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召喚失敗卻成為魔王房東這件事 - 王的名諱

秋雨下得更大了。卡文迪許子爵的天鵝絨禮服被淋濕了大半，但他依然固執地站在那片被混沌魔法轟開的廢墟前。他的身後，十二名重甲護衛手持塔盾排成扇形，鋒利的長矛在雨幕中閃爍著冷光。更遠處，從都城趕來的騎兵正在封鎖整片營地，將那些剛剛死裡逃生的平民隔離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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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軍大人！」一名騎兵策馬疾馳而至，翻身下跪，「前線緊急戰報，已確認魔族襲擊部隊全部撤離，無殘留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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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迪許的臉上浮起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滿意。他揮了揮手讓騎兵退下，然後轉向那頂破舊的醫療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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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的門簾被粗魯地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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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抬起頭。她的左手還捂著那隻已經恢復翠綠色的眼睛，右手撐在簡陋的行軍桌上。桌上散落著被緊急動員令塞滿的信箋、一份被退回的求援申請，以及那截在戰鬥中折斷的精靈短杖。杖身上的魔紋已經徹底暗淡，像一條死去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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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大人，」卡文迪許踏進帳篷，語氣裡裹著一層虛偽的恭敬，「最高統帥議會的加急敕令。」

他沒有坐下，直接從懷裡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羊皮紙卷軸。七國邦聯的鮮紅印章在燭火下閃爍著，像七道還未凝結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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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艾莉拉·星殞在未經議會授權的情況下，擅自發動高風險召喚禁術，導致聖物『光輝之杖』損毀、召喚儀式徹底失敗，並因此喪失作戰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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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那雙油膩的眼睛飛快地掃過艾莉拉蒼白的臉，像是在確認獵物是否還有反擊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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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最高統帥議會一致裁定，即刻剝奪艾莉拉·星殞之統帥軍權及『邦聯聖女』封號。從即日起，即刻前往極北死神荒原，尋找失落的上古聖物『生命之泉』，以挽回此次戰敗對聯軍造成的損失。沒有議會手令，不得擅自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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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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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心底只浮起一片疲倦的麻木。她從小在精靈族的搖籃曲裡聽過這個名字——傳說中的聖泉，能治癒一切傷痛，起死回生。議會翻遍了古籍，就為了找一個聽起來夠神聖、夠不可能實現的名字，來給她這場公開處決裹上一層體面的糖衣。他們甚至懶得編一個更可信的任務。就這麼隨手從傳說裡抓了個詞，蓋上邦聯的印章，然後說——去死吧，死得漂亮一點。

帳篷內死一般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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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站在帳篷角落，那雙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正握著剛被退回的補給清單。聽到「死神荒原」四個字時，他的指節瞬間發白，幾乎要將那張薄紙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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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督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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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卡文迪許甚至沒有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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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等騎士沒有資格在軍務會議上發言。」卡文迪許的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聖女護衛隊解散。你即日起——從軍冊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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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沉默了很久。雨水拍打帳篷的聲音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鼓點。她感覺到體內那股淵能正在躁動，那個傲慢的聲音似乎又要開口——但被她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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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捂著眼睛的手，兩隻翠綠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卡文迪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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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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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但沒有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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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交出統帥印信。現在——」她一字一頓，「——請你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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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迪許臉上的肥肉抖了抖。他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平靜。一個被流放的人不該這麼平靜。但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他能夠抓住的東西——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哀求。只有一種像是在看某件已經無關緊要之物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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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哼一聲，轉身離去。帳篷簾子在雨幕中甩出一道弧線，甩下了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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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拂曉前，離開艾塞爾加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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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內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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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疲憊地坐到那張搖搖晃晃的行軍椅上，將臉埋入雙手中。她的肩膀沒有抖動——她已經沒有力氣哭了。那些用她生命保護下來的平民和士兵，此刻都在督軍的威嚇下緊閉門窗，連一盞為她點亮的燈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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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英雄的落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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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夠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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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個聲音再次在她大腦中轟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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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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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之前的暴躁和厭惡。這個語氣聽起來——異常的輕快，甚至帶著某種讓艾莉拉汗毛倒豎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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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肥豬剛才說了什麼來著？極北？死神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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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沒有回答。她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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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長耳朵。妳在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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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在心裡疲憊地回應，『死神荒原，遺跡探查任務。議會派我去那裡送死。那裡是一片魔力枯竭的死地，我們大概走不到三天就會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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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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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發出一聲嗤笑。然後那嗤笑忽然拔高了半個音階，變成了某種壓抑不住的、學術狂熱特有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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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根本不是什么死地！那裡是第一紀元遺留下來的「倒立金字塔」——由寂滅王朝修建的皇家檔案館！