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首(往世書·大唐殘卷一):《埋玉》(地點:馬嵬坡·荒野的冷墨收尾)
一:六軍不發與黃土下的終極規訓
劍門關外的群山萬壑與滿天神將的紫金烈血,在時間命盤的無情撥動下,如落幕的皮影戲般依序黯淡。當沈止那一襲血染的白袍再度自虛空深處步出時,四周已不見了蜀道的雄奇險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涼、枯敗、充斥著戰馬瀕死喘息與絕望死氣的黃土高坡。
這裡,是馬嵬坡。
大唐盛世的最後一絲餘溫,在此刻,正迎來了它在凡人歷史上最為殘忍、也最為荒誕的冷酷謝幕。
耳畔傳來的,是極度悽涼、冷冽的風沙悲歌。那聲音如同無數根古箏琴弦在萬分之一個瞬間裡同時繃斷,尖銳、刺耳,隨後化作了荒野中無孔不入的嗚咽冷風。
不遠處的黃土古道上,六軍不發,旌旗委地。無數身穿黑色甲冑、面容麻木的大唐士兵手千長槍,死死地將那尊早已殘破不堪的皇家輦輿圍困在中央。他們的眼中沒有了昔日平定四海的榮耀,只有一種被饑荒與兵燹折磨至深的獸性與瘋狂。
「殺貴妃!以謝天下——!」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zrOwRXHZj
「殺貴妃!以謝天下——!」
千萬兵卒的咆哮聲排山倒海般在大地間震盪。而在那高聳的馬嵬坡枯樹下,那位曾經在大明宮內寫下《霓裳羽衣》的玄宗皇帝,此時正佝僂著身軀,那雙曾經握滿了天下權柄的手掌,此時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雙眼,發出一聲聲懦弱而絕望的抽泣。
而在他的身側,那一襲身披華麗霓裳、面容傾國傾城的女子,此時正靜靜地跪在冰冷的黃土之中。
楊貴妃必須死。
在沈止的紀錄者視野中,這根本不是一場凡人士兵的逼宮兵變,而是整座大唐千年法度給凡人歷史定下的「最高規訓」。
在馬嵬坡周圍的虛空中,無數道由大唐開國以來凝聚成的金色法規鎖鏈,此時正化作一條條幾何巨蟒,死死地纏繞在楊貴妃那具凡人軀殼之上。大唐盲目痴愚總樞紐的本體雖然在《霓裳羽衣》中被墨引撕裂,但牠留在這段歷史底層的殘存代碼,依然在冷酷地執行著最後的修正——
這個女人,是這場活祭盛世最為核心的「因果節點」。她享受了百萬耗材熔煉而成的百年氣運,此時盛世崩塌,她就必須化作最後的祭品,將自己的血肉與命格生生埋入這片黃土之中,以此來強行閉合大唐殘卷的第一個大循環。
這是歷史的荒誕劇,也是規訓法度對凡人命運最為絕對的閹割。
二:遲到與早到的絕筆,跨越時空的謫仙之問
沈止與墨引默默地站在遠處一棵早已枯死多時的老樹陰影下。
他那一身原本毫無雜質的白袍,此時上面由金甲神將之血與自身反噬融成的暗黑墨痕,在馬嵬坡的漫天黃沙中顯得愈發孤絕、漠然。他沒有走上前去阻止那根佛堂前的白綾,也沒有試圖去改寫這個註定要發生在歷史課本上的悲劇結局。
他安之若素地佇立著,眼看著那個曾在大明宮跳起霓裳羽衣舞的女子,命格徹底歸於死寂。
「喵嗚。」 墨引安靜地蹲在沈止的腳邊,湛藍的雙眸冷冷地看著那堆正在掩埋大唐氣運的黃土。
突然,沈止懷中的命盤爆發出了一陣自進入大唐時空以來最為哀慟、也最為劇烈的顫動。那不是眼前的馬嵬坡引發的震盪,而是一種來自數年後、江南某條孤舟之上、一個行將就木的瘋狂靈魂隔空傳遞而來的因果共鳴。
歷史在這一刻發生了極其詭異的時空交錯。
歷史上的李白此時正流落遠方,一生至死都不曾踏足這片染血的黃土,更不曾親眼目睹這場盛世最醜陋的活祭。然而,在沈止這位紀錄者的視野中,幾年後李白臨終前、在江南大江之上試圖攬月而死的那一刻,他體內那股由沈止親手種下的「千載逆流墨痕」,竟在臨終的剎那徹底燃燒。
謫仙人死前的那一抹感知,跨越了時間與物理的阻隔,生生凝聚成了一尊由墨色煙霧編織成的因果驛卒,憑空跪倒在沈止的枯樹之下。
那驛卒一言不發,雙手顫抖著呈上了一封來自未來的絕筆信,以及一壺依舊散發著驚天狂氣與悲涼高粱酒味的粗瓷烈酒。
這封信,是李白臨終前的天問;而送達的時間,卻恰好卡在了大唐氣運被活祭埋葬的馬嵬坡。
沈止伸出白皙清瘦的手掌,將那封跨越了生死與時間的信輕輕展開。信紙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詩句,只有一筆用「玉奴竹大楷」留下的、字跡近乎乾涸皸裂的狂草: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s97fa7Ok
「沈兄,大唐病了,可你的筆還能記下真相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0pMCr5w1
他不知道楊貴妃死在馬嵬坡,他只知道這個他曾熱愛、曾狂歌過的盛世大唐,此刻已經病入膏肓。他用一生的落魄與最後的清醒,向這位不老不死的白袍紀錄者,發出了跨越歷史長河的最終質問。
沈止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那壺帶著謫仙臨終殘溫的烈酒。他少有地沒有選擇飲酒,只是緩緩將那封信折好,收入了白袍深處的衣襟之中。
「我能。」
沈止低聲回應,那張清瘦蒼白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種凌駕於天道之上的絕對肅穆。
三:大唐長歌的虛空終極封印
他跨前一步,緩緩走到了馬嵬坡那堆剛剛被翻出的新土前。
腰間的那管「玉奴竹大楷」在此刻無風自動,筆尖之上,那一抹混合了昔日朱雀大街的初見、沉香亭的因果核爆、大明宮的活祭觸手、以及劍門關外幾十尊金甲神將烈血的恐怖狂墨,在此刻爆發出了一種近乎紫金色的終極宿命光芒。
這是不老不死紀錄者的回答。
沈止手持翠綠毛筆,對著眼前這片正在將楊貴妃的血肉、大唐的氣運、以及百萬凡人耗材的靈魂一同吞噬的馬嵬坡黃土,在虛空中,狠狠地落下了他在這張大唐殘卷上的「最後一個墨點」!
