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傷的日子平靜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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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每天塗藥、站樁、喝粥。淩霜每天換藥、做飯、發呆。沈清漪每天看書、沏茶、望著院門出神。方遠山走後,院門口少了一個抱酒罈的影子,老槐樹下的石桌顯得空了一截。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他去了哪裡。他回家了。回那個種著枇杷樹的老房子,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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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小美不一樣。她最近常常一個人坐在屋頂上,雙腿懸在屋簷外,手裡攥著那枚金色銅錢,低頭看著院子裡的人。她看司燼打拳,看淩霜洗菜,看顧劍吟磨劍,看沈清漪翻書。一看就是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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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問她看什麼,她說——“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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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下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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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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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以為她說的是怕忘了這些人的臉,就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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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小美說的“忘了”,不是她忘,是這個世界會忘。她來自未來,她知道,此刻坐在院子裡喝粥的這些面孔,在另一個時間線裡,有的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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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說出來,連這最後的平靜都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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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傲再次出現,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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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正緊,老槐樹的枝丫被撕扯得嗚嗚咽咽,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暗處低泣。淩霜早早便歇下了,沈清漪在屋裡點了盞油燈,就著昏黃的光翻書頁;薑晚棠倚著牆角,閉目假寐。司燼獨坐石桌前,手中空空——那枚玉佩正掛在沈清漪頸間。他只是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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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察覺異動的,不是薑晚棠,也不是顧劍吟,而是小美。她從屋頂上立起身來,夜風卷起她的白裙,獵獵如旗。“來了。人很多。都帶著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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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猶未落,第一支箭便從黑暗中破空而至,釘在司燼面前的石桌上,箭尾顫慄,嗡鳴刺耳。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如蝗蟲過境般密密麻麻砸入院中。顧劍吟拔劍出鞘,劍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圓,斬斷三支直撲淩霜窗櫺的冷箭。林立從屋內沖出,銀槍橫掃,將射向莫芷霜的箭矢盡數撥落。薑晚棠沒有兵器,只能以身作盾。一支箭擦著她的肩膀掠過,割裂衣袖,所幸未傷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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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屋!全都進屋!”顧劍吟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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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被箭聲驚醒,赤足奔出房門,沈清漪一把拽住她,將她護在身後。蕭駱瀅與蘇婉清從最邊的木屋跑來,蘇婉清一手提著藥箱,另一手擋在蕭駱瀅頭頂,生怕有流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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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雨持續不過片刻,便戛然而止。不是箭矢耗盡,而是有人喝令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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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人一腳踹開,林傲立在門口。這一次,他身後沒有烏泱泱幾十號人,只有三個。三個身著黑色斗篷的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兵刃。他們靜立在那裡,如同三根插入泥土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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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我請了三位高手。林家的事,今日必須有個了斷。”林傲的聲音比上次沉穩了許多,因為他清楚,身後這三人,絕非先前那群烏合之眾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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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在顧劍吟身旁,落地無聲,輕若落葉。她把一枚金色銅錢塞進顧劍吟掌心:“拿著。”顧劍吟低頭,望著掌心的銅錢:“你呢?”“我有。”她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枚銅錢,銀白色的,比金色那枚略小一圈,上面刻著一個“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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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黑衣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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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沖向司燼,而是直奔淩霜。速度快得不像人類,幾乎是瞬間就跨過了半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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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一拳迎上去,拳面砸在那人胸口,但那人紋絲不動,像打在一塊鐵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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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同時拍在薑晚棠肩上,力道大得將她整個人拍飛出去,撞在老槐樹上,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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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教練!”淩霜想沖過去,被沈清漪死死拉住。沈清漪的手在抖,但她沒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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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黑衣人沖向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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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兵器是一對短戟,戟刃在黑暗中泛著幽藍色的光——淬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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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的銀槍刺出去,快如閃電,但那人的身法詭異,槍尖明明已經刺到,卻只是刺中了一團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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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戟從側面砸來,林立舉槍格擋,戟刃卡在槍桿上,火花四濺。莫芷霜從側面切入,短刀削向那人的腰,那人的身體詭異一扭,刀擦著衣料滑過,只割下一截布條。
第三個黑衣人紋絲未動,如一座沉默的石雕立在原地,目光穿過夜色,落在司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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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石桌前緩緩起身,左肋處傳來陣陣隱痛,如鈍刀反復割磨,但他沒有後退半步。他走到第三個黑衣人面前,相距兩步,停住。“你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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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那人的聲音低沉厚重,仿佛從地層深處翻湧而上,帶著泥土與暗河的潮濕。“讓他們先打完。打完了,我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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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劍與第一個黑衣人糾纏在一起,劍光如練,疾若流星。他的劍已快得驚人,可那人的身法更快——每一次劍鋒眼看就要吻上他的脖頸,對方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以髮絲般的差距避開。顧劍吟縱橫江湖十餘載,頭一回遇上這樣的對手:比的不是蠻力,不是招式,而是預判。在他出劍之前,對方已經讀透了他要刺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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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立于戰圈之外,沒有上前助陣,反而闔上了雙眼。那枚銀色的銅錢被她緊握掌心,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灑在銅錢上,銅錢竟自行泛起光華。那不是月光的反射,而是它自身在燃燒——銀白色的光芒越來越熾烈,刺目如針。第一個黑衣人的動作驟然凝滯了半拍。並非他有意放緩,而是時間本身變得黏稠。他高舉的刀定格在半空,仿佛被一隻無形之手牢牢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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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豈會錯失良機?一劍貫入,刺穿了他的肩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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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噴湧而出,黑衣人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時間的流速恢復正常,但傷口是真切的。