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際悄悄被晨曦染成了魚肚白,宣告著全新的一天開始。
「哇啊啊!睡過頭了!」少年在逐漸刺目的光芒中驚醒,手忙腳亂地換好衣服,連被褥都來不及整理,就急忙衝下樓。儘管此刻大多數人仍在夢鄉裡,卻早已超過他平時應該起床的時間。
才剛踏下樓梯口,他便碰見了這間屋子的女主人——貝拉阿姨。貝拉阿姨一家經營餐廳,凌晨就必須起床準備食材,每天辛勤地提供美味餐點給附近所有工作的人們。
「啊啦、小利貝里,今天比較晚呢!不吃點東西再出門嗎?」手上端著擺滿熱騰騰食物的餐盤,貝拉阿姨掛著和善笑容問道。
「抱歉,貝拉阿姨,我今天就不吃了!」
「這樣啊,路上小心喔!」
連隨便咬個白麵包的時間都沒有,利貝里就匆匆出門了,必須趕在人們醒來之前把客戶訂閱的書報送達才行。
送報看似是簡單的工作,其實相當辛苦。不僅要特別早起, 而且這個城鎮是進入王都的樞紐,要整個跑遍並不是件輕鬆的差事。
每天早晨送完書報後,接下來的一整天去當擦鞋僮才是他的全職工作,像送報、到書店幫忙整理書架,或者替店家送貨等等,都是利貝里為了多賺些錢的打工而已。
雖然所有的工作薪水都很微薄又耗費體力,但光是能夠像這樣努力工作,利貝里就感到很幸福了,以前生活在貧民窟時根本不敢奢求。
一切都要感謝在他到達城鎮,身無分文差點要流落街頭之際,毫不遲疑收留他的貝拉阿姨。願意把用不到的閣樓免費借給陌生人住,甚至餐費是利貝里堅持付錢才收下的。
就算貝拉阿姨曾勸他不要那麼勞累,利貝里仍希望能再多賺點錢存下來,總有一天要報答貝拉阿姨的收留之恩。
「呼……呼……還好趕上了。」好不容易及時送完書報,利貝里急忙前往鎮上廣場,幸好人氣的攬客地點還沒有人佔據。
擦鞋僮是像他這樣沒有什麼特別才能、貧苦人的首選工作,即便一位客人只賺一個銅幣,可是只要勤勞點的話,整天下來想賺到三餐的錢並非不可能。
再加上這裡會有許多打算進入王都的商人跟貴族經過,如果能幸運被那些人看上,就能夠成為專屬的擦鞋僮。
他熟識的擦鞋僮裡,就有人靠著口才討得某位富商的歡心,被招攬成為商隊的交涉員,不再需要辛苦工作。
不過這些案例跟從事擦鞋僮的人數一比,仍然是鳳毛麟角。畢竟那是男性才有的待遇,女性即使有才能也得不到發揮的機會,只能尋求飛上枝頭當鳳凰。
利貝里或多或少羨慕過他們,幻想著有一天受到某個人賞識。但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出眾之處,他對現在的生活也沒有任何不滿,眼下就先努力吧。
「早安!請問要不要擦鞋呢?把鞋子擦得亮晶晶,也許可以帶來好運喔!」當太陽完全從東方升起,照亮整個天空時,廣場很快變得熱鬧起來。
他面帶笑容向每個路過的人問候,希望盡可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就算擦鞋費用低廉,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花錢把鞋擦得晶亮,因此使用話術來吸引客人就變得至關重要,必要時還需要提供額外的免費服務。
利貝里就這樣重複著攬客的流程,一個上午過去,願意停留的人寥寥無幾。接著到了正午,是擦鞋生意的離峰時刻,他決定坐下來吃點麵包休息。
還沒能咬上一口,就看見一個陌生青年來到他面前。衣服樣式簡單,布質卻不差,應該是貴族家的僕人。
「少年,聽說你除了擦鞋以外,還有提供額外服務是嗎?」
「咦?是、是的,只要是皮製品我都能幫忙清潔乾淨。」不遠處停著一輛相當華麗的馬車,車內的人似乎是地位不凡的大人物,利貝里不禁緊張了起來。
「那麻煩你帶著工具過來,子爵大人路途迢迢來到這裡已經累了。」
青年語氣十分冷淡,還特別強調了那位大人物的階級,這下利貝里再怎麼不想離開攬客點,也只能選擇聽從。平民要是頂撞貴族,不會有好下場。
攬客點被佔走也沒什麼,另尋別的地點就行了。更重要的是,如果能盡力讓子爵覺得滿意的話,搞不好就有機會多賺幾個銅幣,利貝里樂觀地鼓勵自己。
「您好、子爵大人,感謝您指定我來替您擦鞋,能得到您的青睞是我的榮幸。」戰戰兢兢來到馬車前,利貝里按照貝拉阿姨的指導鞠躬問候。
「特地讓你過來真抱歉,從南部過來實在太遙遠,累得都不想走路了,你就帶著工具上車吧!」
「哪裡,這是我應該做的,那我就冒昧打擾了。」
