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滅了之後,司燼睡了一整夜。沒有做夢,也沒有醒來。他躺下去的時候天還黑著,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臘月三十,除夕。他坐起來,摸了一下口袋,那根弦還在,不涼,不熱,像一根被體溫焐了一夜的舊鐵絲,沒有光,也沒有動靜。陳半閑坐在石凳上,不看他進來的方向,看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昨晚又亮了,又滅了。第三次。”陳半閑說,“亮的時間比前兩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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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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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茶。光暗下去之後,沒有再亮起來。它走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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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頭了,為什麼還有人來?”司燼蹲下來,把弦放在膝頭。弦還是溫的。“昨晚有人來過。我沒看到人,但弦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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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從屋裡走出來,棉襖沒系扣子,手裡端著一碗茶。“有人來,說明弦不只是一根弦。它還是一根引線,它滅之前就已經把該引的人引過來了。”他低頭喝了一口茶,“今晚是除夕。該來的,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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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在廚房剁餡,刀落砧板的聲音比平時重,像在剁一件不太願意被剁碎的東西。年三十的黃昏來得比往常早。天還沒黑透,院門就被推開了,門外站著三個人,中間那個穿一件舊軍大衣,站在門檻外,沒有再往裡走。他目光越過司燼的肩頭,落在石桌上那根弦上,看了片刻。“弦昨晚亮了一下,是沖我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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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他把弦放回口袋裡。“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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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爺爺當年走的那條路,我爺爺也走過。他走到半路,斷了,沒回來。那根弦,有一截在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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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傳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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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但他臨終前畫了一幅地圖,在他手指的方向上畫了一個圈,說那是他沒走到的地方,圈裡有一條河,源頭不在這裡。弦斷了兩次。你走完了第一段,第二段還沒人接。我爺爺沒接上,我這一輩,該有人接。”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張紙,對折的,邊角磨得發白,展開之後,上面用鉛筆畫著一條線,沒有標地名,只在末端畫了一個圈。“你帶著弦走進那個圈的時候,它會再亮一次。亮了之後,就是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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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去,把地圖放進內袋。“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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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守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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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完全沉下來之後,淩霜點了一盞燈,擱在窗臺上。她沒有關門,風從院門灌進來,把燈焰吹得歪了一下,又正了回來。方遠山坐在籐椅裡,那根弦沒有發光,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像一根已經被走過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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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閑武館的院門被人推開,發出了輕微的、被凍過的木料受潮後擠開的聲音。一個人站在門檻外,不進來,也不後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衣,袖口挽起兩道,腰間別著一根短棍,棍端被磨得發亮。那個人來過了,又來過一次,這是第三次。他跨過門檻,步伐很輕,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他沒有看司燼,他直接走到石桌前,低頭看著那根弦。弦沒有發光。“你見到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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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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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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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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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河,走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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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個村口。弦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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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目光沒有移開,他似乎在等待弦在某個特定的溫度下重新亮起來。過了片刻,他把手伸進口袋,在口袋裡摸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右手抬起來,握拳,指節粗大,關節突起,拳峰內側有一道深色的舊繭,從拇指根延伸到食指第二關節,像一道被磨了很久的刻痕。他伸出右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朝上,沒有兵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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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從口袋裡拿出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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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弦放回石桌上,然後走到院子中央,兩個人相距不過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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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先動了,他的右腳向前邁出半步,身體微微下壓,左肩朝前探出,右拳從腰側送出,不走直線,走了一條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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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不是拳擊的直拳,是菲律賓卡利術裡的“斬擊”——不是用拳頭,而是模仿短刀的軌跡,從前側斜向切入,目標不是頭,是頸側的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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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擋。他身體向右轉了一個角度,讓那一拳擦著肩頭滑過去,同時右手探出,五指扣向那人的前臂外側——他想拿住對方的肘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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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收手,手臂順勢下沉,肘尖朝下,像一把鈍刀砸向司燼的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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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馬伽術裡針對近身距離的動作,短促、沉重、不是打傷,是打斷結構。司燼沒有退,他身體繼續右轉,肩頭向內收,肘尖擦著他的肩膀滑下去,沒有砸實,但他的外套被肘尖刮出了一道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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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皺褶下面,他的肩胛骨傳來一陣隱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撞開了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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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第二擊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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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腳跟上的力道沒有收回去,身體向前傾,右手肘下沉,左手已經探出來——五指張開,抓向司燼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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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抬起右臂,在身前架了一下。手腕和小臂交叉的瞬間,他感覺到那人的抓力很大,不是握,是扣——拇指壓住鎖骨,其餘四指扣住肩胛骨邊緣,像一把正在收緊的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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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的是以色列格鬥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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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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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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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退役的雇傭兵。他教我的時候說,這一套打完了,對方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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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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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鬆開左手,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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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司燼,目光落到他的衣領上,他剛才抓過的那一塊衣料已經皺了。“你的防守很好。你用的是詠春的膀手,但你改過。你把肘收得更靠裡了,是為了護住左肋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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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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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到的。是打到的。上一拳,你的左肋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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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手,退到石桌邊,沒有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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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弦還躺在石桌上,沒有發光,也沒有溫度。他看著那根弦,像是最後一次確認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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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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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說的對——亮的時候跟著走。滅了,就停。停到它再亮。”他轉身走出院門,步伐依舊很輕,像一個已經不需要再回頭的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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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湯碗還冒著熱氣,她端著那碗湯,把碗放在石桌邊緣,離那根弦遠了一點。司燼沒有立刻坐下,站在石桌旁,從口袋裡摸出那根弦。它的溫度已經和空氣一樣了,像一根被風徹底吹涼的鐵線。他把它握在手心裡,沒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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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淩霜端出餃子,擱在石桌上,碗筷擺好。她擺完碗筷之後,沒有坐下,站在桌邊,等所有人都落座了,才在末座坐下。陳半閑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的,和往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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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弦躺在石桌上,安安靜靜的,像除夕夜的一個空位,不占地方,也沒有人替它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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