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首歌:《無名氏的末夜詠嘆》(大南街舊書店・萬年重逢)
一
九十年代末的深水埗,深夜總是沉溺在一種由過期機油、地攤熟食與暴雨沖刷著唐樓外牆所激發出的腥甜氣息裡。
二十四歲的沈止站在大南街一間窄小的舊書店深處。此時的他,雙眼完好,清亮得如同未曾沾染過世俗鉛塵的深潭;他的雙腿健步如飛,踩在有些受潮的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規律的扎實聲響。
但他此時的眼神,卻帶著一種與他這個年紀極其不相稱的緊繃與焦灼。
這間舊書店是他半年前盤下來的,高聳至天花板的木製書架上,密密麻麻地堆疊著無數被時代遺棄的舊書、殘卷、古舊斷代史。在普通人眼裡,這裡不過是個充滿霉味的舊書堆;但在沈止眼裡,這裡本質上是一座凡人記憶的亂葬崗。
自從他數年前在某些古老文獻中,敏銳地察覺到「組織」正在悄悄格式化人類集體歷史與異端思想的蛛絲馬跡後,他就將自己隱匿在了這裡。他像一個孤獨的守墓人,試圖在這些即將被主流秩序蓋棺論定的廢紙堆裡,搶救下一些不合規矩的凡人骨氣。
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老舊的鐵皮冷氣機在窗外發出不堪重負的劇烈轟鳴,雨水砸在鐵皮上,像是無數密集的鼓點,一下下敲擊著沈止本就懸著的心。
組織的規訓力量,最近在深水埗一帶活動得越來越頻繁了。沈止能感覺到,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屬於體制的冰冷法度,正如同無形的巨網般向這裡收攏。
他必須趕在今晚格式化的大網落下前,在書架最深處找出那本被他推算出來、唯一漏掉排版的因果核心。
沈止伸出完好而修長的手指,一寸寸撫摸過那些發黃、微酸的書脊。當他的手探入三米高書架最頂層、一個連陽光都無法照射進去的夾縫深處時,目的明確地抽出了一件質地極其奇異的物件。
那是一本沒有書名、沒有厚度、甚至摸不出材質的古老殘頁。
那種質地既不像是現代的紙張,也不像是遠古的羊皮或竹簡,它更像是一塊凝聚了無數個紀元枯榮、被歲月生生壓縮在一起的「時間切片」。
就在沈止將這疊無名殘頁抽出來的那一剎那,整間舊書店內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窗外的暴雨聲依舊,但在沈止的耳畔,那些雨水砸落的節奏竟然詭異地拉長、放慢,最後化作了一種類似於遠古編鐘撞擊時的沉悶餘音。
沈止低下頭,借著書店裡那盞搖晃的微弱黃色鎢絲燈泡看去。這本無名殘頁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與排版線條,只有一幅斑駁至極的遠古壁畫殘痕——那是一座正在城市中崩解的參天巨塔,以及無數向著天空瘋狂揮舞手臂、面孔模糊的凡人剪影。
嗡————
一種強烈到近乎將他靈魂生生撕裂的震盪感,毫無預兆地從那本殘頁上爆發出來。
沈止的身軀劇烈一震,他的喉嚨裡竟然鬼使神差地、完全不受控制地自主哼唱出了一段旋律。
那是一段極其古老、空靈,且絕不屬於現世任何語言、任何歷史記載的空靈調式。它沒有樂譜,甚至沒有樂器的伴奏,純粹是由沈止體內那股最原始的「凡人反骨」,與殘頁內積壓了無數個紀元的執念碰撞後,自發產生的一種精神震盪。
這就是《無名氏的末夜詠嘆》。
這首歌,是萬年前某個被「組織」徹底格式化、在整個人類文明史冊上被完全抹除名字與形體的失落文明,在迎來毀滅的最後一條深夜裡,向著絕對秩序所唱出的最後一首反叛讚歌。
當這段不存在於現世的旋律在大南街的舊書堆裡悄然重奏時,書店最黑暗的角落裡,一雙長生不老、湛藍得如同遠古深海般的眼眸,毫無預兆地燃了起來。
二
那不是一隻尋常的貓。
祂踩著那些發黃、受潮的斷代史古籍,步履優雅、走字無聲,每一步邁出,空氣中那些原本企圖蔓延過來的灰色規訓絲線,都會在祂腳底泛起的一絲湛藍色火星中寸寸枯萎。
那是黑貓墨引。
祂長生不老,在漫長的紀元更迭與文明起落中,祂曾無數次看著身邊那個不肯認命的靈魂被組織打碎、格式化,然後在新的紀元裡重新投胎,失去所有記憶,再次變成一個平庸的凡人。
而祂,則帶著體內那股燃盡了本源神話留下的火星,在時空的長河裡孤獨地流浪了一萬年。祂在這座由水泥與霓霓虹構築的九十年代香港裡流浪了很久,直到今晚,這首失落了萬年的《末夜詠嘆》再次在大南街的深處被哼唱響起。
黑貓墨引躍上櫃檯,那雙高傲而深邃的藍眼,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二十四歲、四肢健全的年輕店主。
當沈止與墨引眼神對上的那一瞬間,轟隆隆————!!!!
