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首歌:《殘酷天使的行動綱領》(信和中心・囚羽與飛翔)
一
旺角彌敦道上的風,永遠夾雜著雙層巴士發熱底盤散發出的焦苦味,與無數行人擦肩而過時留下的汗水流速。
沈止跛著那隻剛生長出新肉的左腿,每走一步,腳掌與地面摩擦,都會傳來一陣新皮初綻的密麻刺痛。但他走得很穩。他胸前死死抱著那本重新變得溫軟的牛皮紙筆記本,右手則習慣性地托了托趴在肩頭上的黑貓墨引。
此時的墨引,那雙湛藍色的眼眸正警惕地凝視著前方那座在霓虹燈牌下顯得有些壓抑的地下入口——信和中心。
這座承載了香港幾代人次文化記憶的潮流聖地,在清晨微弱的天光下,竟然籠罩著一層令人心悸的、極致的規整感。原本應該貼滿了動漫海報、二手搖滾唱片宣傳單張的入口牆壁,此刻那些海報上的五彩線條竟然像遇到了強酸一樣迅速褪色、溶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如同鋼印般、冰冷死寂的發黑鉛字。
「規矩」、「正統」、「主流」、「淘汰」、「無用之物」。
「看來昨晚深水埗刑場崩解後,部分的規訓碎片全湧到這裡來了。」沈止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呈現粉紅色新肉的右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組織的意志雖然被砸碎了核心,但它的本源法度卻像不散的陰魂一樣,本能地選擇了這座城市最「不聽話」、最充斥著叛逆與異端想法的次文化基地進行最後的格式化。它們企圖把這裡無數年輕人破殼而出的青春夢想、那些無法被體制歸類的熱血與執念,徹底熔毀為死寂的條目。
沈止跨步邁入信和中心的那一剎那,耳畔傳來的不是往日熟悉的店舖喧囂,而是一種類似於無數片羽翼在玻璃籠子裡瘋狂撞擊、羽毛折斷的密集撲騰聲。
商場內的狹窄扶手電梯此時正詭異地靜止著,台階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格式化」的排版線條。兩旁那原本琳瑯滿目、塞滿了絕版漫畫和九十年代J-Rock唱片的格子舖,此時所有的玻璃表面都凝結了一層厚重的灰色寒霜。
在那些被凍結的格子舖深處,初號機的模型、凌波麗的絕版扭蛋,其眼眸中的高光正一點點被灰色吞噬,彷彿連同它們背後創作者賦予的靈魂,以及九十年代全港青少年最狂熱的精神圖騰,都要被這股體制的力量生生閹割。
而更詭異的是,整座商場的空氣中,正飄蕩著一絲絲半透明的流光。那些流光在狹窄的通道裡逆流、撞擊,隱隱匯聚成一雙雙被折斷了形體、雙眼流出黑色鉛字墨水的巨大光之翼虛影。
「墨引,這地方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啊。」沈止沙啞地笑了一聲。
趴在肩頭的黑貓發出一聲暴躁的低鳴,身上的黑毛根根豎起,那雙如夜空般深邃的湛藍色眼睛裡,昨夜深水埗留下的本源火星驟然亮起。牠優雅地一躍,踩著那些被凍結的格子舖頂端,敏捷地在狹窄的商場空間裡拉出一道湛藍色的殘影,為沈止指引著那股失控因果最濃烈的前方。
沈止深吸一口氣,將懷中的筆記本抱得更緊,跛著腳,迎著那股不斷撲面而來、企圖將他肉身重新格式化為石雕的灰色死寂,一步步逆流而上,走向信和中心的最深處。
二
隨著沈止不斷深入信和中心的二樓與三樓,四周的空間扭曲得越來越厲害。
