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堂內，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在飛揚的藥粉微塵中投下幾道光柱。余子笙靜靜地凝視著李松雨，耳畔還迴響著她方才那番「恨為鎧甲」的論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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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原本經年不散的陰翳，竟像是被這女子的一席話生生劈開了一道光，讓那些卑微的怯弱無所遁形，也讓那些乾枯的鬥志重新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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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突地豁然開朗，又看著李松雨那副嚴肅正經的大夫模樣，他眼角微挑，畫風驟轉，帶著幾分平日裡難見的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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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低嗓音戲謔道：「如此說來，李大夫果真是第一膽大之人。昨夜屋裡進了鬼物，你才沒嚇得落荒而逃，還大方掀開被褥，盛情邀祂同榻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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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一聽，那雙如鹿般的圓眼猛地瞪圓，白皙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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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兒般險些跳起來，一臉驚愕與羞惱：「這、這種驚悚事，余債主怎能拿來開玩笑！昨晚那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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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把我當成了你家灰貓？」余子笙看她快要炸毛的模樣，胸腔中發出一聲沉悶而愉悅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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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直起身，屈指在斑駁的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好了，不鬧你了，那鬼物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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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因……公務途經此地，偶遇禾大娘那兒的荔枝春實在香醇，便討了一宿宿頭。也正因如此，昨夜聽大娘唸叨了許多……關於你家中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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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沉了下來，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臉上，生怕自己這番坦白會再次撕開她藏在心底的血色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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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的神色僵了僵，原本驚恐的神情如潮汐般退去，眼底染上一抹化不開的落寞與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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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頭，低聲嘟囔著：「禾大娘也真是，怎連這種陳年苦事都對債主說……罷了，的確是有這些事。可若非我當年太過無能，或許爺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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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了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冰冷的雨水與滾燙的鮮血交織在一起，成了她這些日子以來開不了口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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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住。」余子笙見她指尖微顫，心頭猛地一抽，急忙出聲打斷她的自責，語氣中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是我不該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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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礙。」李松雨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出一抹勉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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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堂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靜寂。良久，余子笙才緩緩開口，斟酌著用詞：「我想……我那在京中的王爺朋友，或許能幫上ㄧ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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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你可願意將那樁舊案交託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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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心中劇震。她如今雖然自立門戶，但要查清當年的命案真相，單憑她一介女流與那幾個不入流的江湖情報，無異於大海撈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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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那位傳聞中的五王爺肯出手……她眼底迸發出希望的光芒，驚喜道：「自然是願意！可……那樣的大人物，真的願意管這等陳年舊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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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余子笙唇角微揚，語氣帶著莫名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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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你可是幫了五王爺天大的忙，他這人最是重情重義，你的事，他定會當成自己的事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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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且細想，我聽禾大娘提過那晚，你可真見過那人腰間佩上的令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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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不敢怠慢，立刻打起精神，連忙在大堂中鋪開宣紙，親自動手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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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息凝神，落筆極重，彷彿要將當年的記憶全都傾注在筆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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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立在一旁觀摩，本以為這女子醫術通神，這畫功定也是纖毫畢現。誰知半晌過後，李松雨遞過一張令他一時無言以對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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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深鎖，盯著那張紙左看右看，臉色由嚴肅轉為怪異，最後實在忍不住，嫌棄地拎起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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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這便是你說的要緊線索？這圖騰……畫的是哪家的鬼符？還是說，這是塊被火燒過的乾癟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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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債主！我是畫得不好，可形狀真長這樣！」李松雨不服氣地反駁，伸手欲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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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天那麼黑，我能記住這大致輪廓已是不易！別笑了，難道債主您就能畫得精妙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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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挑了挑眉，並未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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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先是仔細詢問了那隻「小樹」的身長與神態，隨即優雅地取下她手中那支尚未付清餘款的「霜狐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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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乾癟地瓜拾起另一張宣紙，手腕懸空，筆尖游走如銀鉤躑躅，動作行雲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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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一隻神態慵懶、眼神中帶著幾分「看不起凡人」的高傲灰貓躍然紙上，連鬍鬚的翹度都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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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盯著那畫稿，嘴巴微張，驚呼出聲。那畫上的貓兒眼神微挑，帶著三分慵懶、四分傲氣，都與小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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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快別這般崇拜我了。」余子笙見她看得發愣，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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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手收起那張被李松雨畫成地瓜的草稿，妥帖地放進懷中：「這顆地瓜我先勉為其難地帶走，你家的案子，本……我那朋友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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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步向大門，背影挺拔。就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步履微頓，似是隨意地提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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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京中公務繁忙，我可能……不能常來。這隻紙貓，便替我守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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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不知哪來的勇氣，背對著她，嗓音微低地補了一句：「若是你偶爾想起我……看畫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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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李松雨這顆木頭似的心，此刻全然被那張神乎其技的畫像給勾了去，敷衍似的喊著：「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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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畫紙，如獲至寶，滿心思都在盤算著這畫功值多少銀子，驚喜萬分地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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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觸，這神韻，竟能把小樹畫得這般活靈活現！原來余債主還藏著這等妙筆丹青的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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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抬起頭對著余子笙的背影揚聲道謝：「多謝債主！民女一定好生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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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全然沒瞧見，門外那人在聽到這過於興奮誇大的道謝後，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僵，離去的步履中帶著一絲被忽視的、悶悶不樂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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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笙離去後，李松雨興沖沖地找來漿糊，將這隻紙貓貼在了藥房屏風最顯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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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從前她總覺得這藥堂空蕩蕩的，即便點了香，也總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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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有了這隻小貓圖貼在屏風上，每當她忙累了抬頭一望，總覺得室內多了份說不清的暖意，像是多了個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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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余子笙踏入那道厚重的宮門時，心境已然不復從前那般消沉。他回想起李松雨那些振聾發聵的話，眼神愈發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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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徹底明白，若想護住那時而怕黑、時而倔強又不解風情的人，想讓她繼續在那方小天地裡安穩地勇敢下去，他得先不讓自己落成任人擺佈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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