「惡魔就是惡魔!」傲野諷刺。
「你不怕?」耿火銘盯著她,像在研究一個問題。
傲野翻過身,對上他的視線,眼神篤定得近乎理所當然:「你會救我。」
「我會見死不救。」
她滿懷信心地說:「你會救我!第一個救我的人,一定是你!」
耿火銘凝望著她,不明白她哪來的信心,相信他會救她。
傲野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為什麼放過我?」
耿火銘沉下聲音:「那一天,在六樓,你真的聽見『她』的聲音嗎?」這,是他沒有把她趕走的原因。
傲野毫不遲疑地回答:「聽見,也看見。」她的目光安靜卻直白:「『她』在守著你,像你守著『她』一樣。」
房間再次沉默下來。這一句話,正是他讓她留下的理由。因為他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他靜了片刻,才低聲開口:「你希望我以後,怎樣對待你?」這個問題,已經在他心裡盤旋了很久。段霖輕描淡寫地把她交給他,而他,卻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她,更說不清,該如何對待她。
「隨便你。」傲野回答得輕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耿火銘眉頭微微一緊:「霖的日子不多了。」他的聲音壓低:「他把你交給我,你就這樣接受?」
傲野看著他,反問:「你呢?」
「小野。」耿火銘的語氣沉了下來,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問:「霖在你心中,代表什麼?」他苦笑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像請求:「認真一點,打開你的心,回答我。」
傲野忽然從睡袋裡鑽出來,敏捷地爬上床,認真地看著他:「你是人嗎?」
她握住他的大手,來回摩挲,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感受掌心裡傳來的溫度。
耿火銘微微一怔,凝視著她,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沒有準備,只低聲反問:「你覺得,我是不是一個人?」
「霖是一個人,唯一的人!」傲野用悅耳的聲音笑著說:「你不是人!你是惡魔,只會埋怨,只懂得恨,把痛苦推給別人的惡魔!你以為這樣做,當你離開這一片天時,就不會帶給任何人傷害。」
她放開他的手,唇邊揚起不可理解的快樂笑容,瞪大眼睛說:「霖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人,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其他人!」
「小野?」她的話令耿火銘動容,他不得不正視她的存在。
「呀!我忘了,我還沒洗澡!」傲野忽然一拍手,像想起什麼似的,她如疾風般跳下床,直接走進浴室,把剛才所有問題拋在身後,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耿火銘仍坐在床上,視線慢慢落在那個小睡袋上。那東西忽然變得異常刺眼,讓他感到不自在。
「看來,明天要買一張新的床!」他脫口而出,也驚訝自己會有這個決定。他的家、他的睡房,甚至他的醫院,不知不覺間,已經接納了這個女孩的存在。雖然仍不明白段霖為什麼要把傲野交給他,但他卻清楚感覺到,自從她出現後,這裡的空氣,不再像從前那樣沉重。
夜深了,他看著熟睡的傲野,她安靜地躺在那個小小的睡袋裡,神情柔軟得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甚至帶著一點甜甜的笑。很難想像,這樣的表情,曾經承受過什麼樣的恐懼。十四歲,忘記人該有的模樣。那究竟,是怎樣的一段過去?
*
曉楓握住段霖病房的門把,低下頭,輕輕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她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拉開窗簾,讓清新的空氣與晨光一同流入室內。
段霖每天八點起床,作息一向規律,從不改變。現在才七點半,曉楓也習慣提前半小時來,替他準備好一切,迎接新一天。
她走進浴室,把他昨晚用過的毛巾、面巾和衣物收進籃裡,再整齊掛上新的浴巾和面巾。對他而言,這些細節從不允許馬虎。久而久之,也成了她的習慣。
忙了將近二十分鐘,她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差不多了。她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來,靜靜望著仍在沉睡的段霖。
他的臉愈發消瘦,輪廓變得尖銳而陌生。那張臉,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卻又偏偏讓她無法移開視線。
幾個月前,耿火銘突然將她從護士長調任為特別護士。
『明天開始,你是特別護士,到四〇五病房報到。』他只留下這一句簡單的指示。
當她還在猜測自己究竟在哪裡開罪了院長時,人已經被調去了四〇五病房。
推門進去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要照顧的人,是段霖。那個消失了四年的段霖。
再往後的事,不需要別人開口,她也明白了他的情況。
從那一天起,她學會把所有情緒收起來。每天用最專業的態度照顧他,像對待任何一位病人一樣,細心、冷靜、不出差錯。只是,在這些看似平靜的日子裡,她始終知道,自己正陪著他,一步一步走向終點。
段霖的眼皮微微跳動,曉楓收住目光,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站起來。等他睜開眼,她已經換上平穩的語氣:「段先生,今天覺得怎樣?」
「曉楓,別再叫我段先生,聽起來怪怪的。」段霖抬手擋住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
「現在你是我的米飯班主,當然要叫你段先生。醫院有醫院的規矩,我也一樣叫拓天謝醫生,火銘就是院長。」曉楓笑著說,聳聳眉。
「這是什麼奇怪的規矩?」段霖裝作不解地笑了笑。