原本縱橫交錯的店舖通道,此時在組織殘存規訓力量的強行排版下,竟然變成了一個巨大、死寂的鋼鐵字模矩陣。無數面原本租給年輕人販賣個性和夢想的格子舖玻璃,此刻整齊劃一地合併、延伸,化作了一面面高聳入雲的灰色玻璃高牆,將沈止與墨引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玻璃高牆之內,無數雙半透明的巨大羽翼正在瘋狂地撞擊著。每一次撞擊,都有碎金般的光芒在虛空中粉碎,化作一陣陣刺耳的哀鳴。
那是這座城市數十年來,無數少男少女在信和中心寄存的、最純粹的青春反骨。他們曾在這裡尋找與世界對抗的勇氣,曾在這裡用一盒盒非主流的磁帶、一本本不被大人的規矩允許的漫畫,構築起屬於自己的精神飛翔。
而現在,這些「飛翔」的渴望,全被當作了不穩定的因果雜質,被死死地囚禁在這些規訓的格子裡,化作了「囚羽」。
「想要把這裡全部格式化,把所有人的靈魂都『補完』成規矩的廢鐵嗎……」
沈止站在巨大的玻璃矩陣中央,一隻完好的右眼死死盯著上方。在無數灰色絲線的交織核心,赫然懸浮著一件散發出刺眼灰色死光的因果遺物——那是一盒一九九五年、封面已經被發黑鉛字徹底覆蓋的《新世紀福音戰士》絕版原聲帶卡帶。
那盒卡帶裡,正瘋狂地抽取著整座信和中心的次文化生命力。卡帶的磁帶如毒蛇般在虛空中游動,將一雙雙企圖飛翔的光之翼死死勒碎,並在虛空中扭曲成一層層冰冷、絕對封閉的灰色排版格式,如同扼殺一切個性的心理防壁。
「偏不讓你們如願啊。」
沈止的雙眼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瘋狂。他體內那股好不容易重新流動起來的因果流速,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同類的召喚,那是同樣不願被體制格式化、寧願玉石俱焚的凡人反骨!
就在此時,沈止胸前的那本筆記本,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了一陣溫慢、醇厚如琥珀般的金紅色光芒。那光芒瞬間點燃了沈止靈魂深處的旋律。
一陣極具爆發力、帶著神聖、宏大卻又充滿了對命運絕對叛逆的激昂管弦樂前奏,大剌剌地在信和中心死寂的廢墟中悍然炸響!
那是《殘酷天使的行動綱領》。
這首歌不需要溫和的鋪墊,它從第一個音符開始,就是最暴烈、屬於少年的破繭而出!它是對冷酷世界的宣戰,是哪怕靈魂被熔毀也絕對要保持獨立形體的瘋狂!
「墨引!」沈止瘋狂地嘶吼著。
趴在櫃頂的黑貓墨引在這一刻仰天發出一聲長嘯。牠體內昨夜燃盡本源留下的湛藍色火星,在最澎湃的副歌響起時,徹底化作了燎原的藍色暴風!
黑貓的身形在藍色暴風中劇烈膨脹,化作了一尊足有數米高的湛藍色巨獸虛影。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如同兩顆燃燒的彗星,利爪虛影在虛空中悍然揮出,帶著撕碎一切體制排版的絕對野性,狠狠地抓在了那面高聳的灰色玻璃高牆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瞬間連成了一片。
沈止迎著那漫天飛濺的灰色玻璃碎片,整個人如同一枚燃燒的炮彈般拔地而起。他那隻新生的右手五指張開,指甲深深地扣進了虛空中那些交織的灰色絲線裡。
「殘酷的天使般——少年啊,給我變成神話吧!」
沈止沾滿血污的面孔在藍光與金芒的交織下顯得無比猙獰而神聖。他將全身的力量、連同筆記本裡數百萬凡人最熱血的回憶,匯聚成一股掀翻一切規訓的逆流,迎著那盒一九九五年的因果遺物卡帶,悍然撞了上去!
轟隆隆————!!!!