馬車內部比利貝里想像的還寬敞,光是座椅品質就能讓人體會到貴族與平民的差距。安置好工具後,他按捺住緊張抬頭,子爵不如猜測的那般是個中、壯年人,看起來年僅二十幾歲,非常年輕。
子爵有著一頭淺棕髮和深邃的祖母綠眼眸,長相斯文俊俏,是屬於散發出風流倜儻氛圍,會受女孩子歡迎的類型。
彷彿察覺到他的不自在,子爵在擦鞋期間聊起了南部的風俗民情,讓利貝里漸漸放鬆下來。由於僕人的態度頗為高傲,還以為其主人也會是個高高在上的貴族,結果意外地平易近人。
正當他這麼想時,頭上用來固定過長瀏海的夾子突然被人取走,瞬間散落的頭髮令利貝里手足無措。
「你的瀏海可真長啊,為什麼不剪掉?」子爵語氣雖聽不出異常,但因視線被髮絲遮掩,看不清對方表情,一股莫名的心慌油然而生。
「那個……我沒有足夠的錢去理髮店。」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錯覺,利貝里強裝鎮靜老實交待了緣由。
他伸手想先把散亂瀏海撥開來,沒想到這時子爵單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抬起的舉動使他總算能看見男人的臉——那是赤裸裸、帶著慾望的眼神。
「子、子爵大人……?」
「這樣的話你要不要來服侍我?」子爵揚起和剛剛全然不同的獰笑,祖母綠的眼眸瞇得細長,捏住利貝里下巴的手轉移到臉頰上輕輕磨蹭,惹得他身軀微微一顫。
「不必擔心,只要服侍我一人就夠了。你不再需要辛苦的工作,還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的,對平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吧。」
啊啊……這個人的眼神就跟以前在貧民窟時,那些從小到大欺負他的富家少爺們一樣,宛如要把他吞噬般的深淵。他自認不聰明,不過最起碼能夠分辨子爵所說的「服侍」是什麼意思。
他以為逃到王都附近來,應該就不會有那種人了,為什麼偏偏又被他遇上……!
「不、不用了!謝謝您的好意,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面帶驚恐地往後退開,利貝里決定放手一搏,什麼都不做的話就會被帶走。
他轉頭看向車門,企圖尋找逃脫的機會,才發現本來還開著的車門被人給關上了。貌似是被拒絕的舉動激怒,子爵很快就逼近將他困在座椅邊。
「區區平民居然敢反抗貴族,我可是看在你長得漂亮的份上,特別把你留下來寵愛的,真是不識好歹。」那張俊俏的臉上充滿憤怒和露骨的飢渴,讓人不寒而慄。
「還是說……這是你勾引人的小伎倆?」
「請、請您住手!嗚……不要……」
「掙扎也沒用的,能被我疼愛你應該要感恩戴德才對。」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放過他。掙扎的雙手被壓制住掙脫不了,衣襟也被扯開來,脖頸能感受到舌頭舔過的濕熱觸感,利貝里全身寒毛直豎。
誰來都行,拜託救救他!眼角泛出淚水,利貝里緊閉雙眼不斷祈求。
「哈哈!這副樣子真是誘人啊,你很適合……呃啊!」當利貝里因伸進衣擺的手而絕望之際,馬車門碰地一聲被人用力撞開,順勢把壓在他身上的子爵給掀翻在地。
「收到王命不進城、在王都城下町當街誘拐平民,再加上非法販賣人口,迫害領地人民。約翰.海勒子爵,根據以上罪名逮捕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利貝里只能抓緊敞開的領口,慌張地縮到座椅上。不過當他看見來人面容的瞬間,那些令他顫抖的恐懼就暫時被拋諸腦後了。
探進身來的是個年齡比他更大一些的青年,一頭金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眼睛則是像藍寶石般漂亮清澈。利貝里從未見過長得那麼好看的人,好看到有種不真實感。
「你、你這傢伙!知道我是誰還敢這樣對我,別以為當警備隊就可以平安無事!」
一時還痛得說不出話的子爵爬起身來,氣急敗壞地揪住了青年的衣領,先前紳士的模樣已經蕩然無存。
子爵的威嚇使得利貝里倏地回過神,他有聽說過警備隊不問身份,只要是有才能之人都能夠入隊。換言之,進入警備隊的平民雖然有權逮捕犯罪的貴族,但在這重視階級意識的社會中,權貴的力量仍舊會凌駕於上。