阿薩托斯在上，妳知道那裡面收藏了多少失落的古代文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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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的大腦被這股狂熱衝擊得一陣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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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百年裏本王派了三批考察隊去找那座遺跡，結果那群聽不懂人話的暴力狂全部迷路，最後只帶回來幾塊毫無價值的碎石和一頭凍死的雙頭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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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對下屬智商的深刻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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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慢慢從雙手中抬起臉。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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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聲音住進她體內到現在，她一直不知道他是誰。她只知道那股力量是淵能，是魔族的毀滅魔法。她只知道自己的右手動起來的時候，會有二十多隻魔獸被壓成肉餅。但她不知道，住在自己體內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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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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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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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在意識的底層沉默了片刻。那是一個非常微妙的沉默——不是猶豫，而是在衡量某種他這輩子很少使用、因此顯得有些生疏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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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乃瓦爾薩澤。』他說，聲音收起了所有的輕快，變成了另一種更古老、更沉澱的質地，『冥河深淵之主，真理議會首席，魔界名義上的統治者。也是上任魔王不小心死在本王手下之後，被強行推上王座的——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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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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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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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脫口而出——這次是真的發出了聲音，沙啞的聲音在空蕩的帳篷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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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魔族正在屠殺人類！你是他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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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的最後一道親自簽署的命令，』瓦爾薩澤冷冷地打斷她，『是三年前批準一支考古隊進入嚎哭深淵挖掘第三紀元的精靈遺址。上面有十七條挖掘細則、四頁安全預案、以及一份針對出土文物保存環境的詳細要求附件。至於妳說的屠城——那些命令，從來都不是本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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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又恢復了慣常的傲慢，但這次傲慢底下藏著的東西，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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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本王的副手莫比烏斯趁本王熬了兩個通宵校對新出土的《厄爾巴門農抄本》時，在本王的魔導穩定裝置上做了手腳。深淵在上——他連那個裝置的結構圖都是從本王寫的《高等器物學》裡偷的。當法術啟動時，本王的身體在三秒內被分解為基礎魔力粒子。而就在靈魂即將消散的同一微秒——妳那個蹩腳的召喚術，把本王吸進了這具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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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一種學術研討會上總結觀點的語氣做了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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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嚴格來說——不是本王住進了妳體內。是本王的身體先被炸碎，然後被妳那個毫無精度的禁術當成「強大靈魂樣本」強制捕獲。主被動關係不要搞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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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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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自己的副手暗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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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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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了你寫的書去設計暗殺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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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書是本王兩百年前的著作。他偷書的時候連借閱登記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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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的人把你的考古命令聽成屠城命令——因為你字寫得太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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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的字是標準的深淵宮廷體！是那群文盲智力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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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忽然覺得一陣荒謬到極點的笑意從胃裡翻上來。她沒有笑出來，但那種荒謬感像是一顆氣泡，將胸口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巨石輕輕地推開了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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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體內的，是一個被自己人弄死、被自己寫的書坑了、還被下屬聽錯命令的——倒霉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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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倒霉」的時候可以不要用那種同情的語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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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同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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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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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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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心裡那個在笑的聲音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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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從行軍椅上站起來，開始收拾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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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件粗布衣服、一小疊她在艾塞爾加德保衛戰期間手抄的魔法筆記——那些筆記的邊角還沾著乾涸的血漬、一袋陳豆和兩塊硬麵包、幾枚零散的錢幣還有那截已經徹底報廢的短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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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把那本書塞進行囊，動作比平時更用力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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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前，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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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走出臨時營地時，天邊剛露出一線灰色的光。她的行囊比任何一個最低級別的隨軍法師都要寒酸——沒有帳篷，沒有補給品，沒有多餘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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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來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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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她用生命保護下來的平民和士兵，此刻都在督軍的威嚇下緊閉門窗。只有風從瓦礫間穿過，將城門口那面殘破的聯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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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英雄的落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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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拉緊那件滿是焦痕的斗篷，獨自走向破敗的北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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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她穿過清晨的寒霧，來到城門口時，卻在那裡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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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的道路旁，年輕的騎士萊恩牽著兩匹瘦骨嶙峋的軍馬。