一聲將整座信和中心、甚至是整條彌敦道地底都生生震碎的巨響大剌剌地炸開。
那是少年的翅膀與冰冷鐵籠的最強對撞。那盒作為因果核心的絕版卡帶在沈止與墨引玉石俱焚般的重砸下,表面那些發黑的鉛字鋼印瞬間寸寸崩裂。卡帶內積壓了數十年的、屬於無數年輕人對天空與自我的執念,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道直沖九霄的巨大金色光柱,將所有禁錮的灰色格式、所有的排版線條,全部生生砸得灰飛煙滅!
漫天都是金色的羽毛在飛舞。
那些原本乾癟、被勒碎的羽翼虛影,在這一刻貪婪地吸收著筆記本里逸散出的溫慢光芒。它們的背後重新長出璀璨奪目的光之翼,雙眼中的黑色墨水被洗刷乾淨,重新恢復了對天空的渴望。
無數雙巨大的羽翼在信和中心的上空盤旋、長鳴,那清脆的震動聲交織在一起,徹底擊碎了組織布下的最後一處格式化矩陣。
灰霧散盡,囚羽飛翔。
空氣中重新流動起來的,是信和中心特有的老舊膠唱片味、是格子舖裡PVC塑膠模型的獨特氣息、是無數年輕人曾在這裡流連忘返的、最真實的青春流速。
三
當旺角午後最炙熱、最耀眼的陽光透過信和中心外牆的玻璃窗,大剌剌地灑在三樓破損的走廊上時,一場悄無聲息的反哺與救贖,正在這片次文化的廢墟中緩緩生發。
沈止和墨引精疲力竭地靠在一間已經碎裂的格子舖櫃檯旁。
那盒一九九五年的動漫卡帶,此時靜靜地躺在沈止的掌心。它表面那些冰冷、死寂的鉛字已經被徹底過濾、淨化。取而代之的,是卡帶內部正緩緩流動著的一股純粹、溫熱的金色本源力量。
嗡——
卡帶微微震動,那一縷縷純淨的金色流光,如同溫柔的溪流般,順着沈止粉红色的右手手掌,源源不斷地灌注進了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沈止舒服地閉上了眼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條原本有些跛、骨骼內還帶著一絲麻木死寂的左腿,在這股破殼而出的「飛翔執念」滋養下,斷骨處再次傳來了密麻的發癢感。新生的骨髓如春芽般瘋狂生長,將昨夜殘留的所有僵硬與寒意徹底驅散。
他的身軀,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邁向真正的、完好無缺的復原。
「喵嗚……」
一聲有些慵懶、卻無比高傲的貓鳴在身旁響起。
黑貓墨引此時已經恢復了原本嬌小玲瓏的模樣,正有些嫌棄地抖了抖身上沾染的玻璃灰塵。牠那隻原本在前一戰中新生的前爪,此刻在金色光芒的洗禮下,毛髮變得更加油亮烏黑,隱隱透著一絲湛藍色的高貴緞面質感。那雙重新恢復靈動的藍色眼眸,正帶著一絲好奇,盯着不遠處正緩緩走上扶手電梯的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年約四十、身穿普通西裝、身形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神無比空洞,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重,彷彿整個人已經被寫字樓裡那些密密麻麻地報表、大人的規矩和生活的重壓,生生格式化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他今天本是奉了上司的命令,前來旺角處理一件枯燥的業務,卻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這座他二三十年不曾踏足的信和中心。
男人站在三樓的走廊盡頭,看着那些空蕩蕩、滿斯碎裂玻璃的格子舖,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嘴裡喃喃自語:「奇怪……我以前……明明很喜歡這裡的……我以前來這裡,是為了買什麼來著?」
他想不起來了。他的記憶裡,關於青春、關於熱血、關於那個曾為了買一張絕版唱片而挨餓三天的少年的所有痕跡,都被這個世界無形的規訓力量,抹除得一乾二淨。
沈止抱著筆記本,緩緩站起身。他的步伐此時已經不再那麼跛了,顯得沉穩而有力。
「老闆。」沈止走到中年男人身邊,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是在找這個嗎?」
