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野孩子 - 第四章 (三) 回家吧，萬獸之王！

耿庭威在床上輾轉反側半夜，仍無法安睡。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終於，他掀開被單，雙腳輕輕著地，避免吵醒妻子。

他來到耿火銘的房門外。透過門縫，微弱的燈光下，他看見耿火銘滿臉疲憊，坐在床邊，一隻手緊緊握著傲野纖細的手。沒有人能從他眼底的光芒猜出他的心情。他抱著怎樣的情感，守在這個教人又疼又氣的小丫頭身旁？

耿庭威輕推開門，低聲說：「去書房睡一會，我來照顧小野。」

半夜了，耿火銘已經累透，語氣失去耐性：「不用了！」

父親站在原地，欲言又止：「銘⋯⋯」

「有事嗎？」在微弱的床頭燈光下，耿火銘依然清楚地看見父親臉上那份掙扎與為難。

「對不起！」這是他來的原因，為了道歉。這是難得的機會，兒子回到家裡，靜靜坐在床邊，不像從前來去匆匆。十年來，耿火銘竭盡所能避開他們，因為他恨他們。他恨他們當年沒有保護他最疼愛的妹妹，恨他們沒有守住他深愛的妻子。那些無法挽回的失去，像傷口一樣，在他體內反覆撕裂，讓他帶著痛苦活了整整十年。

「為了那件事？」耿火銘冷冷地問，語氣隱隱帶著譏諷。

「為了⋯⋯」父親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過錯太多，悲痛也太深。

「不必了！」耿火銘冷哼一聲，目光再次落向床上甜睡的傲野。她外表野性而驕傲，靈魂張狂而鮮明，像是從不會低頭、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可就在方才，他親眼看見她毫不猶豫地將小刀刺入自己的大腿。沒有遲疑，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一絲痛楚的表情。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生生拉長。利刃沒入皮肉的畫面在耿火銘腦中反覆定格，他胸口猛地一緊，呼吸幾乎停滯。

他說不清那是錯覺，還是某種更深的異樣，只是清楚地感覺到，那不該是人的反應。彷彿在傲野體內，有什麼早已被隔絕、被拋離。而在極遠的地方，一個幾乎斷裂的聲音，正無聲地呼救。

段霖將這樣的女孩交到他手中，往後的日子，他該怎麼面對她、又該如何守住她？他再次握緊那隻冰冷的小手，指節微微用力，心中已有了決定。

耿庭威慢慢走近。

「爸，有件事我要問清楚！」耿火銘繃著臉，語氣緊繃：「玲木教授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耿庭威如遭電擊，猛地吸了一口氣，終於說出口：「玲木傲野，她也叫玲木傲野！」

「為什麼你會認為小野是玲木教授的女兒？」耿火銘問，目光冷冽，卻藏著探究。

「關於這件事⋯⋯」耿庭威面露難色，只能支吾其詞。

「她也叫玲木傲野，很特別的名字，難怪你們會認為她們是同一個人。」耿火銘神情微微鬆動，卻掩不住眼底浮現的疲憊。

「你覺得她們不是同一個人嗎？」耿庭威追問。

耿火銘冷冷扯開嘴角，淡淡回答：「同一個人也好，不是也罷。她是霖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候，上天賜給他的陽光。」他輕輕撫上她的前額，目光柔和，卻深藏著無法言說的決心。

「段霖要把小野交給你！」耿庭威凝視傲野嬌小虛弱的身軀與慘白的面容，目光深得像是早已看透什麼。他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無論她是誰，她都走過了很多日子，才活到今天！」

「小野找到一個家以後，霖就會放心地離開！」耿火銘語氣平淡，卻掩不住那份無力，緩緩閉上眼睛。

「小野已經有一個家了！」耿庭威語氣堅定，雙眼緊緊盯著兒子。

「不可以！」耿火銘猛然睜眼，低吼：「不！不可以這樣！」

「銘，讓段霖安心地走吧！」耿庭威直言不諱：「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爸，身為醫生，應該怎樣看待生命？」耿火銘忽然問。

耿庭威的目光在剎那間變得堅定：「相信生命！」他加重語氣補上一句：「生命，就是希望！」

「霖已經沒有希望。」耿火銘的聲音冷得像結霜：「我會代替他照顧小野。我不會讓她在我眼前失去溫暖，也不會讓她成為第二個火鈴！」

「你願意照顧小野？」耿庭威微微一愣，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耿火銘依舊面無表情、語氣冷冽，眼底卻隱隱發亮。

