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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的另一個咖啡師叫M,25歲,短髮,戴一副圓框眼鏡。她總是很早到店,比C還早。C每天開門的時候,M已經在裡面了,不是在工作,而是在發呆。她坐在窗邊的位子上,看著外面的街道,眼神空空蕩蕩的。C不知道她幾點來的,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有一次他問她:「你在看什麼?」她說:「在看那些還沒有進來的客人。」C覺得這句話很奇怪,但他沒有追問。有些話不需要追問,因為追問只會得到另一個同樣奇怪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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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的咖啡技術不如C精準,但她沖出來的咖啡有一種C沒有的東西——「溫度」。不是水溫,是某種情感上的溫度。客人喝她的咖啡,會說「好溫暖。」;喝C的咖啡,會說「好標準。」。C不知道「溫暖」和「標準」哪一個比較好,但他知道客人比較常對M笑。那些笑容不是禮貌性的,是自發的,像花在陽光下自動打開。C看著那些笑容,想像自己是一朵花。但他不是花,他是塑膠花,形狀對了,顏色對了,但不會打開,也不會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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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一個客人喝完M的咖啡,站起來對她說:「你真的很懂我。」M笑了,笑得很好看。C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旁觀者。不是因為他不重要,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被需要過。他的咖啡可以被任何人取代,他的技術可以被機器取代,他的存在可以被下一個咖啡師取代。他只是一個暫時站在這裡的人,像一個臨時演員,等著導演喊「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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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店裡練習拉花。他拉了一朵壓紋鬱金香,又拉了一朵玫瑰,又拉了一隻天鵝。每一朵都很漂亮,漂亮到可以放在Instagram上被幾百個人按讚。但他看著那些拉花,覺得它們像假的,不是技術上的假,是意義上的假。它們只是牛奶和咖啡的混合物,沒有任何「需要被記住」的理由。他把它們喝掉,一杯接一杯,喝到第七杯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咖啡因,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他已經不記得「好喝」是什麼感覺了。他的舌頭只知道「對」與「錯」,不知道「喜歡」與「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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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剩下的牛奶倒掉,洗乾淨杯子,關燈,鎖門。走下樓梯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像在跟另一個人說話。但那個人不在。只有回音。而回音,只是一種被延遲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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