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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2點,他被一個夢驚醒。夢裡他站在一個很大的舞台上,舞台下沒有觀眾,只有一排排空椅子。他拿著一杯酒,不知道要給誰。他對著空氣說:「這是給你的。」沒有人回答。他又說了一遍:「這是給你的。」還是沒有人回答。他低頭看手裡的酒杯,發現杯子是空的。他不知道酒是什麼時候消失的,也許從來就沒有裝過酒。他站在舞台上,舉著一個空杯子,直到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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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後,他發現自己的手正舉在空中,像在遞給誰什麼東西。他把手放下,翻身,繼續睡。但睡不著了。他打開床頭燈,拿起筆記本,翻到「猶豫」那一頁。那張紙巾還在,上面的字跡有點模糊了,但還看得見:「猶豫不是缺點,是你還在呼吸的證明。」他看著那行字,突然想寫點什麼。他拿起筆,在紙巾的背面寫下:「呼吸不是活著,猶豫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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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他把紙巾放回筆記本,關燈,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做夢。或者說,他做了但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有亮,但已經不是全黑了——是一種介於黑與灰之間的顏色,像一杯被稀釋過的黑咖啡。他看著那片天空,想著:也許這就是他的顏色。不是黑,不是白,不是灰,而是「介於」。介於醒與睡之間,介於對與錯之間,介於咖啡與酒之間,介於需要與不需要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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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成為任何一邊。他可以只是「介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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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週末晚上,酒吧來了一群人。大約十個人,男女都有,看起來像是一場公司聚餐的會後會。他們已經喝了幾輪,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我還清醒但已經不太清醒」的表情。他們擠在吧檯前,七嘴八舌地點酒,有人要Mojito,有人要Margarita,有人要Long Island Iced Tea。C一一回應,手沒停過。他同時搖三個搖酒壺,動作流暢得像一場表演。客人們發出驚嘆聲,有人拿手機錄影,有人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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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覺得自己在表演。他只覺得自己在工作。就像一個在工廠生產線上組裝零件的工人,只是他組裝的是液體,不是零件。每杯酒之間沒有本質的差別——不同的基酒、不同的配料、不同的杯子,但流程是一樣的:倒、搖、濾、倒。他做了幾千次、幾萬次,身體已經記住了每一個動作,不需要大腦介入。他的大腦在別的地方——在家裡的天花板裂縫裡,在那個女人的話裡,在那杯叫「猶豫」的無名酒裡,在那張寫著「呼吸不是活著,猶豫才是」的紙巾裡。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J2UTbNs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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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客人,一個年輕女人,喝醉了,趴在吧檯上看著他。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你的眼睛很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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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眼睛是憂鬱還是快樂。他只知道它們會看東西,會眨,會在疲勞的時候發紅。但他不知道它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他想說「謝謝」,但「謝謝」太客套;想說「是嗎」,但「是嗎」太敷衍。他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是標準的——有弧度,有溫度,但沒有內容。就像他沖的咖啡,就像他調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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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注意到。她已經趴在那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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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了之後,他看見吧檯上留下了一杯沒喝幾口的酒。那杯酒是他做的,一杯Whisky Sour,蛋白打得很綿密,表面浮著一層白色的泡沫。他不知道是誰點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沒喝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太酸了。他做錯了,可能是檸檬汁加多了,可能是糖漿加少了。但沒有人抱怨。因為在那群已經喝醉的人眼裡,這杯酒只是一種顏色的液體,不是酸的、甜的、苦的,只是「酒精」。他們不在乎它的味道,他們只在乎它的濃度。而他花了十分鐘打發蛋白、調整酸度。這些全都是多餘的。沒有人會記得。沒有人會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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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杯酒倒進水槽,看著白色的泡沫被水沖散,像一朵雲在雨中融化。他突然覺得,那就是他的職業生涯——一朵雲,好看,但經不起雨。雨來了,雲就散了,沒有人會抬頭看。但他轉念一想:也許雲不是為了被看才存在的。也許雲只是雲,它在天上,你在這裡,你們不需要有任何關係。他只是剛好在那裡,剛好被人看見,剛好在被看見之後被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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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酒吧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不是大人物,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大概40幾歲,穿著一件舊西裝,領帶鬆了一半。他坐在吧檯角落,點了一杯Whisky Coke,不加冰。C替他做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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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對C說,是對空氣說。他說他今天被公司資遣了,做了15年的工作,說不要就不要了。他說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他的技能只適用於那間公司,離開那裡,他什麼都不會。他說他的太太不知道這件事,他不敢告訴她,因為她一直覺得他是那種「什麼都會」的人。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安靜的、一滴一滴的、像漏水的水龍頭那樣的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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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站在吧檯後面,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會安慰人,他的職業訓練只教他怎麼做酒,沒教他怎麼面對一個中年男人的眼淚。但有一件事他知道——這個人需要一杯酒,不是因為酒精可以解決問題,而是因為喝酒的時候,他可以假裝自己在做一件正常的事。假裝是成年人最後的防線。只要還能假裝,就還沒有完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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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杯Old Fashioned,用了一款比較好的威士忌,糖沒有放太多,苦精多了一點。他端給那個男人,說:「這杯我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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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起頭,看著他,淚水還掛在臉上。他說:「謝謝。」然後慢慢喝那杯酒,一口,兩口,三口。喝到一半的時候,他的眼淚停了。不是因為不難過了,而是因為他累了。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累到連「為什麼是我」這句話都懶得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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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那杯酒,站起來,把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對C說:「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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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了,留下一個空杯子和一張壓在杯底的紙巾。紙巾是濕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融化的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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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把杯子收走,放進洗碗機。機器轟轟作響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父親哭。不是因為父親不難過,而是因為父親那一代的男人不被允許哭。他們只能喝酒,然後變成另一個人;或者不喝,然後變成一個沒有情緒的機器。父親選擇了後者,所以他成為了一個很好的父親——穩定的收入、穩定的脾氣、穩定的存在。但「穩定」就是父親的全部嗎?還是說,父親也有一個從來沒有人問過「你想做什麼」的自己?他不知道。他沒有問過。他從來沒有問過父親任何問題,因為他覺得父親不會回答,或者回答了也不會被記住。但現在他想問了。不是因為他需要答案,而是因為他想讓父親知道,我在這裡,我想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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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張濕掉的紙巾拿起來,本來要丟進垃圾桶,但又停住了。他把紙巾攤開,放在吧檯上,讓它自然風乾。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覺得,這張紙巾見證了一個人最脆弱的時刻,它不應該被當作垃圾。它應該被記住。就像那個男人,他可能不會再來,他的名字也不會被記住,但他今晚的脆弱是真實的。而真實,是少數值得被保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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