「為了霖！」這個理由簡單而絕對，成為支撐他扛下這一切的唯一依據。

「段霖真是幸福，有你這樣的朋友，有拓天和曉楓，還有小野陪著他走過人生最後的路！」耿庭威感動地說。

「還有雅晴。」耿火銘漫不經心地補上一句。

耿庭威整個人一震。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從未再從兒子口中聽過這個名字。耿火銘甚至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她。除了段霖，耿家沒有人有資格說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是萬獸之王的致命傷。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因為每一次提起，都像一把刀，狠狠刺進自己心裡。

「明天我搬回來住！」耿火銘冷聲拋出驚人的一句話：「小野喜歡我的房間，隨她吧！」

「那你⋯⋯」耿庭威眉頭緊鎖。

「和她同一間房！」又是一顆致命的炸彈。

「這個⋯⋯」耿庭威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我決定了！」耿火銘的語氣堅決，他決定的事，絕不會改變。

耿庭威只覺得頭隱隱作痛，抬手按住太陽穴，試圖緩解壓力。這個家忽然熱鬧了起來，熱鬧得過頭，甚至讓人心驚。

「明天我得找拓天幫個忙，做個檢查，看看我的心臟負荷力撐不撐得住。」他一臉認真地說著，轉身慢慢退出房間。

＊

這幾天，醫院出奇地平靜，好像缺少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安靜得令人不安。

「丁醫生，院長搬回家住！」

這句話幾乎像個荒謬的錯聽，耿火銘搬回家？

曉楓在護士休息室裡，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全然沒注意到丁嵐臉色的變化。

丁嵐呆呆地盯著曉楓的嘴，看著它一開一闔，卻幾乎聽不見聲音。

接著，她才隱約捕捉到曉楓似有若無地補上一句：「謝醫生說他前幾天回來，收拾了東西搬回去了。院長放在辦公室休息室的衣服，也全拿走了！」

『不久的將來，有一個人會帶著他逃出這裡，那個人絕對不會是你！』謝拓天的話猛然在丁嵐腦海竄出，狠狠撞上她的思緒。

「丁醫生，丁醫生！你有在聽嗎？」曉楓停下手，看見她神情異樣，忍不住出聲關心。

「有⋯⋯有⋯⋯」丁嵐猛地回過神，聲音壓低卻急促：「為什麼小野住在院長家？」

曉楓斂下眼簾，如實說道：「段先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決定把小野交給院長照顧。院長以前也有個妹妹，和小野同年。小野一直孤零零的，她很需要一個家。」

「曉楓，院長的妹妹怎麼死的？」丁嵐追問，語氣緊繃。

「這個⋯⋯」曉楓面露難色，像觸及什麼禁忌，咬了咬唇才低聲說：「丁醫生，院長不喜歡任何人提起關於他妹妹和⋯⋯」

「段雅晴！」丁嵐接話，瞪著她問：「為什麼不可以提起她們？」

曉楓只是搖頭，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件事是我們醫院最心痛的往事，沒有人願意再提。你來醫院只有兩年，不知道也不奇怪。」

「曉楓，我想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丁嵐神情一收，語氣放軟，伸手搖著曉楓的手臂。那樣帶著討好的嬌俏姿態，令人難以拒絕。

曉楓看著她，卻還是搖頭：「丁醫生，院長不適合你！」她反握住丁嵐的手，卻始終不敢直視她，低聲勸道：「院長不會為你改變。」

丁嵐像著了魔般猛地抽回手，與她拉開距離，神色瞬間扭曲，惱羞成怒：「我沒有要他改變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曉楓急忙解釋。

「我不管你是什麼意思，我不想再聽同樣的話！你不必告訴我關於她們的事，我自己會去問火銘！」她面目猙獰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匆匆離開休息室，像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

曉楓愣在原地，只能望著她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樣的女人，有必要說這麼多嗎？」謝拓天不知何時已經靠在休息室門口，單手搭著門框，懶洋洋地開口，語氣滿是不屑。

曉楓橫瞪他一眼，撇嘴說：「謝醫生！麻煩你不要像個女人一樣，到處說是說非！」

「我像女人！」謝拓天不滿大叫，放下手，倚著門，指著自己。

「你不像女人嗎？」曉楓別開臉，眉眼微揚，反問得理直氣壯。

「我像女人就像女人吧！如果我是女人，也是一個好女人！」謝拓天像在繞口令。

曉楓忍不住笑出聲來。謝拓天永遠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明明已經三十三歲，卻還是滿腦子歪理，閒著沒事就愛找人鬥嘴，順便發表他那一套自以為是的人生大道理。

