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一十七章過河

臘月二十九，天尚未透亮，那根弦便亮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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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青灰的朦朧，也不是微溫的淡光，而是一道仿佛被燒透的鐵絲般、暗紅灼目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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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床上坐起，棉被仍整齊疊著，一夜未曾展開。他將弦置於桌上，起身去洗了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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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時，弦依舊亮著，暗紅的光芒從桌面漫溢至地面，宛如一條被悄然點燃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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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已然起身，見院中燈火亮起，從廚房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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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正將布袋掛上肩頭，那弦的光從口袋中隱隱透出，如同一團被布料包裹、緩緩燃燒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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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多問，只將烙好的餅從灶臺上拿起，又往布袋裡添了一小塊醃蘿蔔，用油紙仔細裹好，塞入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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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將袋口紮緊，系了兩道結，複又檢查一遍，這才站起，並未拍去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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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能走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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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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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河之後，還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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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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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布袋遞到他手中，沒有說等他，只道：“面醒好了，等你回來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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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上布袋，步出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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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空無一人，天色正由暗藍漸次褪為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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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並不急促，一步接著一步，仿佛在丈量時間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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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那根弦，在他行至橋頭時驟然一亮，隨即恢復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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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比昨日窄了些許，水仍渾濁，流速不減，但岸邊的冰棱已消融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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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橋中央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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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光熾烈，竟從衣料中透射而出，在橋面上鋪開一圈溫暖的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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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未能映出這光的顏色，只有他自身的影子，模糊地浮於灰白的水波之上，像一簇尚未完全沉沒的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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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隔著衣料輕輕按壓那根弦，繼而起身，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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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橋，道路不再是水泥鋪就，而是化作土路，歷經凍融，踩上去既硬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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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不曾暗淡，也未更亮，宛如一盞已燃至盡頭、無需再添薪火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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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土路行約二裡，他開始瞥見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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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樹樁上有一道嶄新的斷口，茬口泛白，邊緣齊整，似被利刃削過，尚未來得及被風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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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加快步伐，依舊沿著土路前行，在一處舊河道的轉彎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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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大半乾涸，唯餘中央一道窄窄的水流，水極淺，河底的碎石與枯枝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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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有一人背對他而坐，身著暗色棉衣，袖口挽起，手探入水中，仿佛在摸索河底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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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聽聞腳步聲，並未回頭，只將手從水中抽出，甩了兩下，水珠濺落在乾裂的河床上，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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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在你口袋裡。”那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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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你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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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取走它。”司燼走近，停下。那人的手收回後，一直擱在膝上，未曾拭幹。水珠順著指節滑落，在他膝頭洇出幾小片深色的濕痕。弦未亮起，亦未熄滅，只是靜靜地散發著光芒，仿佛一個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不急確認，也不急於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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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弦，是我爺爺的。”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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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爺爺的。是你太爺爺的。你爺爺只是替他保管了一段，未曾走完。你師父替你爺爺保管了另一段，也未能走完。如今兩段都在你口袋裡，你走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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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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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坐一會兒。坐完了，再走。”那人拍了拍身旁的石頭。石頭不大，也不平整，但表面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仿佛曾被人坐過無數次。司燼坐下，河水在腳邊流淌，淺得僅沒過指節。他將手伸入水中，水涼，卻不刺骨。“這根弦，識路，也識人。你將它帶到河邊時，它亮了一下。它認得你，卻不認得你太爺爺。”那人站起身來，膝蓋發出一聲輕響，如同久未活動的木關節被重新扳直。他沒有回頭，邁步沿河岸繼續前行，“弦亮著時，隨它走。它滅了，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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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起身，那弦的光在口袋裡未曾消散，亦未跳動，穩定地亮著，如一盞不急於熄滅的燈。他沿著河岸前行，那人的背影逐漸縮小，終被一片矮樹林遮蔽。他沒有加速，也未停步，光在他口袋裡，將那段路的邊緣照得微微發亮，仿佛一條被重新踏通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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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林子盡頭時，光倏然熄滅。毫無徵兆，如同有人拔掉了燈座的插頭，他的口袋瞬間黯淡下去。他停下腳步，摸出那根弦，弦身仍有餘溫，卻不再發光，宛如一根剛被吹熄的柴火，餘熱尚存，光明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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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地佇立片刻，將弦放回口袋，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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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樹林後，道路重又變為水泥鋪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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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牌上寫著那個村莊的名字，但他未曾停留，徑直穿過村口，在路邊一塊大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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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那根弦，再無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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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光線由鉛灰轉為深灰，遠方的路燈次第亮起，比武館院中那盞更為清冷、更為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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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一會兒，起身開始折返，朝南的路變成了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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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徹底降臨前，他在一個岔路口停下，略作躊躇，轉身走向另一條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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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弦在他口袋裡依舊沉寂，仿佛一段路已走到盡頭，再無可照亮之物。他走了許久，兩條岔路皆已探訪，各停片刻，又折返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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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未給予他任何答案，只是沉默地貼在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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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村口的馬路牙子上，寒風貼著地面撲面而來，如同一柄極薄的手術刀，刮過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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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許久，直到自己再也感知不到寒冷，才站起身來，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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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閑武館的燈火依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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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立在灶台邊，將切好的白菜一葉一葉碼入盤中，動作不疾不徐，卻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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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她自廚房走出，立於門檻，雙手在圍裙上緩緩拭了拭，抬眼望向他的口袋：“弦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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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橋後亮了一路。到了村口，便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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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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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但它在的地方，亮了，滅去，複又亮起。它引我去見了一個人，又讓我靜坐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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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沒有再問。陳半閑在籐椅上坐下，未點燭火，只靜靜沉在暗處，像一段尚未被人撥響的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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