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召喚失敗卻成為魔王房東這件事 - 第一頓晚餐

城郊小徑的夜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死亡氣息。這種氣息並非來自新鮮的屍體，而是土地本身因為魔力枯竭而產生的「乾縮感」。放眼望去，連一株能稱為「活著」的植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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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背風的岩穴口，殘破的「七國聯軍」軍旗被萊恩鋪在了地上當作地墊。火堆發出劈啪的聲響，火焰小得可憐——不是因為柴火不夠，而是因為這片荒原連燃燒都顯得有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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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帥大人，請坐到火堆邊來。我剛剛巡視了一圈，這附近除了幾隻沒什麼威脅的枯骨兔，暫時沒發現大部隊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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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一邊說著，一邊將一疊乾草鋪在最靠近火源的位置。他鎧甲上的劃痕深可見骨，嘴唇凍得發青，但看艾莉拉的眼神依然帶著某種讓人心頭髮酸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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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疲憊地坐下。她看著萊恩那雙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想起昨天在城門口——所有人都在忙著逃命，只有這個連名字都排不進陣亡名單的普通騎士，牽著一匹老得牙都快掉光的軍馬，站在風雪裡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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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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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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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艾莉拉就好。」她自嘲地笑了笑，從行囊裡翻出那個坑坑窪窪的鐵鍋，「『統帥大人』四個字，現在只夠換這口破鍋。議會連一顆金幣的遣散費都沒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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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物資袋。裡面只有一小袋長了綠色黴斑的陳豆、幾塊硬得像城磚的黑麵包、一小罐顏色可疑的混合油脂，以及零零散散的幾枚銀幣。這是艾塞爾加德守軍最後的「捐贈」——那些督軍甚至在流放她時，還不忘剋扣掉原本屬於陣亡將士的撫卹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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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活了三千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寒酸的晚宴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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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傲慢的男聲在她大腦深處轟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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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似乎剛從某種「靈魂休眠」中甦醒——這是他在她體內發現的節能模式。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被吵醒的不悅，以及一種彷彿看到乞丐在皇宮門口擺攤的嫌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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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耳朵，妳該不會打算吃那些長著綠色黴菌的垃圾吧？這具身體現在承載著本王高貴的靈魂，妳對待宿主的態度，簡直比莫比烏斯那個卑鄙小人還要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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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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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魔王陛下，如果您能從我的右手裡憑空變出烤乳豬和紅酒，我一定跪下來給您磕三個響頭。如果不能——』她把發霉的豆子嘩啦倒進鍋裡，『——就請您閉上那張尊貴的嘴，讓我安靜地處理這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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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乳豬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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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豬。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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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當然知道烤乳豬是什麼！本王只是驚訝妳這種連魔力迴路都理不順的蹩腳法師，居然還知道烤肉這種高級料理的存在。

』

艾莉拉決定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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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只會「死記硬背」的廢物，她決定展現一下精靈族的「野外生存智慧」。她記得《野外可食用菌類圖鑑》第三十七頁講過，某些具有魔力的菌類可以中和穀物中的黴菌毒素。正好，她在離開邊境時，順手從一棵枯死的古樹上採了一朵傘蓋邊緣閃爍螢光紫色的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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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包裹裡取出那朵菌，放在火光下端詳。菌傘約巴掌大，散發著淡淡的螢光，聞起來有點像……杏仁？不對，更像是杏仁放了三年之後的味道。但圖鑑上確實畫了這個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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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瓦爾薩澤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有耐心——那種暴風雨前的平靜，『長耳朵，妳手上拿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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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族的秘傳食材。」艾莉拉有些得意，「《野外可食用菌類圖鑑》上說，這種紫螢傘菌可以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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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可食用菌類圖鑑》？作者是不是一個叫梅爾基奧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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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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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三百年前，梅爾基奧的徒弟試圖用同樣的書說服本王品嚐他師父的料理。那道菜差點讓本王去見前任魔王。那本書裡至少有四十種菌類的標註是錯的，其中妳手上這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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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沒說完，艾莉拉已經乾脆利落地把菌撕碎，丟進了沸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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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女妖的盲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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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裡的淡黃色湯底瞬間轉為詭異的墨綠色，接著又轉為深紫色，最後停在一種散發螢光的慘綠色上。一股像是「燒焦的橡膠混合過期三百年的起司」的氣味，以鐵鍋為中心，如同生化武器般向四周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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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大人……這個味道……」萊恩的臉色從凍傷的青紫變成慘白。他下意識後退了兩步，握著劍柄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面對魔族大軍都不曾退縮的騎士，此刻正對一鍋湯感到生理性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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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精神攻擊！！這是精神攻擊！！』瓦爾薩澤在意識空間裡發出痛苦的咆哮。因為靈魂高度契合，他正被迫共享著艾莉拉那極度敏銳的精靈嗅覺，『本王嗅到了深淵第九層的味道！！妳是在煉製詛咒藥劑嗎？！妳知道光是這鍋東西的氣味，就足以讓深淵的食屍鬼集體辭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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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也被燻得眼淚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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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刻，她忽然想到那些留在艾塞爾加德的士兵。他們把最後的陳豆塞進她的行囊時，說的是「聖女大人，我們吃慣了樹皮，這些您帶著」。她想到議會大廳裡那些穿著絲綢的議員，一邊簽署她的流放令一邊討論晚宴的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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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牙，舀起一碗，視死如歸地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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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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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頭瘋狂的野豬在她的胃裡跳舞。她的視覺開始出現重影，看到火堆上空飄浮著無數個縮小版的瓦爾薩澤，正在對她發出無聲的嘲笑。她的舌頭嚐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味道——像是有人把銅幣、樟腦丸和童年的悲傷一起熬成了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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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很有層次……對吧，萊恩？」