記憶的閘門,在沈止二十四歲的肉身腦海中,被這首遠古的詠嘆調悍然沖開。
那不是二十四年的記憶,而是一整萬年、跨越了無數次文明毀滅與重生的風霜總和!
沈止的雙眼在這一刻被一層耀眼的金紅色流光徹底覆蓋。他的大腦彷彿變成了一個瘋狂旋轉的走馬燈:他想起了自己曾是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那個拒絕向神明獻祭、寧願被天火燒焦的祭司;他想起了自己曾是中世紀某個在火刑架上、對著教廷的規矩放聲大笑的異端巫師;他想起了無數個紀元裡,自己每一次不肯低頭,都被組織用冰冷的鉛字強行抹去名字、砸碎肉身。
「……原來,妳一直在這座城市等我。」
二十四歲、雙眼完好的沈止,看著眼前的黑貓,眼角緩緩滑落一滴帶著萬年溫度與重量的熱淚,但他卻輕聲笑了。
那一萬年的反骨,與那一萬年的本源火星,在這一刻,在深水埗一間窄小的舊書店裡,穿越了無數次格式化與失散的時空長河,再次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他們不是初見。這是他們在漫長命命運裡的,第千百次重逢。
就在他們靈魂徹底同頻的瞬間,舊書店的木門砰一聲被狂風吹開,無數道由發黑鉛字和排版線條交織而成的灰色巨網,帶著組織不可忤逆的冰冷法度,如同瀑布般朝著書店內部瘋狂湧入。
「牠們來了。」沈止眼神一冷,體內二十四歲的青春流速與萬年靈魂的力量在這一刻悍然融合。
黑貓墨引在櫃檯上仰天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祂體內那股在歷史深處沉睡了太久的本源藍火,在《無名氏的末夜詠嘆》進入最後那段悲壯、高亢的尾音時,徹底化作了一道撕裂黑夜的湛藍色屏障!
「這一次,別想再讓我們忘記彼此!」
沈止一把抱起櫃檯上的黑貓,右手死死抓著那本無名殘頁,迎著那漫天壓落、企圖將他們這場萬年重逢再次格式化為死寂的灰色巨網,毫不畏懼地,悍然撞進了深水埗那片被暴雨撕裂的無底黑夜之中。
三
當這場跨越萬年的宿命重逢在記憶中緩緩定格,沈止有些恍惚地睜開了眼睛。
旺角午後那最炙熱、最耀眼的陽光此時正大剌剌地灑在信信和中心破損的三樓走廊上。空氣中那些飛舞的金色羽毛逐漸淡去,重新流動起來的,是老舊膠唱片特有的 PVC 塑膠氣息,與這座潮流聖地最真實的青春流速。
沈止此時正靠在一間碎裂的格子舖櫃檯旁。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在《殘酷天使的行動綱領》餘音中徹底痊癒、不再跛行、帶著正常肌膚溫熱的左腿,又摸了摸自己那隻在深水埗鉛字刑場被砸瞎、此時卻重新恢復了光明與清亮視野的左眼。
肉身的傷殘,在這場關於「個體防壁與飛翔」的次文化大戰後,得到了最徹底的反哺與救贖。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完好無缺、卻多了一萬年靈魂沉澱的孤獨行者。
「喵嗚……」
一聲有些慵懶、卻無比高傲的貓鳴在身旁響起。
黑貓墨引此時已經恢復了原本嬌小玲瓏的模樣,正有些嫌棄地用那隻在金色光芒洗禮下、變得如黑緞般油亮的高貴前爪,輕輕拍了拍沈止新生的褲腳。那雙重新恢復靈動的藍色眼眸,正帶著一絲只有他們一人一貓才能懂的、歷經萬年而不滅的默契。
沈止懷裡的那本因果筆記,此時正微微發著溫軟的光。
