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後的路蜿蜒向南偏西,路面被野草覆蓋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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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莖斷裂的茬口很新,像是今早有人走過,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已經替他們量過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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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在最前面,口袋裡三樣東西的重量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弦的金屬質地貼著指尖,簪子細長的輪廓與枯枝輕若無物的觸感各自佔據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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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他發現弦的位置又變了——不是位移,是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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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絲在口袋底部微微翹起,像一段被風吹高的舊線,正等著被風吹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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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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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加速的奔跑,是勻速的、不會被路面起伏打斷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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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過雜草,繞過碎石,感覺到腳下的土質正在從硬變軟,鞋底陷入一層鬆散的泥沙,像一條乾涸的河道,正在被人用腳重新劃出新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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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出那片半人高的草叢時,前方的地面驟然低矮下去,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削平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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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已經幹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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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底的淤泥在日曬下裂成深淺不一的網格,深處殘留著一線極細的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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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中央站著一個人,面朝他們來的方向,像一截被特意留在河底的舊尺規,等水退盡、船靠岸時,替停泊者測量最後一道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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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短褂,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背朝外,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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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兵器,但站在河床中央的姿態很穩,不是站在平地上,是站在裂縫交錯、高低不平的幹泥面上,站姿依然像釘在同一個水平面上,像一台被專門校準過平衡的舊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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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到了。”他說,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他等了一段時間的事,“你們經過舊渡口的時候,路上有幾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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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一道在牌坊底下,一道在草坡盡頭,一道在河床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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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對了。三道裂痕,說明水退了三次才徹底幹透。”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根極細的竹簽,一端削尖了,像是從茶棚那人手中接過的同一根。他說話時,竹簽始終夾在指間,沒有握緊,也沒有放下來,“你手裡的三樣東西,在舊渡口時會各自指路。到了這裡,它們會停。不是因為路斷了,是因為接路的人,正站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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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從腰側推出來,不是拳頭,是指尖,併攏,掌緣朝前,像一截沒有開刃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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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是短掌,發力距離極短,不需要蓄力,腰胯稍微一擰就能拍出去,打中之後穿透力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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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詠春的底子,但改了,改得比詠春更短,收掌時掌緣不偏不斜,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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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向左偏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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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緣擦過他鎖骨外側的衣料,劃出一道細長的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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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破皮,但那一掌擦過的區域迅速泛起一層溫熱,像被一塊燒過的木板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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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追擊,他收掌後站定,腳底沒有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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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膀手改過了。肘收得更靠裡,是為了護住左肋舊傷。但你把肩頭露出來了。”他又推出一掌,掌緣從右側切入,切向司燼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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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抬起左臂,用小臂外側擋了一下。手臂和小臂撞在一起,發出悶響,像兩塊濕木頭砸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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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感覺到一股擠壓感從接觸點擴散開來,直抵肩胛骨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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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一根無形的線擋了一下,沒有繼續滲透進去,被他用小臂外側的硬骨面頂住了。雙方各自退了一步,調整好步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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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纏絲勁。你用小臂外側擋的時候,裡面還裹著一層橫勁,不是擋完了才發力的。”那人的右手收回來,垂在身側,竹簽仍然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你的硬功練得不錯。但還不夠卸這層纏勁。下一次,你把肘收得再深一些,讓橫勁沿著小臂滑出去,不要留在接觸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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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腰間抽出一根短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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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身不粗,前端削成了斜面,像一根被反復磨過的探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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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短棍的方式和之前遇到的人不同,拇指壓住棍身側面,其他四指攏住棍尾,力道集中在前端,像握著一根正在校準方向的長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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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棍不快,但他出棍的時候,身體重心微微下壓,腳掌碾了一下地面,腳跟沒有離地,是在用整條脊柱的鏈式轉動來傳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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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後退了半步,腳底碾過乾裂的泥面,帶起一層細碎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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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整了一下站位,把左肩收得更靠裡了,讓重心更貼近地面,像在泥面上找一道更適合駐足的縫隙。那人沒有追擊,停在原處,目光在司燼的小臂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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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過八極拳的人,用的是扣腕。你會詠春,改過。你的肘收得比詠春更深,但你卸力的時候,用的是八極的橫勁。你師父教了你兩套東西,你混在一起用了。混得好,就是你的路子。但你擋第二掌的時候,用的是八極,不是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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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棍道,“你卸的那層纏絲勁,被你小臂外側的橫勁頂住了。頂住之後,沒有松。如果你改用詠春的‘攤’和‘伏’,把它帶偏而不是頂住,第二掌根本近不了身。外國的泰拳打久了,習慣用膝和肘擋近距離發力。你剛才擋第二掌的時候,抬手慢了不到一次眨眼的時間,補上那下橫勁的,是你的肘尖,不是膀手。你習慣用泰拳的肘來補詠春的防。補救不等於匹配。你用膀手的時間差裡夾了一截肘法,那截肘法,留著你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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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後一步,把短棍插回腰間,“我是來替人傳話的。話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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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鬆開攥緊的右拳,感受到一股滯留的酸脹從肘關節向手掌蔓延,和那些被擊中卻沒能完全卸去的餘力一起沉進指節深處。“誰讓你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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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走到這裡的人。”他轉過身,朝河床下游走去,“你走完了南邊的路,也接過了西邊的線。舊渡口底下壓著一把鑰匙,不是開鎖用的,是開路的。鑰匙在你腳下的裂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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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在河道轉彎處被暮色收窄,像一段正在收卷的舊線,不再需要回頭來確認自己是否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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