他捂住手臂,抬頭望向小美,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表情——不是憤怒,而是恐懼。他認得那股力量。那是月光寶盒的力量。不是穿越時空,而是短暫地“凍結”。她還做不到讓整個世界停滯,但她能讓一個人的時間減速。只有一秒,甚至不足一秒。可在高手對決中,一秒,足以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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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黑衣人見同伴負傷,攻勢愈發淩厲。雙戟左右夾擊,如狂風驟雨。林立左臂尚未完全恢復,氣力不濟,被一戟砸在槍桿上,銀槍險些脫手。莫芷霜的刀自下撩起,削向對方手腕,那人收戟回防,刀戟相撞,火星四濺。莫芷霜的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刀柄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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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林立一把將她拽到身後,自己迎著那雙短戟悍然沖上。他放棄了一切防守,一槍直刺對方胸口。那人雙戟交叉,鎖住槍桿,猛地一擰,槍桿發出刺耳的呻吟。林立沒有鬆手,連人帶槍被甩飛出去,狠狠撞在院牆上,後背砸起一片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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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莫芷霜撲過去,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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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的嘴角滲著血,卻沒有倒下。他撐著銀槍站起,擋在她面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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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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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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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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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瞬。一個不肯退,一個也不肯逃。第二個黑衣人沒有給他們喘息之機,雙戟高高揚起,朝兩人當頭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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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再次握緊了那枚銀色銅錢。這一次,光芒更盛。不僅是第二個黑衣人的動作變慢了——整座院子的風都停了。葉子懸在半空,不再飄落;淩霜眼眶裡的淚珠凝在睫毛上,欲墜未墜;連灶臺上的火苗都凝固成一朵靜止的橙色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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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劍從側面刺來,貫穿了第二個黑衣人的右臂。雙戟從他手中脫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咣當”聲。光芒熄滅,時間恢復流轉。葉子繼續飄落,淚珠終於滴下,火苗重新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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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黑衣人都已掛彩。第三個黑衣人卻始終巋然不動。他望著小美,目光如同審視一件稀世珍寶。“月光寶盒。你是時空旅客。”他終於開口,語氣中沒有驚訝,只有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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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握著銅錢,雙手微微顫抖。連續兩次催動,她的體力已然透支,面色蒼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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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來找林家麻煩的。”司燼盯著第三個黑衣人,“你是來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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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掀開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張四十餘歲的面孔。容貌尋常,唯獨那雙眼睛不尋常——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像陳半閑一樣,瞎了。但他的“看”,從來不用眼睛。他偏過頭,耳朵朝向小美的方向。“無界,時空監察使。代號‘白瞳’。時空旅客不得干預任何時間線的進程。你使用了兩次月光寶盒,觸犯了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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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的嘴唇在發抖,但聲音卻異常平穩。“我不是干預。我在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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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也是干預。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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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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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知是笑意還是別的什麼。“那可由不得你。”他邁出一步,腳掌落地,整座院子猛然一震。那不是修辭,是真實的地震——青石板從他腳下裂開一道縫隙,如一條毒蛇蜿蜒爬向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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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擋在了她面前。左肋仍在作痛,骨頭脆了三分,但他沒有後退。他迎著白瞳,一拳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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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沒有躲避。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穩穩接住了司燼的拳頭。沒有聲響,沒有震盪,司燼的拳勁仿佛被一個黑洞盡數吞噬,連一絲回音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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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骨頭脆了三分。這一拳,只有你全盛時的七成功力。”白瞳的聲音波瀾不驚,“你打不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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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過也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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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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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在我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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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沉默了片刻,鬆開手,後退一步。“今天我帶不走她。但不代表明天也帶不走。”他轉身離去,兩名受傷的黑衣人緊隨其後,林傲早已不知所蹤。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深處,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連回音都消散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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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癱坐在地,面無人色。顧劍吟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如鐵,掌心裡仍緊緊攥著那枚銀色銅錢。他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將銅錢取出,放入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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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動用那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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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們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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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你會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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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抬起頭,望著他的臉龐。月色之下,他的臉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像兩顆被清水濯洗過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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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們帶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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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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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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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的眼淚奪眶而出,無聲地滑過面頰,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像一滴剛從熔爐中濺出的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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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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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算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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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視著他,良久良久,然後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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