「轟——!」
當那個墨點在虛空中凝固的萬分之一個瞬間。
整座馬嵬坡、乃至整座延綿數百里的關中平原,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了起來。虛空之中,那一條條冰冷、盲目的金色因果鎖鏈,在觸碰到這個黑色的墨點時,就像是遇到了宿命中的終結密碼,發出成片成片地清脆碎裂聲,生生在半空中湮滅、坍塌。
這場由盲目痴愚總樞紐導演了一百年的虛假盛世,那些殘存的剝削氣運、叛軍的烽火、帝王的哭泣,在這一刻,全數化作了一縷縷實體化的紫黑色因果輕煙,如百川納海般,瘋狂地被吸入了沈止身前那幅憑空凝聚而成的虛幻卷軸之中。
那是《大唐長歌·謫仙殘卷》。
沈止以己身為容器,以玉奴竹大楷為兵刃,強行在大唐天寶末年的死局裡,將這整場盛世的餘燼、李白的狂傲、以及這座城市最為暗黑的民俗真相,徹底封印、釘死在歷史的夾縫深處。
天道律法在此刻發出了一聲極度驚恐、也極度不甘的宏大哀鳴。整張時空切片在這一刻開始瘋狂地皸裂、坍塌,馬嵬坡的黃土、六軍的咆哮、乃至天空中的漫天風沙,都在萬分之一個瞬間裡,如同褪色的水墨畫般,成片成片地向內剝落、消融。
四:無縫回歸與深水埗的鋼筆甦醒
「喀噠。」
一聲清脆、現代、且極具金屬質感的機械扣合聲,突兀地在黑暗中響起。
馬嵬坡的風沙、李白最後的微弱喘息、以及長安城那綿延了一百年的金色規訓高牆,在一瞬間如潮水般徹底褪去。
現代。香港。深水埗大南街。
那盞生滿了綠色銅鏽、散發著冷白餘暉的英式檯燈下,大南街舊書店的黑檀木書桌旁,沈止正靜靜地坐在一張破舊的皮椅之上。
窗外,是深水埗破曉前特有的潮濕冷霧,遠處隱隱傳來了雙層巴士輾過柏油路面的沉重胎噪,以及霓虹燈管在黑夜裡發出的微弱嗡鳴。
大唐的一百年,在現代的時空維度裡,不過是牆上掛鐘指針走過的一秒鐘。
沈止緩緩睜開雙眸。他那一身血染的儒袍與漆黑長髮已然消失不見,取而對之的,依舊是那身在大南街遮擋風雨的清冷玄色衣冠。然而,在他那雙平靜如萬年寒冰的眸子深處,那一抹屬於大唐的狂放、屬於謫仙人的萬古愁,在此刻,卻化作了一道紫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逝,隨後再度歸於安之若素的清冷。
「喀噠——」
就在這時,平放在黑檀木書桌中央的那支長眠了無數個紀元的暗金色鋼筆,突然憑空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震動。
沈止與墨引同時將目光投了過去。
只見那支鋼筆那布滿了歲歲刻痕的筆尖上,此時此刻,那道暗金色的墨槽之內,竟然毫無徵兆地、極其緩慢地滲出了一滴精純至極的紫金墨水。
那一滴墨水散發著一種極度濃烈、濃烈到能將凡人靈魂都生生燒盡的長安烈酒香味,以及一種唯有在劍門關正面斬殺了幾十尊神將後才會凝聚而成的,凌厲至極的暗黑劍氣。
《大唐長歌·謫仙殘卷》,在這一刻,正式在大南街舊書店的底層邏輯裡,宣告解封。
「墨引。」
沈止緩緩站起身,那一襲玄色衣冠在檯燈的冷白光暈下,拉出一道清冷、沉穩且孤絕的弧線。他一隻手極其自然地伸出,輕輕摸了摸身旁那隻已經重新化作家貓大小、正用湛藍雙眼舔著爪子的黑貓頭顱。
桌上的那台古老黑膠唱機,此時恰好播完了最後一個音符,唱針在空白的軌道上發出「沙、沙」的單調摩擦聲。
沈止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那支已經徹底甦醒、正散發著烈酒與劍氣香味的暗金色鋼筆緩緩收入了西裝內側的口袋之中。他轉過頭,看著玻璃窗外那片被現代霓虹徹底規訓的香港夜空,嘴角少有地勾起了一抹帶著神秘特質的微末笑意:
「鋼筆醒了。收拾一下,我們去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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