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首(往世書·大唐殘卷一):《蜀道難》(地點:劍門關·逆天改命之斷崖)
一:崩塌前夜的秦腔與黑化山川
大明宮屋簷上的血色破曉並未能迎來真正的黎明,時間的齒輪在《霓裳羽衣》的祭壇崩碎後,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恐怖流速,裹挾著大唐的氣運,直接撞向了天寶末年的宿命深淵。
這是安史之亂的前夜。
當沈止與墨引再度自虛空步出時,長安城那幾何對稱的一百零八坊已被漫天席捲的叛軍烽火生生融成了歷史的灰燼。這片盛世的底層氣運已經徹底黑化,無數凡人的命盤在刀兵與饑荒中卡死,整座關中平原的上空,此時正迴盪著一種極度沉重、壓抑、近乎於野獸瀕死咆哮般的秦腔與嗩吶悲鳴。
嗩吶聲聲泣血,秦腔字字椎心。那不是凡人的樂器在演奏,而是這片古老的大地在預感帝國即將崩塌時,從地底裂縫中生生擠出來的悲涼哀歌。
此時的李白,早已被排擠出京,淪為了一個流落荒野的落魄老者。
他佇立在前往蜀地的險惡山道上。亂髮在帶著硝煙的狂風中肆意撕扯,他看着那座曾經金碧輝煌如今卻化作人間地獄的帝國都城,胸中的萬里狂氣與無盡悲憤化作了滔天的濁浪。他一邊痛哭,一邊以那柄沾滿了歲月銅鏽的黑劍狠狠劈砍著眼前的亂石,用那已經沙啞的喉嚨,對著整片關中平原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嘶吼: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謫仙人的一生悲泣,太過沉重。當這首《蜀道難》在天地間響起的剎那,那股積壓了數十年的因果力量,竟然將現實中前往蜀地的山川物理結構強行扭曲!
在沈止的紀錄者視野中,劍門關周圍的千仞峭壁開始如活物般瘋狂地扭曲、重疊,無數的巨石在虛空中化作了一隻隻由地脈氣運熔煉成的山巒怪物。這首詩的文才與怨氣,已經徹底干擾了這座時空切片的基礎命盤。
「咚——咚——」
天空在這一刻,突兀地亮了起來。那不是日光,而是一種冷酷、死寂、不帶半點情感的黃金芒光。
大唐盛世的底層矩陣徹底被李白激怒了。虛空之中,雲層被生生撕裂,無數尊身穿厚重金甲、面部卻是一片慘白虛無、沒有五官的「因果修正者」唐代神將,正手持百丈長的黃金巨刃,帶著碾碎一切歷史異端的威壓,從天外降臨。
天道律法容不下這個干擾命盤的謫仙。這群金甲神將的唯一目標,就是將李白,以及他筆下那首意圖扭曲物理山川的《蜀道難》,從這張大唐殘卷上徹底抹除,強行修正凡人的歷史軌跡。
二:劍門斷崖上的冷笑紀錄
「喵嗚——」
墨引伏在沈止的肩頭,那一身徽墨般的皮毛在漫天金甲神將的金色光芒照耀下,散發出一種極度危險的暗綠色微光。牠那雙紺碧妖瞳死死盯著天空中那群沒有面孔的神明,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陣陣低沉的、對規訓法度的極度排斥與厭惡。
沈止安之若素地佇立在劍門關高聳入雲的斷崖邊緣。
他依舊身著那襲不沾染半點世俗兵燹的素白儒袍,山風獵獵,將他的袍袖吹得如同一隻在暴風雨中展翅的白鶴。他那張清瘦蒼白的臉龐上面對滿天神將的毀滅威壓,不僅沒有一絲退縮,反而少有地浮現出了一種極其冰冷、也極其孤傲的冷笑。
「修正歷史?」
沈止低聲自語,那聲音雖然微弱,卻在滿天嗩吶與地裂聲中顯得無比清晰。
「我的筆還在這裡,誰給你們的權力,來塗改我看中的殘卷?」
他緩緩伸出右手,將腰間那管通體翠綠、此時正因為感知到無上危機而瘋狂顫動的「玉奴竹大楷」,無比平穩地抽出了玉帶。
沈止今夜站出來,不是為了救這個即將病死的大唐帝國。他是一名紀錄者,他是大南街舊書店不老不死的守門人。他的使命,是為了「紀錄李白該有的結局」,去留下這個凡人少年在規訓天網下寫出的最為狂放不羈的真實靈魂。
如果任由這群天道神將將李白抹殺,那麼這段歷史將再次沦為盲目痴愚總樞紐治下的精緻謊言。
「退後,墨引。」
沈止跨前一步,整個人在萬分之一個瞬間裡憑空懸浮在劍門關千仞斷崖的虛空之中。他那一頭漆黑的長髮在狂風中肆意張狂,那雙平靜了三千紀元的眼眸裡,在此刻,生生燃起了代表亂序因果的滔天墨火。
三:以一己之力正面硬剛天道規訓
「殺——!」
天空中,那幾百尊沒有面孔的金甲神將同時發出了一聲雷霆般的怒吼。祂們揮舞著百丈長的黃金巨刃,帶着將整片蜀地山川都生生閹割、抹平的恐怖威壓,化作了一道延綿數十里的黃金光幕,朝著斷崖上的沈止和遠處的李白,合圍、撲殺而來!
