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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裡來了一個年輕男人,大約30歲,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看起來像個業務。他點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C替他做了,他喝了一口,突然問:「你是老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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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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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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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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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這個工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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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笑了一下。又是這個問題。他不知道為什麼最近這麼多人問他喜不喜歡。也許是因為他們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他們想從他的答案裡找到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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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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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男人沒有笑。他很認真地看著C,像在審視一個證人。「你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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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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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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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想了想。他知道水溫、粉水比、萃取時間。他知道調酒的配方、手法、溫度。他知道怎麼讓一杯咖啡「標準」,怎麼讓一杯調酒「順」。他知道這些,因為這些是可以被知道的。但他不知道那些不能被知道的東西。比如說,「喜歡」是什麼感覺,「快樂」是什麼形狀,「人生」的目的地在哪裡。他不知道這些,但他正在學著接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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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在這裡。」C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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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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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那杯美式,站起來,離開。C站在吧檯後面,想著「夠了」這兩個字。他不知道這是肯定還是否定,但他決定把它當作肯定。肯定他不需要知道更多。肯定他現在知道的,已經足夠讓他繼續活下去。肯定「在這裡」比「去哪裡」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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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在咖啡店和酒吧之間的那條路上,做一件以前不會做的事:停下來。停下來看一棵樹,停下來看一朵雲,停下來看一隻貓。這些東西以前對他來說只是背景,像咖啡店裡的裝飾品,存在但不重要。但現在他開始覺得,也許背景才是最重要的。因為主角會離開,劇情會結束,但背景永遠在那裡。那棵樹、那朵雲、那隻貓,它們會在他不在的時候繼續存在,在他死了之後繼續存在。它們是這個世界最穩定的部分,而他是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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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棵樹下,抬頭看葉子。葉子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他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那是他聽過最平靜的聲音。不是因為它特別,而是因為它不要求任何回應。你不需要說「好聽」,不需要說「再來一次」,你只需要站在那裡,聽。他站了很久,久到樹上的鳥以為他是一塊石頭,飛下來停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敢動,怕嚇走那隻鳥。鳥站了幾秒鐘,然後飛走了。他睜開眼睛,鳥已經不見了,但他的肩膀上還留著一點點溫熱。那是鳥的體溫,是他今天收到的最真實的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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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走,走進酒吧,換上圍裙,開始工作。那隻鳥的體溫已經消失了,但他記得。他記得有一隻鳥曾經停在他的肩膀上,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只是因為他剛好站在那裡。這讓他覺得,也許他的存在不需要被證明。也許他只需要「剛好站在那裡」,就會有一些事情發生。不是大事,不是奇蹟,只是一個瞬間。一個可以被遺忘、但確實發生過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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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收到一封簡訊。發信人是W,那個便利店的店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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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沒來買能量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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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看著那封簡訊,愣了一下。他今天確實沒有去便利店,因為他今天不覺得需要提神。但他沒有想到,有人會注意到。不是因為他很重要,而是因為他是「每天都來的那個人」。他的存在在W的眼裡,變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像日出日落,像街角的紅綠燈。你不是特別的,但你是固定的。固定也是一種存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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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需要。」他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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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我以為你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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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看著「我以為你生病了」這幾個字,覺得它們很重。