艾莉拉強撐著露出一個扭曲的微笑，嘴角卻流下了一絲瑩綠色的可疑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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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看著那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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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瓦爾薩澤沉默了三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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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來，閉上眼，一口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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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大人。」他的聲音沙啞，眼眶裡含著被嗆出來的淚水，但語氣堅定得像是宣誓，「屬下認為……這是一種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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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妳這個跟班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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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沒有回答。她看著萊恩被燻得通紅卻依然認真的臉，忽然覺得這鍋湯好像也沒那麼難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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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股驚天動地的惡臭，在死神荒原這種死寂之地，簡直就是黑夜裡的烽火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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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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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的灌木叢中傳來了密集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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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的嘔吐反應在零點一秒內消失。他猛地抓起長劍，用身體擋在艾莉拉身前，動作之快彷彿剛才那碗「生化武器」根本沒進過他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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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小心！有東西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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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對對血紅色的眼珠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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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荒原食腐者」——一種半人高的四足魔物，全身無毛，皮膚像腐爛的皮革，嘴巴可以裂到耳根。牠們是魔族大軍推進後的「戰場清道夫」，以屍體和魔力殘留為食。但死神荒原已經很久沒有落單的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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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隻……不，十五隻。」萊恩低聲點數，握劍的手微微出汗，「牠們被剛才的氣味吸引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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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強忍著反胃感站起身。她舉起那截在大撤退中被打斷的短杖，試圖唸動精靈族的基礎火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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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群星之名，匯聚純淨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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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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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刺痛從她的胸口蔓延到指尖。法術沒有成型。當她試圖調動空氣中的靈能時，體內那股沉睡的淵能立刻像被激怒的毒蛇般昂起頭，兩股力量在她的魔力迴路裡瘋狂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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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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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出一聲悶哼，指尖冒出幾點可憐的火星，隨即「噗」地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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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在排斥？」艾莉拉臉色慘白。她發現自己現在連最基礎的照明術都放不出來——靈能與淵能在她體內打了個死結，誰也不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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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萊恩揮劍斬飛第一隻撲上來的食腐者，但另外兩隻趁他收劍的瞬間從側面繞過，直撲艾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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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張裂到耳根的巨口一左一右咬來，腐臭的唾液滴在她的袖子上，燒出了幾個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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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好像突然變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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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看著那兩排參差不齊的尖牙，腦子裡閃過的不是臨終回憶，而是一個非常清晰的念頭：我連死，都死得這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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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右手自己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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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根手指以一種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姿態虛張開來，角度、弧度、每一根指節的彎曲程度，都像是用尺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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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長耳朵。』瓦爾薩澤的聲音冷得像深淵底部的寒泉，『精靈的咒語是靠情緒平靜來驅動的。但妳體內現在塞著本王三千年份的混沌。妳越是想平靜，就越是把力量往本王這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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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東西從右手蔓延開來。不是奪取，而是——像是有人把她的手放進了冰水裡，然後說「別怕，我不會讓你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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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妳的身體已經是個混沌系統，那就別再用秩序那一套了。把魔力想像成野獸，不要去馴服它——去命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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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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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的。妳昨天在城門口，面對那群廢物督軍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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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份流放令。想起了督軍皮笑肉不笑的嘴臉。想起了那些被留在艾塞爾加德等死的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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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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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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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的、熾熱的、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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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就是這個。別壓著它。讓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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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艾莉拉口中吐出的，是重疊著魔王威嚴的雙重顫音。她的左眼——那隻始終溫柔的翠綠色眼睛——在一瞬間被染成了猩紅色的豎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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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魔法·重力坍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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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華麗的吟唱，沒有精靈族那些優美的禱詞。只有一個冰冷的手勢，和一道沉重的黑色波動以她為中心轟然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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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十米內的地面瞬間塌陷了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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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本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浮力。