金芒所過之處,空間寸寸碎裂,露出了裡面漆黑的虛無。
然而,沈止不閃不避。他迎著那漫天降臨的金甲神將,手中那管翠綠的「玉奴竹大楷」在空中,狠狠地劃出了一道縱貫天地的巨大圓弧。
「轟——!」
伴隨着沈止的落筆,整片蜀地山川內那千万年來未曾被長安律法馴服的蠻荒怨氣、以及那些在安史之亂中慘死的百萬凡人遊魂,在這一刻,竟然全數化作了最為純粹、也最為暴烈的大南街冷墨。
一條長達百丈、散發着陳舊油墨香與高粱酒氣的漆黑墨河,在劍門關的上空咆哮着憑空誕生。
沈止手持毛筆,以一己之力正面硬剛整片天空的規訓神將。他那具消瘦的白袍肉身在黃金光幕的沖刷下溢出了一絲絲刺眼的血跡,但他那隻握筆的右手,卻依舊穩如磐石。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老子倒要看看,你們這群沒有面孔的雜碎,如何能擋得住這凡人間的萬古愁——!」
遠處,原本在痛哭的李白在此刻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他瘋狂地大笑着,手中的黑劍揮舞到了極致,他筆下的每一個字,此時都化作了一發發黑色的因果砲彈,順着沈止開闢出的墨河,瘋狂地砸向天空中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咔嚓!咔嚓!」
在沈止那道歷史勘誤墨痕的正面撞擊下,三尊衝在最前方的金甲神將其百丈高的黃金軀殼,在觸碰到冷墨的瞬間,就像是被千載後的鋼鐵齒輪生生絞入,在萬分之一個瞬間裡皸裂、爆炸,化作了漫天的黃金碎片,砸落進蜀地的萬丈深淵之中。
沈止在漫天砸落的神將之血中瘋狂揮筆。他不是在戰鬥,他是在用這種最為慘烈、也最為暗黑的姿態,在天規的圍剿下,為李白那具凡人軀殼,硬生生地開闢出了一條前往蜀道的唯一生路。
四:血染儒袍與第三十七首的因果閉合
天亮了。
當最後一尊金甲神將在沈止的筆尖下化作漫天碎落的金箔,劍門關那被強行扭曲的山川結構,終於在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中,緩緩定格、安靜了下來。
天空中那層盲目痴愚的黃金規訓天網,在付出了幾十尊神將隕滅的代價後,似乎也徹底耗盡了今夜的能量,帶著一聲極度不甘的怨毒低鳴,緩緩退回了關中平原的最深處。
此時的沈止,自虛空中緩緩落回斷崖之上。
他那一襲原本毫無雜質的素白儒袍,此時已經被漫天神將的紫金之血、以及他自身因果反噬滲出的鮮血,生生染成了一件透着驚心動魄暗黑美學的「血色墨袍」。他那張蒼白清瘦的臉龐上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安之若素。
「喵嗚。」
墨引輕巧地落回他的肩頭,用舌頭輕輕舔舐着沈止臉頰上的一抹血跡。
遠處的山道上,李白那具蒼老的凡人肉身正背著一盞破爛的書箱,拄著那柄徹底褪去了銅鏽、通體漆黑的黑劍,一步步走進了蜀地那延綿不絕、再也沒有天規規訓的崇山峻嶺之中。他的背影孤獨而狂放,那一聲聲「與爾同銷萬古愁」的沙啞歌謠,依旧在劍門關的群山中反覆震盪。
沈止緩緩抬起右手,看著手中那管「玉奴竹大楷」。
筆尖之上,那一抹混合了幾十尊唐代神將之血、謫仙人一生的悲泣、以及整片蜀地物理山川怨氣的黑色狂墨,在此刻終於彻底飽和、凝固。
這首第四十一首《蜀道難》的因果紀錄,正式在這張大唐殘卷上,釘下了最為沉重、也最為瘋狂的一枚釘子。歷史的軌跡在這裡雖然依舊走向了盛世的崩塌,但李白這個靈魂,卻在沈止的筆下,生生迎來了屬於他最為完美的「逆天結局」。
「走吧,墨引。」
沈止轉過身,那一襲血染的儒袍在蜀道的晨風中拉出一道孤絕、漠然且不屈的白色弧線。
「這場盛世的餘燼,該去那座專門埋葬大唐氣運的第四十二首《埋玉》裡,迎來它最後的冷墨收尾了。」
一人一貓的背影,緩緩消失在劍門關那泛著血色微光的破曉晨霧之中。而大南街舊書店的那個抽屜裡,那盞檯燈的冷白餘暉,此時正隨著一千年前劍門關上的血雨,發出一陣陣急促而渴望的命盤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