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八十六章鐵棘

囚籠裡的第四天，空氣越來越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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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薄，是人心作祟——知道出不去，呼吸便不自覺地淺下去，淺著淺著，就像溺在了自己胸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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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把米缸清點了一遍：米還夠七日，鹹菜半月，水缸裡的水撐不過五天。她沒有將這個數字告訴任何人，只是每頓做飯時，往鍋裡少抓一把米。粥一天比一天稀，卻無人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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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坐在屋頂上，銀色的銅錢攥在手心，被體溫捂得滾燙。白瞳說這囚籠只有時空旅客才能打開——她沒有說實話。她自己就能開，代價是她的自由。開啟的一瞬，時空監察使便會捕捉到她的方位，無論她逃到哪裡，都會被帶走。她不是不能開，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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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每日練劍。銅錢被小美收了去，劍柄上只剩一截空蕩蕩的紅繩。揮劍時沒了那熟悉的叮噹聲響，出劍總比平日快了半拍，收不住。他手臂上新纏了一圈紗布——是淩霜換的，草藥味與汗味攪在一起，在悶熱的院子裡發酵成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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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的左手依舊使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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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日用右手刺槍三百次，左手握著槍桿作配重，刺到太陽落山，刺到掌心磨出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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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芷霜拿刀背替他敲打手臂肌肉，說是活血，其實就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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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緊牙關不出聲，她便往死裡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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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看不過去，把藥箱遞過去：“用這個包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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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芷霜說不用，包了就不疼了；不疼，就不知哪裡還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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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立在廚房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轉身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騰地竄起，映在她臉上，瞳孔裡兩簇小火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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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淩晨，月亮還掛在半空，白得像一片磨薄了的骨片。司燼坐在石桌前，沒有點燈，將玉佩從頸間取下，擱在桌上。月光灑在蓮花花瓣上，青白的光澤仿佛從玉髓深處滲出來。沈清漪從屋裡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兩人誰都沒有開口，中間隔著一張石桌，桌上躺著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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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沈清漪伸手將那玉佩翻了個面。“你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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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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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怎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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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她還能撐多久。”他的目光落在屋頂上。小美坐在屋脊上，白裙在夜風中輕輕飄蕩，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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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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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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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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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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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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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小美不走，要付的代價是什麼。白瞳說過，囚籠不會消失，除非她跟他走。她不走，所有人都將被困死在這裡。他不怕困，他怕的是她最終還是要走，只不過走得比現在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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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忽然被敲響。不是白瞳那種無聲無息的到來，而是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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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砸在鐵皮門上，嘭嘭嘭，三下，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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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屋內彈射而出，劍已在手，劍柄上的紅繩垂下，像一條乾涸的血痕。姜晚棠從牆邊直起身，左臂仍吊著繃帶，右手已攥成拳頭。林立從老槐樹下走來，銀槍觸地，槍尖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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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到門前，拉開鐵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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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猛地灌進來，照亮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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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巷口，背光而立，身形被月色勾勒出一道硬朗的輪廓。很高，比司燼還高出小半個頭，肩背寬闊卻不顯臃腫，像一把被無數場戰鬥打磨過的刀，每一寸肌肉都只為同一個目的而生——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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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隱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道從耳根延伸至下頜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慘白，像一道凝固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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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件磨得發白的戰術速幹衣，外罩模組化戰術背心，口袋裡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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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是一副磨損嚴重的防滑格鬥手套，指關節處磨出了破洞，露出底下厚實的老繭。腳下蹬著軍用作戰靴，鞋頭沾著黑色幹漬，分不清是泥還是別的什麼。整個人立在那裡，像一台被戰爭從戰場上拆解下來的機器，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讓人本能想要後退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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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閑武館？”他的聲音低沉，從喉嚨深處碾出來，像砂紙在磨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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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讓開。“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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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回答，目光越過司燼，掃向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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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過顧劍吟手裡的劍，看過林立手中的銀槍，看過薑晚棠攥緊的拳頭，看過莫芷霜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看過蕭駱瀅身後的蘇婉清，看過屋頂上小美白裙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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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陳半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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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站在屋簷下，手裡沒有蠟燭，空洞的眼窩朝向門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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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將手伸進戰術背心的內袋，動作極慢，慢到顧劍吟的劍尖已抵上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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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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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了過來。照片上有兩個人——陳半閑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與另一個人勾肩搭背，背景是半閑武館那棵老槐樹，樹比他們兩個都高。另一個人的眉眼與眼前這人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幾分青澀與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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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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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友。死了。替他來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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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拄著竹杖緩緩走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探一下，像在蹚一條看不見的河流。行至門口，停下腳步，仰起臉，那雙空洞的眼窩對準了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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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跳比常人慢。受過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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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中過一槍。取了彈片，心率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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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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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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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點了點頭。“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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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跨過門檻。一踏進院門，他便察覺到了異樣——空氣的阻力比外面大了許多，像走入一池深水，每一步都要多費三分力氣。他停住腳步，掃了一眼院牆四周——什麼也沒有，但他知道這裡有東西。這便是白瞳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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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囚籠？”他看向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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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地無聲。“你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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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敘利亞，古堡廢墟。一個義大利人用過類似的東西，沒這麼大，困住了一整棟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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