＊

曉楓拿著早上在家裡準備好的便當，推開椅子坐下，收拾桌面，準備好心情享受美味午餐。

「為什麼院長會突然搬回家住？」她一邊打開盒蓋，一邊隨口問。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謝拓天的視線完全被她的午餐吸引，根本沒聽進問題，反而大步走近，拉來一張椅子坐下，雙眼發光盯著便當盒，開心地問：「鮭魚壽司嗎？」

曉楓已經開始吃，嘴巴沒空回答，只能點點頭。

謝拓天迅速伸手。「哎呀！」東西還沒到手，只換來一聲痛呼。

曉楓無聲地拿起筷子敲了他的手，勝利地說：「別打它們主意！」

「小器鬼！」謝拓天扁嘴，轉過臉。

「我在問你，為什麼院長搬回家去？」曉楓邊吃邊問。

「請我吃，我會考慮回答你的問題！」謝拓天轉過臉，得意地開出條件。

「謝拓天，你是三歲小孩嗎？」曉楓沒好氣地喝他。

謝拓天又偏過臉，雙手橫胸，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算了，曉楓認命了，總是鬥不過謝拓天耍賴的功夫，投降地說：「你喜歡吃就吃吧！」

「是你自願的！」謝拓天揚眉，得意地轉向她。

曉楓納悶地點頭：「回答問題吧！」

「這個嘛⋯⋯」謝拓天急不及待地狼吞虎嚥，話也說不完整。

「謝拓天！」曉楓生氣地大吼。

「你越來越凶了！」謝拓天還是心情愉快，享受得來不易的鮭魚壽司。

「火銘當然是為了小野才搬回家去的！」他一邊吃一邊說。

「為了小野！」曉楓腦筋轉了轉，又大吼：「謝拓天，你耍我呀！」一手搶回自己的午餐，一手敲打他的額角。

「我耍你什麼？」謝拓天一臉無辜，伸手揉揉額角。

「院長會為了小野搬回家去！」曉楓氣呼呼地說：「你編故事的能力退步了！」

「什麼編故事？不為了小野為誰？」謝拓天理直氣壯地反問。

「即使要把小野交給院長照顧，院長也不一定要回家住！況且⋯⋯」曉楓沉下聲說：「院長是不可能原諒他們的！」

「天氣變了！」謝拓天忽然冒出這句話，望向曉楓，深深一笑：「醫院的天氣變了！」

這句話是段霖說的。當初不理解其中奧妙，現在總算開始明白。天氣變了，耿火銘的一片天開始變了！

「天氣變了！」曉楓喃喃回味，放下午餐盒，推給謝拓天，平聲說：「很奇怪，小野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有時候，我覺得她好像很快會消失，就像幻象！她很像⋯⋯」

她低下聲音，靜靜凝視謝拓天手上的指環，想伸手觸摸，卻驚覺般縮回。

「小野很像她，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謝拓天清了清喉嚨：「她們也改變了這裡的天氣！」

「你還是一樣⋯⋯」曉楓想問，卻問不出口，聲音漸漸微弱。

謝拓天深情地說：「我還是一樣愛她，還是在等她回來！她像夢一樣，又不是夢！閉上眼睛，我就會想起她！」

「拓天！」曉楓揚聲：「你的天氣也變了！以前你不會說這樣的話！」

「以前的我不成熟，才會讓她跑掉！」謝拓天坦蕩地說：「她走的時候，我沒有追上去，因為我弄不清自己的心。我不相信奇蹟，當時的我不相信她就是我的奇蹟！我沒有霖那份勇氣，堅信小野是他的奇蹟！」

「你會等到她的！她第一次出現在這裡，好像從天而降，沒有任何預兆！我有預感，她再來的時候也會一樣！」曉楓掀起朱唇，臉上掛著鼓勵的笑容。

謝拓天也綻放出一抹瀟灑的笑，說：「女人的第六感，一般也很準確！」

「對了！」曉楓巧妙轉開話題：「院長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來對待小野？現在，教授家一定很熱鬧！」

「大概和霖不一樣的心情！」謝拓天嘴裡還咬著東西，聲音含糊破碎。

曉楓托著下巴，細細思索後問：「霖和小野是什麼關係？」

「像什麼⋯⋯該怎樣形容他們的關係⋯⋯」謝拓天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回答，吞下食物後清了清喉嚨說：「其實，什麼關係對霖也不重要了！」

「小野的身體到底有什麼問題？為了她，院長願意回到拋棄了十年的家，一定不是單純為了一個朋友！」曉楓目光銳利，定定望著他。

問題一出口，謝拓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笑容消失，眼底閃過一抹陰影。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低下頭，再抬起時，笑容又回來，輕快地說：「謝謝你的午餐！」