那十五隻食腐者連一聲哀嚎都發不出來，就被那股絕對的、不容商量的重力硬生生壓進了土裡。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炸開，然後是血肉被擠壓的悶響。地面上的枯草被壓成了粉末，連帶著那些魔物的屍體一起，變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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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天空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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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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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站在凹陷的正中心，右手還保持著那個精確到近乎偏執的手勢。她的長髮因為魔力餘波而微微飄起，左眼的猩紅在火光中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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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半跪在凹陷邊緣——他剛才被衝擊波推出了塌陷區，恰好避開了重力坍陷的殺傷範圍。他看著那十五隻被壓成「薄片」的魔物，再看看自己的上司，嘴唇抖了抖，一時間不知道該先感謝神明保佑，還是該先問「大人您什麼時候學會的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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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帥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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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的右手）冷冷掃了他一眼，動作優雅而嫌惡地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灰塵，然後指向那鍋已經打翻在地、正在滋滋腐蝕地面的紫綠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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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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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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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開始，如果再讓這具身體碰任何跟烹飪有關的東西——」猩紅色的豎瞳在火光中一閃，「——本王就把你連同你那個鐵鍋一起，種進死神荒原的地裡。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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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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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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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的大腦飛速運轉了零點三秒。雖然他昨天在城門口就親眼見過魔王附身的場面，但他依然沒能完全適應自家聖女大人突然切換成某種比魔族還像魔族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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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屬下遵命！」他本能地立正站好，聲音比在督軍面前報告時還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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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光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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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的左眼重新恢復成翠綠色。她身子晃了晃，扶著額頭，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一樣大口喘氣。然後她看到了滿地薄片狀的魔物殘骸，看到了那個像是被巨人踩過一腳的塌陷坑，看到了萊恩那張又敬畏又困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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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地上那鍋已經徹底報廢的「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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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她在心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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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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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說得那麼凶嗎？他差點被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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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本王是在幫他建立心理承受能力。』魔王的聲音依然傲慢，但尾音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而且，那個鐵罐頭膽子比妳大。他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恐懼，但他沒跑——這種人在本王那兒至少能當個百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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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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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她認識瓦爾薩澤以來，他第一次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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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來不及細想，忽然發現了一件不太對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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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的聲音帶著疲憊——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他只是一個靈魂。靈魂不該會疲憊。更奇怪的是，她感覺到體內那股淵能正在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微弱下去。不是消失了，而是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慢慢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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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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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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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聲音不像「沒什麼」。他那慣常的傲慢尾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極力壓抑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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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右手正在變冷。不是被冷風吹的那種冷——是從骨骼深處往外滲的、像是生命力本身正在流失的那種冷。她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指尖，冰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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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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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發出一聲不耐煩的輕嘖。他本想說些什麼糊弄過去，但他發現自己現在連維持那種傲慢語調的餘裕都在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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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剛才說過了——混沌魔法，不是沒有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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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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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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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沉默漫長到讓艾莉拉開始不安。瓦爾薩澤從來不沉默。他會用廢話填滿每一秒的空白，用冷嘲熱諷掩蓋每一絲真話。但現在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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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具身體，在剛才那一擊之後，生命力正在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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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忽然收起了所有的傲慢，變得極其冷靜——冷靜到艾莉拉發現，這才是他真正的聲音。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魔王，不是那個喋喋不休的學術宅。是一個花了三千年處理各種危機的人，在評估損失時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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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失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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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不知道。混沌魔法沒有標準計量單位——每個人的生命力轉化率不同，受情緒波動、魔力迴路狀態、甚至當下血糖濃度的影響。如果要算精確數字，至少需要七種測量參數，而本王現在連自己的心跳都感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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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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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那種「扣幾個月壽命」的簡單算術。它更像是——侵蝕。每次使用，都是在妳的生命本源上鑿出裂縫。