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首(往世書·大唐殘卷一):《長安道》(起點:長安一百零八坊·規訓天街)
一:時間幾何的逆流與白袍紀錄者
時間的本質從來不是一條筆直向前奔流的凡人河川,而是一座無比龐大且在虛空中不斷自我重疊的漆黑迷宮。
深水埗大南街舊書店的黑暗此時正濃,那盞生鏽英式檯燈的冷白餘暉在萬分之一個瞬間裡,被一種來自一千年前的古老引力狠狠地向內拉扯坍塌。黑檀木書桌的刀痕墨跡在沈止的感知中開始瘋狂地拉長放大,最終化作了一條條縱橫交錯延伸至天地盡頭的青石板街道。
那一本剛剛被黃銅老鎖鎖入抽屜深處的《台灣殘卷》,其殘存的因果餘溫甚至還未在大南街的冷霧中完全散去,沈止的意識便已經順着體內命盤那毫无規律可循的瘋狂逆流,生生撞碎了天寶年間與千載後霓虹塵世之間綿延的時間壁壘。
當沈止再度緩緩睜開雙眸的時候,香港那種帶有陳舊油墨與五金鐵鏽味的潮濕空氣已經在鼻尖徹底消失。取而對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度濃烈的西域胡裘與天竺香料味、宮廷沉香木燃燒後的腐熟香氣、以及百萬凡人踩踏在泥濘與馬糞中散發出的焦灼汗水味。
這是一股唯有在那個號稱萬國來朝的極盛帝國腹地,才會凝聚而成的龐大文明氣息。
沈止此時不再身著那件在大南街遮擋風雨的玄色衣冠,他身上的衣物在跨越時間長河的剎那,被這片天地的因果律法生生熔煉改寫。一襲毫無雜質的素白儒袍此時正極其妥帖地披在他人清瘦的身軀之上。衣襟邊緣隱隱用一種不為凡人所知的清冷白線,刺繡著一圈圈代表命盤輪迴的幾何暗紋。他那頭原本略顯凌亂的短髮,此時也化作了一頭用一根墨玉簪子死死束起的漆黑長髮。
而他腰間常年佩戴的那支暗金色鋼筆,此時也退去了全部的鋼鐵凡胎,化作了一管通體翠綠如九江春水、筆桿上隱隱有雷擊木焦黑紋路的古老毛筆——「玉奴竹大楷」。
「喵嗚。」
一聲清脆卻帶著無上高傲的貓鳴,在沈止的腳邊毫無徵兆地響起。墨引安靜地佇立在沈止身側。牠依舊是那隻通體漆黑沒有半根雜毛的精悍黑貓,但在這盛唐的浩瀚氣運壓制下,那一身柔順的皮毛此時在長安破曉前的冷冽微光中,竟然隱隱浮現出了一層類似於大唐御用徽墨的極致墨光。而牠那雙湛藍得如同暴風雨前太平洋的雙眸,在此刻卻多了一種看穿千載紀元變遷的古老神采。
這裡是大唐。這裡是號稱凡人歷史上最為璀璨最為狂放也最為金碧輝煌的帝國總樞紐——長安。
然而,在沈止這位跳脫於時間之上的紀錄者視野中,眼前的長安不夜天,卻呈現出一種讓所有凡人史書都為之戰蹟的暗黑幾何結構。遠處那座大明宮的九重神甍在破曉的晨霧中若隱若現,但在沈止的眼裡,那裡根本不是什麼天子居所,而是一尊由無數金色法規線條生生編織而成的龐大規訓祭壇。那座祭壇正散發著不知疲倦的金色芒光,將整片關中平原的命格氣運,都生生抽骨吸髓般吸入大明宮的地底,熔煉成維持這個龐大帝國永不落幕的虛幻燃料。
盛世的本質,從來都不是凡人歌舞昇平的乐土,而是規訓法度將剝削與統治玩弄到了極致的黃金囚籠。
沈止面色平靜,那張清瘦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來到盛唐的興奮與震驚,他只是輕輕整理了一下寬大的白袍袖口,隨後,邁開步伐,閒庭信步地走在朱雀大街那足以容納幾十輛馬車並行的恐怖青石板路面上。
二:長安一百零八坊的金色因果高牆
長安的街道太寬了,寬到了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酷地步。
在沈止的腳下,朱雀大街如同條由黑色巨石鋪就而成的幾何冥河,筆直地將整座長安城一分為二。街道兩側,便是那號稱對稱到了極致、完美到了極點的長安一百零八坊。
在凡人史書與詩人的筆下,一百零八坊是如同盤巨大棋局般錯落有致的都市奇蹟,是治世的典範。然而,此時走在破曉前朱雀大街上的沈止,卻清晰地看到,那一百零八坊高聳的泥土坊牆上,此時正覆蓋著一層密密麻麻、肉眼不可見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是大唐帝國自開國以來,由無數律法條文、戶籍制度、宵禁法規以及天子詔書生生凝聚而成的「金色的因果高牆」。
