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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他坐在店後面的巷子裡,吃一個便利店買的三角飯糰。海帶口味的,打開包裝的時候聞起來像海,吃起來像塑膠。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為享受,而是因為他需要填滿這段時間。午休是一個人的時段,沒有人會跟他說話,沒有人會問他「你覺得這款豆怎麼樣」。他只需要坐著,吃,咀嚼,吞嚥,然後繼續回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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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窄,兩邊的建築物靠得很近,抬頭只能看見一條細長的天。天空的顏色是灰白的,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T恤。他盯著那條天,想起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話:「監獄不是沒有窗戶的地方,監獄是你抬頭只看見一條天的地方。」他當時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懂了。他的整個人生就是那條天。窄、長、永遠是同一個顏色。他沒有辦法讓它變寬,沒有辦法讓它變藍,他只能繼續抬頭,繼續看,繼續假裝那條天就是天空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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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試過把頭歪向一邊,看能不能看見更多的天。不行。兩邊的建築物像是故意設計好的,無論你怎麼歪頭,那條天的寬度都一樣。他覺得那是一種諷刺,諷刺他所有的努力都不會改變任何事。但他還是每天抬頭,每天看。不是因為他相信有一天天會變寬,而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習慣是比希望更強大的力量。習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報,不需要「有一天」——它只需要「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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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訊息。他打開來看,是晚上工作的酒吧老闆傳來的:「今晚有個大單,客人指定要你的酒。早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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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定要你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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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既像肯定,又像諷刺。肯定的是,有人記得他;諷刺的是,他們記得的是「他的酒」,不是他。他可以想像那個場景:客人翻著酒單,指著某一款調酒,說「我要這個,上次那個調酒師做的不錯」。他們不會說「我要C做的」,他們會說「我要那個戴眼鏡的」。因為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在酒吧裡,名字是多餘的,你需要的是眼神、手勢和一杯能在3秒內讓人忘記自己是誰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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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飯糰。飯糰已經吃完了,但他還在嚼。他嚼的是空氣,是時間,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空虛。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壞掉的MP3播放器,螢幕顯示「正在播放」,但耳機裡沒有聲音。所有人都在聽,但沒有人聽得到。這就是他的午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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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咖啡店來了一個日本客人。他用不太流利的日文點了一杯手沖,C聽不太懂,但還是靠肢體語言完成了溝通。他沖了一杯深焙的曼特寧,濃郁、厚實,像一個不善言辭但很可靠的中年男人。客人喝了,點點頭,說了一聲「うまい」。他不知道那是「好吃」還是「好喝」的意思,但他接受這個評價,像接受一枚不知道面額的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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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後,M湊過來:「欸,那個人說什麼?」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wj47w6Fg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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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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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得懂日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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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懂。但我看得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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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看得懂那種臉,那種喝到喜歡的東西時、線條會自動鬆弛下來的臉。這種臉是他的職業回饋,唯一的、也是最珍貴的那種。但問題是,這種臉出現的頻率太低了。大部分時候,他看到的是另一種臉:喝了一口之後微微皺眉、然後迅速恢復禮貌微笑的臉。那種臉在說:「還可以,但沒有特別好。」而「還可以」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評價,因為它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它只是沒有意見。沒有意見的東西無法被修正,無法被改進,無法被討厭或喜歡。它只是「經過」,像一陣風,吹過之後什麼都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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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懷疑,也許問題不在於他的技術,而在於他的存在本身。他是一個沒有「氣味」的人,不是說他真的沒有體味,而是說他缺乏那種能夠讓人記住的「調性」。咖啡師需要有調性:有人是狂野的,有人是溫柔的,有人是神經質的。他們的咖啡反映他們的調性,喝一口就能知道「這是他的咖啡」。而C的咖啡沒有調性。喝了就是喝了,你會記得它是好喝的,但你會忘記是誰沖的。像一首旋律好聽但詞完全記不住的流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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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擁有調性。調性這種東西不是學得來的,它更像是某種天生就有的東西,或者說,是某種在童年時期就被決定了的東西。他回想自己的童年,回想那些可能塑造他「調性」的時刻——沒有。他的童年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什麼都有,但什麼都看不清楚。有爸媽、有學校、有同學、有考試,但沒有那種「啊,就是這個」的記憶點。他像一個沒有被任何風吹過的湖面,平,靜,但也沒有皺褶。有皺褶的湖面才是好看的。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麼製造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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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過。某個休假日,他在店裡練習,試著用不同的注水手法、不同的攪拌方式、不同的濾杯。他沖了十杯咖啡,每一杯都不一樣。他請M盲測,M喝完之後說:「這十杯,喝起來都一樣。」他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是認真的。她的味覺沒有問題,他的技術也沒有問題,問題是,他沖出來的咖啡,不管用什麼手法,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味道。那個味道就是「C」。不是好的C,不是壞的C,就是C。沒有個性,沒有記憶點,沒有「啊,就是這個」。他坐在那十杯咖啡前面,一杯一杯地喝,喝到最後一杯的時候,他的舌頭已經麻木了,但他的心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杯沒有加糖的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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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件事情告訴L叔。L叔正在喝自己的咖啡,聽完之後放下杯子,說:「你知道為什麼你沖出來的都一樣嗎?因為你太害怕不一樣了。」C不懂。L叔說:「你沖咖啡的時候,你的手在做你認為『對』的事,不是做你『想』做的事。你用你的理性壓住你的感性,壓到感性不敢出來。久了,感性就忘記怎麼出來了。不是它不在,是它被你關起來了。」C站在吧檯後面,看著自己的手,試圖找到那個被關起來的感性。他找不到。他甚至不知道感性長什麼樣子。