不是字的重量,是有人關心他的重量。他已經很久沒有被關心過了。不是因為沒有人關心他,而是因為他把自己關在一個沒有人進得來的地方。他不出聲,不求助,不讓人看見他的脆弱。但W看見了。不是因為W厲害,而是因為他每天都會出現,而當他不出現的時候,空白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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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他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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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標準答案。他知道。但他想不出其他答案。因為「我沒事」比「其實我今天很累」容易。容易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後續對話,不需要面對「你還好嗎」之後的沉默。他只是不想麻煩別人。但他也知道,「不想麻煩別人」有時候就是「不想被看見」的另一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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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工作。但他一直在想W的那封簡訊。他不知道W為什麼會關心他,也許只是因為她是個善良的人,也許只是因為她無聊。但他選擇相信前者。因為相信前者,讓他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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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點,酒吧的最後一個客人離開了。C收拾好吧檯,把最後一個杯子放進洗碗機。F已經先走了,留他一個人關店。他關掉燈光,只剩下牆上那幅沙漠的畫還被一小盞投射燈照著。他站在那幅畫前面,看著那個在沙漠中行走的小人。他以前覺得那個人很可憐,走了那麼久,還在原地。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他覺得那個人不是在走路,他是在「在」。在沙漠裡,在畫裡,在光裡。沒有目的地,沒有終點,只是「在」。而「在」,也許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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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最後一盞燈,走出酒吧,鎖上門。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月光。月光很淡,淡到像一杯被稀釋過的咖啡。他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在某本書裡讀到的話:「你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也不是你不知道的那個人。你是兩者之間的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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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線。原來他一直在畫一條線。用咖啡畫,用酒畫,用每一個「少了點什麼」和「很標準」畫。線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它是他的。沒有人會來擦掉它,因為沒有人知道它在那裡。他笑了。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他突然覺得那條線,夠了。不需要更粗,不需要更長,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見。它在那裡,他也在那裡。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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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家,爬上樓梯,數階梯。一、二、三……八十四。到了。他打開門,房間裡還是那個樣子。被子摺好了,枕頭拍鬆了,窗簾拉開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像一條銀色的河。他站在那條河的中間,覺得自己像一個涉水而過的人。水很淺,淺到只淹過腳踝。但他走得很慢,因為他想記住這種感覺,水在腳趾間流過,涼涼的,癢癢的,像有人在輕輕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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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但好像沒有再變長了。也許它停下來了,也許只是他不再盯著它看了。他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穩,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自走路的人。他不知道那個人要去哪裡,但他希望他至少知道自己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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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做了一個決定。不是什麼重大的決定,而是在咖啡店的某個下午,他對L叔說:「我想試試看一款新的配方,可能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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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叔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點了點頭,把頭轉回去,繼續喝他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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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一支哥倫比亞的豆子,用了平常不會用的水溫更高一點,像在冒險。他沖的時候,沒有用計時器,沒有用溫度計,只是憑感覺。水柱落在粉層上,不圓,歪歪扭扭的,像一個還在學走路的孩子。但他沒有停下來修正,他讓那個歪扭的圓繼續轉,轉到最後一滴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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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液滴進壺裡,顏色很深,幾乎不透光。他倒了一小杯給自己,喝了一口。然後他笑了。不是因為好喝,而是因為難喝。苦澀、尖銳、尾韻短得像一個打了一半就被掛掉的電話。但他笑了,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做出了一杯「有問題」的咖啡。不是少了點什麼,而是多了點什麼,多了他的失敗、他的嘗試、他的不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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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杯咖啡倒掉,重新做了一杯。這一次,他用了比較合理的水溫,比較標準的注水手法,比較安全的萃取時間。咖啡液滴落的時候,他又喝了一口。嗯,順多了。但他沒有笑。他知道,他永遠不會成為那種可以憑直覺沖出好咖啡的人。但他也知道,他已經不再需要成為那種人了。他只需要繼續沖,繼續試,繼續讓失敗溶進他的咖啡裡,直到有一天,有人喝到他的咖啡,會說:「這杯很C。」而不是「這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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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自己一個期限。沒有日曆,沒有鬧鐘,只有一條看不到終點的路。他走在上面,不跑,不跳,只是走。走累了就停下來喝一杯自己沖的咖啡,苦的,澀的,然後繼續走。他不確定這條路會通向哪裡。也許是一個更大的監獄,也許是一座從來沒有人見過的城堡,也許只是另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中間狀態。但他確定一件事,他還在走。而「還在走」,就已經是他的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