大唐的規訓法度,在長安城內被具象化到了最為殘忍的地步。每當夜幕降臨,長安一百零八坊的坊門重重關閉,那一道道金色的因果高牆便會從泥土坊牆中沖天而起,直插雲霄,將整座長安城生生切割成一百零八個彼此完全孤立、毫無生機的封閉監獄。
任何一個凡人,不論是富甲一方的胡商,還是流落街頭的乞丐,只要在宵禁的鼓聲響起後依然膽敢踏入朱雀大街一步,那漫天的金色法規光芒就會像是一台巨大的磨盤,在萬分之一個瞬間裡,將這個凡人的靈魂與命格生生規訓、抹殺,化作長安地底維持盛世運轉的灰燼。
「咚——咚——咚——」
遠處,皇城方向突然傳來了沉悶而巨大的鼓聲。那是承天門上的閉門鼓,也是這座城市即將陷入規訓死寂的終極信號。伴隨著這沉重的鼓聲,長安一百零八坊的那些巨大木質坊門,開始在無數官兵的合力推動下,發出沉重而讓人牙酸的「吱呀」聲,準備將這場白日裡的狂歡生生掐斷。
整條朱雀大街上的凡人開始瘋狂地奔跑。牽著駱駝的波斯商人一邊瘋狂地抽打著牲口,一邊用生疏的關中話絕望地大喊;穿著儒衫的趕考學子跌跌撞撞地扔掉了手中的書卷,只為了在坊門關閉的最後一刻將自己的身體塞進那狹窄的門縫裡。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被關在坊牆之外,他們應對的將不是人間的律法,而是這座城市那盲目、冰冷、且絕對不容忤逆的因果清洗。
沈止安之若素地走在所有人都在逆流奔跑的朱雀大街中央。他的白袍下擺在晨風中微微拂動,他的步伐依舊是那種閒庭信步的優雅。周圍那些瘋狂奔跑的凡人、驚恐的馬匹、乃至散落一地的絲綢與香料,在接近他身體周圍三尺的範圍時,都會被一種無形的清冷氣場極其自然地撥開。
他就像是一縷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白色幽靈,冷眼旁觀著這場在盛世大舞台上反覆上演了一百年的荒誕戲碼。
三:初出茅廬的趕考少年
就在長安承天門的閉門鼓即將敲下最後一聲、整座城市即將陷入絕對封印的萬分之一個瞬間。
在朱雀大街與崇仁坊交界處的那堵巨大坊牆下,一幕極度不協調、也極度瘋狂的畫面,生生撞進了沈止的紀錄者視野之中。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極其破爛、甚至打著補丁的青色儒衫的少年。他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身形消瘦,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因為長途跋涉而佈滿了關外風沙的粗糲與蒼白。此時的他,正毫無形象地跌坐在崇仁坊那扇已經關閉了九成九、只剩下一道巴掌寬縫隙的木質大門前。
他的身邊散落著幾本已經被馬蹄踩碎、沾滿了泥濘的《切韻》與《文選》,一盞用竹篾編織、此時已經徹底坍塌的破爛書箱正可憐兮兮地滾落在不遠處的臭水溝旁。他一隻右手死死地抓著一個用劣質獸皮縫製、此時正不斷向外滲出劣質高粱酒味的酒葫蘆。他仰著頭,那頭沒有用簪子束好、狂亂披散在雙肩上的長髮在長安的晨風中肆意張狂地飛舞。
這個少年,正是正要進京趕考、初出茅廬的李白。
此時的他,還未曾見過玉真公主,還未曾名滿天下,甚至還未在凡人歷史上留下任何一絲璀璨名號。他僅僅是一個滿懷壯志、萬里長驅而來的蜀地青年,卻在進京的第一天,就因為錯過了坊門關閉的時間,被這座城市最底層的宵禁死局死死地扣在了朱雀大街的絕路上。
在長安那盲目而冰冷的因果律法眼中,沒有什麼天縱之才。在牠看來,這個叫李白的少年此時就是一個膽敢在黑夜裡逗留在朱雀大街上的「犯禁耗材」,是一個試圖用自身狂妄意志去挑釁帝國規訓矩陣的異端變數。
「轟!」
頭頂的虛空中,無數道金色的法規線條開始瘋狂地交織、凝聚,隱隱化作了一尊手持金剛杵、沒有面孔的巨大唐代神將虛影。那柄由長安百萬凡人戶籍氣運凝聚而成的金色金剛杵,在此刻猛地撕裂了破曉前的黑暗,帶著一種摧枯拉朽、要將一切異端都徹底抹殺的恐怖威壓,朝著李白那具消瘦的肉身,狠狠地砸了下來。
