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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在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裡。沒有招牌,沒有指示,只有一扇黑色的鐵門。鐵門上有一個小小的窺視孔,你不按門鈴,不會有人幫你開。這是刻意的,這種「不好找」本身就是一種過濾,過濾掉那些只是路過的人,只留下那些「知道這裡」的人。而「知道這裡」,是一種特權,也是一種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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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在晚上7點準時抵達。他按下門鈴,等待3秒鐘,門開了。門後是一條更窄的走廊,牆壁是深灰色的,掛著一幅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個老人的手,正在調酒。那隻手佈滿皺紋和青筋,但姿勢優雅得像在彈鋼琴。C每次經過這幅照片,都會不自覺地看自己的手。他的手還年輕,沒有皺紋,沒有青筋,但也沒有那種「優雅」。他的手只是工具,不是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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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還沒有客人,只有老闆在擦拭酒杯。老闆叫F,40出頭,瘦高,永遠穿黑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頭上。F曾經是某間知名酒吧的頭牌調酒師,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辭職了,開了這間店。沒有人知道他辭職的原因,也沒有人敢問。C曾經試探性地問過一次,F只是看了他一眼,說:「你不會想知道的。」C沒有追問。他學會了在F面前保持沉默,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尊重那種「不想被知道」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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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一桌,8點,一位女士。」F說,頭也沒抬,手上的杯子被他擦得像不存在,透明到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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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定要我的酒?」C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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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定要你。」F把杯子放回架上,轉頭看他。「她上週來過,坐在角落,點了三杯你調的Negroni。她說她從來不喝Negroni,但她喝了你的。喝完之後她說了一句話:『這杯酒知道我的名字。』」F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我不需要知道。那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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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換上黑色的工作圍裙,把袖子捲到手肘,檢查吧檯的工具:搖酒壺、量酒器、攪拌棒、隔冰器、搗棒、削皮刀。每一樣都在它該在的位置。這是他的儀式,就像白天的咖啡店一樣。不同的是,咖啡店的儀式是為了追求「對」,酒吧的儀式是為了追求「順」。對與順之間,隔著一整條他永遠在走、永遠走不完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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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檯的桌面是一整塊黑色的花崗岩,冷得像冰,但摸起來有一種奇異的溫潤。C曾經問F這塊石頭從哪裡來,F說:「從一座已經被挖空的山。」C想像那座山,想像它被挖空之後的樣子。一個巨大的空洞,風吹進去會發出嗚嗚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座山,被挖空了,但還站著,等著下一個人來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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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燈光是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亮度。你看得見自己的手,但看不見手上的紋路;你看得見對面人的臉,但看不見他的表情。這是刻意設計的。因為在這種光線下,所有人都長得差不多,所有的表情都像同一種表情:介於淡然與疲倦之間的那種。這不是巧合,這是這個行業的專業知識:燈光的色溫要調到2700K,照度要低於50lux,這樣才能讓客人覺得「這裡很放鬆」,同時讓他們看不清酒單上的價錢。C第一次知道這個數字的時候,覺得很荒謬,連放鬆都可以被量產。後來他習慣了。就像他習慣了咖啡的水粉比、習慣了調酒的配方、習慣了所有可以被量化的東西。量化給人一種安全感,就像你知道你前面還有多少步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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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最近開始懷疑,那種安全感是不是假的。因為你可以知道步數,但你不能知道每一步會踩到什麼。也許他會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摔進一個看不見的坑裡;也許他會踩到一隻貓的尾巴,被牠抓傷。步數是確定的,但每一步的結果不是。所以他數步數,不是為了知道終點在哪裡,而是為了讓自己覺得「我在前進」。而「覺得在前進」,有時候就是「前進」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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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行走。沙漠很大,人很小,小到你不仔細看就會忽略他。C每天都會看那幅畫,但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那個人。他只看見那個人很小,小到像是畫家隨手點上去的墨點。他不知道那個人要去哪裡,也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但他知道那個人不會到達任何地方,因為沙漠沒有盡頭。這是他對那幅畫的解讀。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因為說了也沒有人會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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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個客人喝醉了,指著那幅畫說:「那個人是我。」C問:「你是誰?」客人說:「我就是那個在沙漠裡走的人。」C說:「你要去哪裡?」客人說:「不知道。但我總會到的。」客人說完,趴在吧檯上睡著了。C看著他的背影,想著:也許他真的會到。不是因為他有地圖,而是因為他不知道沙漠沒有盡頭。有時候,不知道也是一種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