就在利貝里正擔心青年會不會遭到子爵報復時,只見他轉眼間便壓制不肯就範的子爵,隨手把人扔給馬車外的同僚。
「喂!給我報上名來,你這個囂張的臭小子!我絕對會讓你生不如死!」
「唉……」青年滿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似乎對於刺耳的叫囂感到厭煩,俯視著子爵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名為拉維斯.艾克赫維納,是艾克赫維納侯爵家下任家主。」
「艾、艾艾艾克赫維納?!難、難道你是那個王國英雄——那席維爾.艾克赫維納的兒子?!」
「有什麼話就去審判庭說吧,我沒有義務聽一個罪人的話。」
在更高位的威嚴壓制下,子爵的囂張氣勢終於消失殆盡,任由警備隊員銬上手鐐,和同行的家僕們一同被押送帶走。
獨自留下來善後的拉維斯回頭望向利貝里,少年驚魂未定地蜷縮在座椅的一角,發抖的指尖環抱住自己,擺出防禦姿態,看起來格外惹人憐愛。
「你還好嗎?」為了避免少年再次受到驚嚇,他選擇單膝跪下放低姿態給予關心。「因為我們警備隊的疏忽,讓你遭受這種對待,真的很抱歉。」
高階貴族居然單膝跪著向平民道歉,利貝里有些難以置信。不過他在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中感受到了真心實意,始終繃緊的神經這才得以稍稍放鬆。
「我、我沒事……謝謝您救了我,那個、呃……少侯爵大人?」剛放鬆不到幾秒,對於貴族稱呼還是不太熟悉的利貝里轉眼又慌張了起來。
拉維斯還是第一次被用疑問句稱呼,這讓他覺得既新鮮又有趣,不由得莞爾一笑。正準備要回應之際,他注意到少年有一點心神不寧。
順著少年的視線,拉維斯瞥見在左側座椅和地板的交界處,有一個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髮夾。
那是個極其普通的錫製髮夾,不但沒有任何裝飾品,連花紋都沒有。指腹輕輕摩娑了一下金屬表面,光滑的觸感足見平時被小心翼翼使用著。
「恕我失禮了。」一個念頭閃現,拉維斯還未去深思其中的緣由,身體就率先做出了反應。修長手指仔細地將利貝里散落在臉上的柔軟髮絲一一收攏,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動作略顯笨拙卻很細膩。
沒有了瀏海的遮蔽,少年的氣質變得完全不同,如一朵含苞待放、小小的向日葵。拉維斯感覺心頭癢癢的,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那個變態子爵會選中利貝里。
與拉維斯內心細微的騷動相比之下,利貝里顯然受到極大的衝擊。只見他睜大著雙眼,彷彿血液都凍結般,整個人僵住了。
「噗哈……」逗趣的模樣惹得青年不禁失笑,而這一聲笑也像按了爆炸啟動鍵,少年白淨的臉蛋一下子就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少、少少少侯爵大人……!」衝上臉頰的熱度連帶影響了言語能力,利貝里反覆張嘴又閉上嘴數次,終究還是沒辦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剛才那近在咫尺的距離太犯規了,這叫他怎麼說得出口啊!不僅能聞到拉維斯身上淡淡的清冷香氣,還從那澄澈瞳孔中看見了自己的身影,以及本人也沒察覺到的一絲寵溺。
他沒有傻到去誤解那些溫柔的言行裡有什麼特別意涵,但光是如此,利貝里就覺得自己要蒸發了。
「太饒舌了,叫我拉維斯就好。」利貝里一連串的表情變化都被拉維斯給看在眼裡,那靈動的眼神尤為吸引人,讓他忍不住想進一步拉近彼此的關係。
「誒?!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這是我允許的,你照做就對了。」按照規矩,平民不可直呼貴族名諱,然而拉維斯卻霸道地打斷了利貝里,不打算給他以「階級」為由劃清界線的機會。
「作為交換,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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