金光未至,那股龐大到讓人窒息的規訓拉力,就已經將李白身上的青色儒衫生生震出了無數道密密麻麻的裂口。然而,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卻依舊沒有躲,他那雙明亮得發瘋的眼眸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要與這天地秩序同歸於盡的驚天狂態。
「來啊!且看能不能閹割掉老子筆下的半點狂墨?!」
少年的文氣此時還未大成,那股微弱的抗拒之芒在遮天蔽日的金色金剛杵面前,就像是暴風雨中一縷隨時都會熄滅的微弱燭火。死局已成。如果沒有外力的介入,這個未來的詩仙在天寶年間的第一個清晨,就會徹底神形俱滅在這條長安道上。
四:朱雀大街的青石落筆
沈止在距離李白約莫十丈遠的地方,緩緩停下了步伐。他站在那片即將將一切都生生吞噬的恐怖金芒邊緣,白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這個少年身上的命格太過特別了。那不是由這座城市的律法編織出來的精緻線條,而是一團在命盤最深處瘋狂燃燒、隨時準備將這個時代都生生掀翻的不羈烈火。如果他的筆不曾記下這個少年未來的狂墨,那麼這趟大唐殘卷的時間旅行,將徹底失去它全部的因果意義。
「墨引。」沈止輕喚了一聲。
「喵嗚!」早已蓄勢待發的墨引在此刻發出一聲宛如遠古凶獸般的狂暴怒吼。牠那具漆黑如夜的軀體在半空中猛地拉長、放大,化作了一道巨大的墨妖虛影,以一己之力,生生在半空中將那尊長安規訓神將的必殺一擊死死地頂在了半空中。
而就在這兩大因果力量在半空中瘋狂僵持的剎那,沈止動了。
他那隻白皙、清瘦的右手在此刻無比沉穩地伸向了腰間。他握住了那管通體翠綠的「玉奴竹大楷」,隨後,將筆桿緩緩抽出了腰帶。
沈止面色平靜如水,他跨前一步,白袍袖口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道家玄妙的完美弧線。他手持玉奴竹大楷,對著前方那片被金光死死封印的崇仁坊木質大門下、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狠狠地落下了他在大唐時空切片裡的「第一筆」。
沒有墨水,但伴隨著沈止提筆落墨,整條朱雀大街上空漫天飛舞的那股由李白砸碎酒葫蘆而散發出的狂暴酒氣、以及少年身上那股寧死不屈的傲骨意氣,竟然瘋狂地化作了一種近乎純黑的因果墨痕,憑空誕生。
那道墨痕完全無視了大唐的法度,它就像是一把最為凌厲的解剖刀,生生在金色的規訓高牆上,橫著劃開了一道漆黑的暗道。
這是一處凌駕於這個時代之上的「因果盲區」,是一個由紀錄者沈止親手書寫的因果放行條。
「進去。」沈止收筆,聲音依舊是那種清冷、不帶半點人間煙火氣。
跌坐在地上的李白此時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一身素白儒袍的清瘦男子,又看了看天空中那條在律法高牆上被生生撕裂出來的漆黑生路。他哈哈大笑三聲,一把抓起地上的殘缺書卷,整個人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殘影,無比狼狽、卻又無比特別地,在坊門徹底關死的前一刻,生生鑽進了沈止開鑿出那道漆黑暗道之中。
「轟隆——!」
長安承天門的最後一聲閉門鼓,在這一刻,終於沉重地砸落。金色因果高牆在空氣中爆發出一圈實體化的金色光暈。而沈止劃下的那道因果盲區,也在李白進入的萬分之一個瞬間裡,緩緩閉合、消失,沒有留下任何一絲外來因果的痕跡。
一人一貓的背影,緩緩消失在長安道那深不見底的破曉晨霧之中。大唐的長歌,在此處,正式拉開了序幕。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0TKdYBp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