他身上那件滿是劃痕的制式鎧甲甚至還沒來得及修補——左肩的護甲裂了一道三指寬的口子，就是在昨天那場戰鬥中被腐屍犬咬穿的地方。他亞麻色的短髮被霧氣打得濕漉漉的，狼狽地貼在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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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站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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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柄被插在泥地裡的、永不彎折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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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上已經掛著兩個簡陋的行囊——其中一個甚至是用撕下來的軍旗臨時縫製的。另一匹馬的鞍側綁著一隻蒙了布的鳥籠，裡面傳出幾聲微弱的咕咕聲，那是一隻信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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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艾莉拉走來，萊恩上前一步，單膝重重地跪在了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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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聖女護衛隊騎士，萊恩。」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已備妥兩匹馬、三日的補給、以及一隻訓練有素的軍用信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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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那雙永遠堅定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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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已經不在軍冊上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沒有薪餉，沒有歸屬，沒有陣亡撫卹。所以——長官，您不用下令。我只是想繼續跟著您。去哪裡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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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怔怔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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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昨天在戰場上，這個騎士擋在她身前劈開那隻腐屍犬時，護肩被咬穿的聲音。那時候他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長劍已經砍得捲刃，下一擊可能連一隻食腐者都擋不住。但他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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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昨天在帳篷裡，當他聽到死神荒原的流放令時，脫口而出的不是自己的命運——而是「議會居然這樣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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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沒有魔力天賦。天資平庸。除了忠誠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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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條十死無生的路，萊恩。」她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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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咧開嘴，這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但裡面的東西比任何宣誓都更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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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死在您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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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城牆的陰影中，一個抱著布娃娃的小小身影正好奇地從門洞後探出頭來，被一個老人輕輕拉回。遠處的村莊裡，幾道炊煙在晨霧中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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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她保護過的人，沒有為她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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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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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走上前，將萊恩從泥水裡扶起來。她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表情——不是微笑，而是一種疲憊的、溫和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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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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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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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的魔王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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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不會魔法、只會正步走的低等靈長類。帶著他除了浪費半數口糧之外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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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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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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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有的時候——你閉嘴會更可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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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沉默了片刻。「可愛」這個形容詞似乎對他產生了比任何魔法都更強烈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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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活了三千多年，第一次被人用「可愛」來要求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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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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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瘦馬馱著一精靈、一騎士、和一個隱形的魔王，踏上了通往北境的小徑。被燒焦的城牆在他們身後緩緩縮小，寒風從死神荒原的方向吹來，帶著枯萎與灰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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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方等待他們的，是這片大陸最荒涼的死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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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死亡之地的邊緣——瓦爾薩澤的考古狂熱正在以一種極不莊重的方式醞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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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七百四十二種已知的古代文獻！三千七百四十二種！寂滅王朝不是用羊皮紙書寫，他們用的是魔導合金箔片！可以保存數萬年！長耳朵，如果運氣好找到了還剩幾卷沒被氧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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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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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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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幾個月後的事了。我們先活過這三天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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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區區荒原，區區寒風。本王的生存意志可不是這種程度的低溫能夠擊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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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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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找個時間讓那個鐵罐頭去撿點柴火。妳的指尖溫度正在以每分鐘零點三度的速度下降，再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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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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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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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閉上了嘴。他沒有說出口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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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樣下去，本王就得燃燒自己的靈魂來給妳保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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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丟臉的話，誰要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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