明顯地，他不想回答，並急著要溜走。

曉楓猛然回神，瞄了午餐盒一眼，怒氣立刻飆升，漲紅了臉，大呼：「謝拓天，你這個混蛋！」

午餐盒裡的鮭魚壽司，已經全部在謝拓天的肚子裡。「還我午餐！」她暴怒迸發。

「十樓的病人在等我！」謝拓天火燒屁股般溜走。

「十樓？」曉楓愣了愣，又朝房門大吼：「混蛋謝拓天，這裡只有九層樓！」

太遲了，謝拓天已經跑遠。她只能瞪眼看著空空的午餐盒，無奈地聳聳肩，苦笑一聲。

應該習慣了！謝拓天還是謝拓天，半分嬉戲半分正經，半分天才半分愚鈍，這就是謝拓天。

＊

醫院只有九層樓，謝拓天當然不可能去了十樓。他沿著醫院後面的小徑，緩緩踱步，抬頭望藍天碧雲。

「天氣變了！」他低聲自語。腳下踏過鬆脆的落葉，簌簌聲微弱而孤單。今天，太陽伯伯沒有露面，或許被雲朵遮住了，天空顯得陰沉。

「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詩情畫意，走來這裡觸景傷情？」一把聲音忽然傳來。謝拓天不驚訝，只順著聲音尋去。

「你也一樣吧，耿火銘！」謝拓天走近，眉頭微蹙。

「那又如何？」耿火銘坦然承認，側眼睨他。

「回家的滋味，如何？」謝拓天倚著木欄，語氣輕鬆。

「還可以！」耿火銘聳肩，臉色依舊冷硬。

「小野怎樣了？」

「傷口發炎，又加上一刀，發了一場高燒！」耿火銘冷聲回答。

「為了小野，為了霖，為了雅晴，還是為了自己？」謝拓天挑眉，目光緊扣他。

「不知道！」耿火銘語氣猶疑：「或者沒有理由。」

「你會原諒他們嗎？」謝拓天故作輕鬆，卻問出最沉重的問題。耿火銘恨了自己的家整整十年，他的苦與痛，來自看不清的未來。他忘不了，也不能忘，段雅晴仍躺在病床上戰鬥。

「不會！」無情的答案，冷血的聲音，冰冷的臉，是最完美的搭配。

「同一天，你失去了妹妹，霖也失去了一個妹妹。你恨你的家，霖失去了一個家！你們都很痛苦！霖走了出來，因為他遇見了奇蹟。你呢？」謝拓天問。

「奇蹟嗎？小野只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拿自己的命當遊戲。」耿火銘苦惱地說。

謝拓天冷笑。

「笑什麼？」耿火銘問。

「拿生命當遊戲，這不就是我們最想做卻做不到的事嗎？」謝拓天嚴肅地說：「無論是院長、醫生，還是護士，都要學會尊重生命，重視生命。我們也想拿生命當遊戲，可是，我們辦不到！」

「以前，我們幾個人經常來這裡。霖、雅晴、曉楓、我和你，總愛在這裡做白日夢，夢著未來。霖會成為出色的作家，雅晴會是這間醫院的院長，我和你是這裡的大醫生，曉楓就是新一代的南丁格爾。」謝拓天嘆了口氣，雙眼凝視遙遠的雲層，沉吟著低下頭說：「今天，只有我和曉楓夢想成真。你當不成醫生，卻成了院長。霖當不成作家，卻成了出版社的大老闆。雅晴……就一直守著我們！」

隨著謝拓天的視線，耿火銘的雙眼也跟著雲層走，壓低聲音說：「拓天，大家也很累了。我們幾個人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也應該放手了。」

「你說得對，我們應該放手，讓他走！」一陣寒意襲來，謝拓天顫聲說：「很無情，卻哭不出來。」

「我也一樣哭不出來！」耿火銘雙手插在口袋，身軀微微放軟，倚著木欄。

兩人沉默，不再言語，只靜靜等待黑夜的降臨。

＊

「聽說你搬回家去。」段霖躺在病床上，臉上毫無血色。夜深了，耿火銘仍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腿，走進病房。他的好朋友，將在這裡度過人生最後一段路。耿火銘看著他，疲憊全寫在臉上。