下午4點,店裡空了。最後一個客人離開之後,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咖啡機的蒸汽聲和冰箱的壓縮機聲。L叔從角落站起來,走到吧檯,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他沖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慢動作播放。倒豆子,研磨,注水,攪拌,等待。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刻意的美感,卻有一種讓人不敢呼吸的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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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站在旁邊看著,像一個學徒看著師父。他看過L叔沖咖啡無數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因為每一次,L叔的手勢都一模一樣。不是刻意的一樣,是自然的一樣。像河流,你以為它每天都在變,但它的河道已經固定了幾千年。C想知道那個「固定」的感覺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不是可以用學習來獲得的。那是時間的沉澱,是無數次失敗之後的平靜,是一個人在自己選擇的牢籠裡待到不再覺得那是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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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叔沖完咖啡,倒了一杯給C。C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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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杯咖啡的味道他形容不出來。不是好喝,不是不好喝,而是「這就是它該有的味道」。像一個句子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像一首歌唱到了最後一個音。沒有多餘,沒有不足,就是剛剛好。他把杯子放下,看著L叔。L叔沒有看他,只是坐回角落,繼續喝自己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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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叔,」C開口,「你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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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叔沉默了很久。久到C以為他沒聽見。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我沒有做到。我只是沒有擋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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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擋住它。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C心裡某個他一直找不到鎖孔的鎖。他從來沒有想過「不擋住」這件事。他一直在「做」,一直在「控制」,一直在「優化」。他以為做得越多,結果越好。但他從來沒有想過,也許問題不在於他做得不夠,而在於他做得太多。他的手、他的意志、他的精準,全都成了擋在那杯咖啡前面的障礙物。他把咖啡擋在了自己外面,把自己擋在了咖啡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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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吧檯後面,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乾淨、修長、沒有任何傷疤。它們從來沒有被燙傷過,從來沒有被刀割過,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會留下痕跡」的事。它們是完美的工具,但它們沒有故事。而一杯沒有故事的咖啡,就像一個沒有皺紋的人。你覺得他保養得很好,但你不想跟他說話。他想讓自己的手留下一些痕跡。一道疤、一塊繭、一個被熱水燙過的紅印。但他做不到。不是因為他怕痛,而是因為他太小心了。他的小心是他最大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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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時間是下午5點。他收拾好吧檯,把所有的器具歸位,把用過的抹布放進洗衣籃。L叔已經先走了,留下他一個人關店。他關燈、鎖門、走下那二十三階樓梯。樓梯的牆上那些泛黃的獎狀和證書,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排墓碑。他經過它們的時候,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像經過一個他曾經認識但已經忘記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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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巷子,走進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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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時間的街道像一條正在進行某種儀式的河流,所有人都在移動,但沒有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們的腳步很快,眼睛盯著手機,耳機塞在耳朵裡,把自己隔離在一個透明的泡泡裡。他走在其中,也是泡泡的一部分。他想像如果從高空俯瞰,這些泡泡會像一顆一顆的螢光點,往同一個方向流動,像一群被基因寫好路線的候鳥。沒有人問「我們要去哪裡」,因為問了也不會有答案。答案在手機裡,在耳機裡,在那些永遠不會被讀完的通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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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常看手機。不是因為他自律,而是因為沒有人會找他。他的通訊錄裡有三個號碼:L叔、酒吧老闆、便利店的點數卡客服。他曾經有過朋友,但朋友們一個個結婚、搬家、出國,他們的對話框沉到了信息欄的最底下,像沉船殘骸躺在海底。他偶爾會潛下去看它們,但不是因為想念,而是因為無聊。潛下去的時候,他會看到那些「好久不見」的訊息。他發的,對方已讀不回。他不再發了。不是因為自尊,而是因為他知道,「好久不見」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我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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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著走著,經過一間寵物店。櫥窗裡有一隻貓,橘色的,正在舔自己的腳。他停下腳步,看著那隻貓。貓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舔腳。他突然覺得那隻貓比他幸福,貓不需要證明自己存在,貓只要在那裡,就會有人停下來看。而他站在那裡,沒有人會停下來。不是因為他不值得被看,而是因為他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到像背景,像空氣,像一條沒有人會注意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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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走進寵物店,把那隻貓買下來。但他住的地方不能養寵物,而且他連自己都養不太好。不是吃不飽,而是活得不夠。他繼續走,把那隻貓留在櫥窗裡。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會看見貓也在看他。而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種被看見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