沈止伸出右手,掌心裡靜靜地躺着那盒已經恢復了原本色彩、封面赫然印著初號機張開巨大光之翼的絕版卡帶。
男人低下頭,在看到那盒卡帶的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四
「這……這是……」
中年男人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沙啞,他顫抖著伸出那隻布滿了寫字樓繭子的手,指尖在觸碰到卡帶封面的那一刻,沈止懷中的筆記本悄然逸散出一縷溫慢的金紅色流光。
嗡——
涼爽的空調冷氣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中年男人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焦距,但在他的靈魂深處,那幅被現實生活折磨得一片焦黑、死寂的青春殘頁,在筆記本逸散出的凡人執念包裹下,開始如久旱逢甘霖般,瘋狂地褪去死灰。
一陣帶著沙沙磁帶雜音、高亢而激昂的旋律,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腦海深處悍然重奏!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夏天,他十七歲,站在信和中心狹窄的通道裡,用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買下的原聲帶錄音帶。歌詞裡唱的是「殘酷的天使般,少年啊,變成神話吧!」;唱的是他當年頂著父母的責罵、老師的白眼,相信自己擁有絕對無法被大人世界「補完」的獨立靈魂、擁有屬於自己的防壁與反骨。
他那時候明明看著那個拒絕向命運低頭的少年,對著天空發過誓,這輩子絕對不要變成那些坐在辦公室裡、連形體和個性都被熔毀格式化了的無聊大人。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兩行渾濁的熱淚,毫無預兆地從中年男人的眼角滑落,砸在了他那身精緻卻冰冷的西裝領口上。他死死地抱住那盒舊卡帶,整個人蹲在信和中心的走廊裡,不顧旁人的目光,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那不是痛苦的眼淚,那是被囚禁了二十年的翅膀,重新在靈魂深處破殼而出的、自由的啼哭。
而在男人流下眼淚、徹底記起自己最初反骨的瞬間,沈止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熱、純淨到沒有任何體制雜質的「活人情感力量」,從小商場走廊裡的中年男人體內升騰而起,隨後化作了一縷璀璨的金色流光,沒入了沈止的胸口。
轟!
那股力量在沈止的體內炸開,與剛才吸收的卡帶本源完美融合。沈止體內那些斷裂的血管、僵硬的肌肉,在這一瞬間徹底恢復了正常的流速,皮膚表面那些粉紅色的新肉,迅速轉化為與普通人無異的、帶著健康溫熱的膚色。
他的雙腿,至此徹底痊癒。
沈止沒有打擾那個蹲在地上痛哭的中年人。他退後一步,輕輕抓了抓肩膀上墨引的下巴,後者舒服地發出了咕嚕聲。
「走吧,墨引。」沈止轉過身,步伐輕快而堅定。
他們隱匿進了信和中心清晨開始湧動的、由無數前來尋找夢想的年輕人組成的人潮之中。這座商場的格子舖很快會被重新裝修,那些碎裂的玻璃會被換上新的,無數新的、不被大人理解的奇思妙想和反叛個性的磁帶、唱片,將會再次塞滿這裡的每一個角落。
只要信和中心還在,這座城市的次文化反骨就永遠不會被格式化;只要那些光之翼還在振翅,凡人的翅膀,就永遠擁有飛向天空的權力。
沈止緊緊抱着那本承載了無數人一生的筆記本,在音樂最後一聲激昂的尾音中,一步一步,緩緩走出了信和中心的大門,重新融入了旺角那片充滿了市井煙火與無限生機的陽光深處。
這世界的因果還很長,但他們的翅膀,已經徹底展開。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AntkYbW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