「規矩就是規矩。」她淡淡回應,坐下來說:「今天先幫你按摩雙腿。如果天氣好,等小野來了,我推你出去走走。你該多動一動。」
她的手落在他腿上,動作熟練而穩定。
段霖閉上眼,語氣輕鬆起來:「別等拓天那小子了。他的心,早就跟那枚指環的主人走了。」
曉楓抿唇一笑,沒有抬頭,手上仍穩穩地按著他的腿,由左到右。
「我知道你很愛他。」段霖慢慢說:「中學等到大學,大學又等到這裡。想不到,一枚指環就帶走了他的心。」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聽說有個警察在追你?叫……劉健淙?」
「別聽他亂說。」曉楓平靜地說:「你不用為我操心。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快三十歲了。」
「所以更該為自己打算。」段霖睜開眼,聲音很輕:「我沒有多少時間看著你們了。」
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不要說這種話。」她終於抬眼看他,聲音壓得很穩:「火銘和拓天不會就這樣讓你走。」
段霖轉頭望向窗外,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他們也該放手了。我等不到雅晴醒來的那一天。」
「霖!」她終於喚出他的名字。眉頭緊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落下來。
「不要讓眼淚掉下來。生離死別,並不是值得傷心的事。我更沒有在人世間留下任何遺憾,這一生也沒有枉過。」段霖平靜地說。
她想忍住,卻還是止不住。
「還有小野……」她哽住聲音:「你不能就這樣把她丟給火銘,他那麼……可怕。」
「還有你和拓天會照顧小野。小野已經從地獄走出來,我沒有什麼不放心!」段霖抬起手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說:「反而,我最遺憾的事,就是不能遵守我們的約定,當你的伴郎。這是你的錯!」
他故意開她玩笑,想止住她的眼淚。
她一怔:「什麼我的錯?」
「明明有人在追求你,你卻對人家不理不睬,白白浪費這麼多年去等拓天,害我現在不能完成約定。這不是你的錯,難道是我的?」段霖語氣輕柔。
「對不起!」曉楓低著頭,聲音破碎。
「傻瓜,你在道什麼歉?」
「對不起……對不起,霖……」她咬著唇,聲音顫抖:「這些年,我們只顧著火銘,卻沒有看見你……你也一樣在痛苦……對不起……」她抬起頭,眼淚終於落下來:「求你不要放棄……求你再等一等雅晴……她那麼愛你們,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段霖沉默了一會兒。
「曉楓。」他的聲音很輕:「雅晴愛火銘,為火銘而堅持,這正是火銘最大的痛苦。這十年,我們都看著他一點一點變成現在的樣子。那個真正的他,還在六樓,陪著雅晴在六樓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段霖握起她的手,低聲說:「不要怪他,他只是太愛雅晴。」
「我沒有怪他,他變成怎樣也無所謂,我只要你堅持下去!」曉楓反握他的手,拼命為他找生存的理由:「堅持下去,想一想小野,她沒有你怎麼辦?你真的捨得丟下她一個人嗎?」她傷心哀求:「小野真的很需要你!」
段霖慢慢抽回手,目光落在窗外,聲音輕得像風:「火銘會救她。」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說:「我把我最愛的野孩子,交給你們了。」
「不……不……霖!不要再說了!」曉楓的聲音一下子亂了:「小野會很傷心的……她也很愛你!」
段霖打斷她:「小野不知道喜樂哀樂為何物,也不懂愛是什麼。在她的世界裡,沒有『愛』這個字。」
「為什麼?」曉楓怔住:「你是從哪裡把小野帶回來的?她是誰?」她停了一下,終究還是問了出來:「你們……是朋友?親人?還是……不只是這些?」
「我和她的關係,就像你和拓天一樣。」段霖看著她說:「不是愛情,不算友情,也談不上親情。」他頓了頓說:「但我很愛她。如果我還有能力,我會把她留在身邊,一直照顧下去。不管她懂不懂得愛,我都會守著她,不讓地獄的魔鬼把她帶回去。」
「地獄的魔鬼?」曉楓愣住。
「我一直堅持把她交給火銘。」他望向遠處說:「因為只有火銘,只有惡魔,才可以跟地獄的魔鬼爭奪小野。只要他答應,就會做到。火銘在一天之中,經歷了生離死別,嘗盡刻骨銘心的痛,將自己送進地獄,只有他知道地獄有多可怕!」
「不!」曉楓猛地握住他的手說:「你也一樣!你也在同一天失去妹妹、失去爸爸,失去過往幸福的日子!」她的聲音發顫:「是我們的錯……我們只看到火銘的痛,卻忽略了你……」
「曉楓,聽我說完。」段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我爸倒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不懂痛。直到我看見火銘衝出醫院,雙手都是雅晴的血。」他的話很輕,卻沒有停:「他站在黑夜裡,一直喊。那一刻,我才開始知道什麼是痛。」
他停了一下:「我們所有人都站在醫院門口,聽得清清楚楚。原來,我最痛的,是看著火銘把自己推進地獄。」他的眼神慢慢空了下來。某些畫面,在他眼底一閃一閃。
「那小野呢?」曉楓忍不住問:「她又是怎樣走進地獄?」
段霖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他像是忽然被什麼掐住,呼吸停了半拍,唇微微動了動,第一個字幾乎要衝出口,卻硬生生卡在喉間。
那一瞬,他眼底掠過的,不只是痛,還有一種幾乎無法言明的驚懼,好像只要一開口,那段過去就會重新活過來。
他張著嘴,久久沒有發出聲音,最後只是慢慢咬緊牙關,把所有話都吞了回去。
「霖,告訴我!」曉楓靜靜等待,盼他說出答案。
叫人失望,他沒有回答,只是靜了下來。那種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他的目光裡有憂傷,也有惶恐,極細微地交替著,像一場沒有聲音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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