「謝謝你給了小野一個家，我終於可以安心離開了！」段霖感激地說：「謝謝你！」

「霖，要走就痛痛快快地走，不要婆婆媽媽！」耿火銘硬起心腸說：「小野死不了，我會救她！」

「也會愛她嗎？」段霖無聲插話，平靜的臉容等待獅子的怒吼。

「你在說什麼？段霖，你病呆了？」意料之中，耿火銘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咆哮。

段霖只是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四年前的冬天，我去了藍國，參加一個研討會。途中，我看見一隻流浪貓，牠的眼睛在黑夜中滿載恐懼。死神在牠身邊徘徊，向牠伸手。牠把自己藏在冰冷的河水裡，只為守住生命。我看見牠全身顫抖，我抱起牠，給了牠溫暖。」

他合上眼，似乎在回憶那一幕，慢慢說：「當牠在我懷中時，我發現自己再也捨不得放開牠。我們彼此溫暖。我想給牠一個家！那時候，我就是牠的家。死神再一次徘徊在牠身邊，因為牠又一次失去了溫暖。」

「我不會是牠的溫暖！」耿火銘冷冷丟下話。

段霖無動於衷，繼續說：「十年前，我學會了埋怨，埋怨你們一家人。意料之外，當小貓在我身邊時，我不再恨了。」

「小貓給了你什麼？」耿火銘終於感興趣。

「孤獨、寂寞、無助。我像被困在一間沒有出口的牢房。六年就這樣過去了，我渴望奇蹟降臨，還我一個家！可最後，是小貓讓我看見了真正的自己。牠聽見我的吶喊，看見我的痛苦。」段霖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裡藏著說不出的滄桑：「牠伸出小舌頭，輕輕舔去我的淚。」

耿火銘靜靜坐下，聽他的故事。

段霖凝視他，聲音低沉：「我要照顧小貓，把牠從地獄救出來。我冒險，靜靜地把牠帶在身邊。如今，我走到人生最無助的一段路，沒有能力再守護牠。小野從地獄走出來，她曾經經歷了你和我都無法想像的恐懼。她瘋，她狂，她野，因為她看見人性最可怕的一面！」

「小野是不是玲木教授的女兒？」耿火銘執著地問。

段霖搖頭：「她沒有家。」

「霖，不要隱瞞她的身世。我若要查，一樣查得到！」耿火銘目光如鋼，緊緊鎖住他。

「你去吧！你會為今天的好奇心後悔！」段霖沒有退避，只淡淡地說：「相信我，朋友！」

「後悔？」耿火銘冷哼，轉過臉：「我應該怎樣對待你和小野？給她一個家，然後失去一個朋友嗎？」

「火銘，這是我最後的請求，給小野一個家，也愛她吧！她需要真正的愛，一個家的愛！」段霖聲音微顫，眼底卻閃過決絕：「十四歲的小野躺在冰冷的河水裡，我抱起她顫抖的身體。第一句話，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人嗎？』」

段霖的思緒跌入回憶。四年前，濕漉漉的傲野，兩唇發紫，目光滿載恐懼，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你是人嗎？』她用盡力氣擠出這句話，聲音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我當然是人！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叫什麼名字？』段霖抱緊她，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叫玲木傲野！』她幾乎沒有思考地回答，聲音顫得發碎：『我躲在這裡，他就找不到我……你真的是人嗎？』

段霖望著她。她的目光逐漸失焦，空洞得沒有重量。

『你真的是人嗎？』她又問了一次，聲音已經模糊不清。

下一瞬，她整個人軟了下去。

『你醒一醒！』懷中的身體一點一點失去溫度，生命彷彿正從他指間一寸一寸流失。

「為什麼她會這樣問？」耿火銘的聲音像刀，硬生生把他拉回現實。

段霖沉默了一瞬，才低聲說：「因為她不肯定我是不是人。十四年的歲月，她沒見過多少人！也許，那時候的她已經忘記人該是怎樣的模樣。」

簡單的一句話，卻藏著令人窒息的真相。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怎麼會忘記人的樣子？耿火銘盯著段霖，他蒼白的臉上殘留著未退的恐懼，回憶像烙印般刻在他的神經裡。

「回家去吧！小野的遊戲在家裡等著你。」段霖只是淡淡地說，語氣輕得幾乎沒有波瀾，卻像一根火柴，悄然點燃耿火銘心底的怒火。

「交到你這個朋友，是我人生的不幸！」耿火銘冷冷地丟下這一句。

「是嗎？」段霖神色未動，語氣依舊平靜：「幸運的是，我從來沒有選擇恨你。即使我恨耿家，也從來不包括你。」

這句話，讓耿火銘微微一頓。短短半秒，他停在原地，凝視了段霖一眼，彷彿想從那雙眼裡確認什麼。

「謝謝你。」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下來：「謝謝你，沒有恨過我。」

他轉身離開時，心裡已經明白。他願意為了這一句話回家去。

這，也是他這位朋友在人生最後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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