裂縫多了，不是壽命變短，而是整具身體會開始從內部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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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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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還在發光，現在卻蒼白得像一張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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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怎麼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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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年前本王在文獻裡讀到過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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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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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生命之泉。是古代精靈族留下的遺產，能夠補充被消耗的生命本源，修復受損的魔力迴路。最後一處已知的泉眼，在極北哀嚎峽谷的寂滅王朝遺跡深處。本王派過考察隊去找，全軍覆沒，連遺跡入口都沒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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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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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理論上——它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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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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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她記得。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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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會給她的流放任務，就是去死神荒原尋找「生命之泉」。那時候她只覺得這是個荒謬的巧合——議會從發霉的古籍裡隨手翻到一個傳說中的名字來包裝她的死刑，卻不知道那恰好是她體內的魔王也準備去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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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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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會隨手選中的神話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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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也沒能找到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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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命力正在流失，而唯一的解藥，恰好就是她被命令前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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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想活著看到莫比烏斯的腦袋搬家，最好在三個月內找到生命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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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看著北方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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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沒有軍隊，沒有補給，體內還有個隨時可能燒光她壽命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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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像個很爛的旅行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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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很爛。』瓦爾薩澤的聲音忽然收起了所有的傲慢，變成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平靜，『但本王活了三千多年，見過無數計劃爛到極點的蠢貨。其中有一些，最後竟然真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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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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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誤會。』他立刻補充，『他們成功只是因為運氣好。運氣——不是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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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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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腰撿起那口摔得坑坑窪窪的鐵鍋，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進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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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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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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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負責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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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的表情像是被從死刑判決改判成了無期徒刑——算不上好，但至少比剛才好一點。「屬下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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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坐到火堆邊，搓了搓凍僵的手。她看著凹陷坑裡那些已經無法辨認原形的魔物殘骸，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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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你說的那個寂滅王朝檔案館……裡面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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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薩澤沉默了片刻。那個沉默的質感很特別——不是冷戰式的沉默，也不是鄙視式的沉默，而是一個人被問到了某個不常被問的、但他恰好有很多話想說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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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分離機制的十三種變體》。』他說，語調像在背書單，『《肉體再造的倫理困境》。還有一本《魂之迴廊的理論基礎》——那本書據說連深淵圖書館都沒有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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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艾莉拉聽出了一種極力掩飾的嚮往。不是對權力的嚮往，不是對殺戮的嚮往——是一個學者提到失傳典籍時，那種孩子看見未拆封糖果盒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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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活著走到哀嚎峽谷，」她輕聲說，「我陪你去那個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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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活下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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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岩穴口跳動。死神荒原的夜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某種遠古遺跡特有的、夾雜著金屬與灰塵的氣息。艾莉拉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兩股糾纏不休的力量——靈能與淵能，她的和那個毒舌魔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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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還在對抗。但第一次，她覺得那種對抗似乎沒那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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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她累了。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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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即將墜入睡眠的前一刻，她隱約聽見瓦爾薩澤嘀咕了一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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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小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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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鍋湯，其實也沒那麼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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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拉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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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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