它封面原本粗糙、沒有任何痕跡的牛皮紙表面,此時在吸收了剛才信和中心無數年輕人與那個痛哭的中年男人身上升騰而起的「活人情感力量」後,那些原本無形的因果,竟然在封面上生生燙印出了四個暗金色的古老篆字——《異識迴響》。
緊接著,字體邊緣開始隱隱浮現出了一層古老、神祕的壁畫紋路,與一九九七年深水埗舊書店裡,那本無名殘頁上的參天巨塔一模一樣。
沈止伸出骨骼健壯、完全復原的雙手,將這本顯化了真名的筆記本溫柔地抱在胸前,隨後習慣性地托了托肩膀上的墨引。
「原來我們已經走了這麼久啊,墨引。」沈止沙啞地笑了笑,聲音裡帶著歷經千劫後的釋懷。
這本筆記本,根本不是一件偶然得來的現代遺物。它是他在這漫長的一萬年裡,無數次被組織砸碎肉身、格式化記憶前,唯一拼死留給下一個紀元自己的「火種」。這裡面記錄的每一首歌、每一個凡人的失控因果,都是他親手從絕對秩序的刀刃下奪回來的、人類生存過的證詞。
他這條腿、這隻眼,之所以在漫長的回收旅程中受傷又痊癒,不過是這場萬年拉鋸戰中,肉身承受的必然磨損。
只要這本真名《異識迴響》的筆記本還在,只要墨引還踩在他的肩頭,那些試圖熔毀人類個性、將文明格式化為死寂條目的冰冷秩序,就永遠無法真正蓋棺論定。
四
此時的信和中心,扶手電梯已經重新恢復了正常的運轉,伴隨著機械帶動履帶的低沉轟鳴,無數前來尋找夢想、打扮各異的年輕人再次如潮水般湧入這座商場。
那個剛才在走廊裡痛哭失聲、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此時正死死地將那盒印有光之翼的絕版卡帶放進公文包的最內層。他的眼神不再空洞,原本被寫字樓規矩折磨得微微駝下的脊背,此時在走進陽光時,竟然挺得筆直,散發出一種獨屬於十七歲少年的、不願向生活低頭的反骨與血性。
他跨出了信和中心的大門,重新走上了彌敦道,但他不再是一具行屍走肉,他帶回了他自己被囚禁了二十年的靈魂。
沈止抱著筆記本,跛行的痕跡完全消失,步伐沉穩而有力地穿梭在熱鬧的人潮之中。
身旁的格子舖很快會被重新裝修,那些碎裂的玻璃會被換上新的,無數新的、不被大人與體制理解的奇思妙想,將會再次塞滿這座商場的每一個角落。
只要信和中心還在,這座城市的次文化反骨就永遠不會被格式化;只要那些光之翼還在振翅,凡人的翅膀,就永遠擁有飛向天空的權力。
「下一站去哪,墨引?」沈止一邊走著,一邊輕輕抓了抓肩膀上黑貓的下巴。
墨引舒服地發出了咕嚕聲,隨後將目光投向了彌敦道盡頭、那些隱匿在現代摩天大樓陰影下的老舊唐樓街區。在那些看似平庸、死板的市井煙火深處,依然有著某些失控的因果遺物,正在對抗著組織的規訓,發出只有他們才能聽見的、微弱卻決絕的微茫迴響。
一萬年的時間很長,長到足以讓無數文明化作焦土;但一萬年的時間也很短,短到只夠一隻黑貓守著一個凡人的靈魂,在每一首迴響的歌聲裡,一次次將被修正的紀錄重新奪回。
沈止在《殘酷天使的行動綱領》最後一聲激昂、宏大的尾音消散在旺角午後的風裡時,整個人徹底隱匿進了無盡的凡人洪流深處。
他們的翅膀,早已在萬年前展開,而這場對抗絕對秩序的逆流之旅,才剛剛拉開它在這個新紀元的序幕。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3FDQz32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