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維修室的空氣中帶著一股焦苦的金屬味。
宇凡,一個剛畢業沒兩年的IT工程師,正對著一塊被腐蝕的電路板發愁。他以前習慣在鍵盤上敲代碼,現在卻要他拿著發燙的烙鐵進行「硬體修復」。
「這焊點比我寫的Bug還難修。」宇凡嘟囔著,手裡的錫液差點滴到桌面上。
「宇凡,錫別給太多,會短路的。」坐在他對面的思妤提醒道。思妤二十八歲,末日前是一家咖啡店的老闆娘,她的手很穩,那是多年拉花練出來的控制力。
「思妤姐,妳的手怎麼這麼穩?你以前不會是做這一行的吧?」宇凡一臉崇拜的看著思妤順滑的修復了一個焊點。
「我開咖啡店的,拉花拉久了,我覺得手感好像差不多?」思妤笑了笑,距離那樣的日子並沒有太久,不知為什麼她卻感到十分懷念,「真好,以前店裡的客人都在滑手機,沒人看我拉花,現在系統成了我唯一的觀眾。」
「我懂。」宇凡嘆了口氣,「以前我徹夜不眠的修bug,客戶只會怪罪為什麼這麼慢,沒人知道我們的辛苦。」
思妤點點頭,兩人低著頭,默默的分享著焊接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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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號進入第二週,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系統將所有人隨機分成了四到五人的小組,原本以為是和第一週一樣「開盲盒」,沒想到這週的任務是分組進行一場沙盤模擬。
302號討論室內,這裡沒有教授,沒有專家,只有四個最平凡的小人物,對著螢幕上那道「資源減半如何撐最久」的命題發愣。
「這題目太狠了,水跟糧食砍半,那不是要人命嗎?」陳大哥率先打破沉默。他那雙慣於剁肉的寬大手掌不安的揉搓著膝蓋,壓低的聲音明顯帶著焦慮:「這該不會……該不會是給我們的預示吧?難道我們的糧食和水真的要減半了?」
這句話讓空氣瞬間凝固。
坐在對面的阿誠手裡攥著平板電腦。他入職科技廠才兩年,腦袋裡裝的全是SOP和產線報表。
「大哥,如果真的是預示,這在我們廠裡叫『產線降載』。」阿誠的聲音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焦慮,但眼神很認真,「首先要分級管理,不能大家平均分配。我們要列出標準作業程序,幾點發餐、幾點斷水,都要有看板貼在門口。大家照著步驟走,心裡才不會慌,這叫『確定感』。」
「可是阿誠,如果大家都像機器人一樣,心裡會很悶的。」小雅小聲的舉起手,她抱著貼滿貼紙的筆電,縮在椅子裡:「我在學校宿舍住過,大家壓力大的時候,連誰沒洗碗都能吵到翻天。我覺得除了你的SOP,我們得有一個『公約』。大家得簽名同意,而且要有個地方能吐苦水,不然憋久了會出事。」
一直沒說話的芬姐溫柔的笑了,她從保溫瓶裡倒出一杯溫水,遞給了最緊張的小雅。
「小雅說的是『心裡話』。」芬姐輕聲細語,卻帶著主婦特有的韌性,「我以前在家裡,兩個小孩吵架,我都會讓他們去陽台冷靜。我覺得我們可以提議,把大家集中到大廳住,大家擠在一起取暖,關掉房間的暖氣。這不就省電了嗎?而且大家看得到彼此,心裡才踏實。」
「對哦!集中管理能省不少能耗!」阿誠眼睛一亮,手指飛快的在螢幕上紀錄,「這叫『能源集中化』,我們可以配合剛才說的『看板管理』,把每天省下的水電數據貼出來,大家看到數據下降,成就感就會抵消飢餓感。」
「沒錯!」陳大哥也來了靈感,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而且誰要是敢私藏餅乾,就按小雅說的公約處罰,罰他去洗全艦的廁所!我以前在市場,最恨那些不排隊還想插隊的人,規矩立好了,大家就沒話說。」
四個人越聊越起勁,那些原本零碎的、看起來微不足道的社會經驗,在此刻竟拼湊出了一道防禦絕望的鋼牆。
當所有方案公布在全艦螢幕上時,這份由「豬肉攤、產線、宿舍、家庭」混合而成的報告,因為極具人性與實操性,獲得了極高的投票支持。
系統最終公布了結果,優等獎由一組全是精算師與工程師組成的精英團隊奪得,他們的方案精確到了每一卡路里的消耗。而這四個臭皮匠的方案則拿到了二等獎。
「雖然沒拿到第一,但這東西很實在啊!」陳大哥看著領到的獎勵,忍不住嘿嘿笑。
那是每人一條包裝精美的黑巧克力。
小雅剝開錫箔紙,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那股微苦卻濃郁的甜味在舌尖化開,讓她眼眶微紅。陳大哥把巧克力小心的揣進兜裡,打算留給家裡的孩子;阿誠則看著手裡的巧克力,又看了看身邊這三個原本陌生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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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綠洲號第14層的高級家庭客房內,氣氛比外面封凍的海面還要凝重。
牆上的85吋超薄螢幕正播放著一段極其寫實的錄像。畫面中,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孩,正縮在閣樓隔出來的一個小單間裡。她面前堆著最後的三罐黃桃罐頭,那是她從超市「0元購」帶回來的戰利品。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是一個帶著孩子的鄰居女人。女人哭著說孩子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只需要半罐黃桃水就能活命。
螢幕暗了下來,跳出兩個選項:
選項A:開門分享一罐。
選項B:保持沉默。
林晚晚坐在沙發最邊緣,手裡緊緊抓著抱枕。作為一名在遊戲裡殺伐果斷的玩家,她習慣了「最優解」,但看著螢幕上那個孩子凍得發紫的臉,她猶豫了。
「選B。」林晚晚的哥哥林晨毫不猶豫的在選項上比了一下,「妳給了半罐,明天她就會帶更多人來。」
「哥,那只是一個孩子……」林晚晚咬著唇,手指在A上徘徊。
林爸爸搖了搖頭:「晚晚,妳看那女人的手。她敲門的力道很大,說明她體力還行。如果她真的快餓死了,她不會有體力哭得這麼大聲。這可能是個陷阱。選B,保護自己是最重要的。」
「可是……如果我們在現實中也變成這樣,難道真的見死不救嗎?綠洲號讓我們看這個,是不是想測試我們的人性?」林媽媽說道。
「媽,系統是在測試我們的『生存機率』,不是選聖人。」林晨試圖點醒這兩個被保護得過於善良的家人。
林晚晚看著螢幕上那個縮在角落的女孩,又轉頭看了看客房桌上豐盛的餐盒——那是綠洲號為他們準備的午餐。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她感到一陣噁心。
「如果我是那個鄰居,我也會去敲門。」林晚晚低聲說,「但如果我是那個拿著罐頭的女孩……」
就在林晚晚按下按鈕的那一刻,螢幕上跳出了錄像的後半段:
那個女孩選了A。她開門給了鄰居半罐黃桃。結果當晚,鄰居帶著丈夫來了。他們不是來感謝的,而是帶著扳手打碎了女孩的頭,搶走了剩下的兩罐半,並把女孩丟進了零下五十度的雪地。
「看到了嗎?」林晨看著妹妹,「這就是綠洲號想告訴我們的。妳以為妳救的是人,其實妳是在給野獸開門。」
林晚晚看著螢幕上那個女孩死在雪地裡的特寫,胃裡一陣翻騰。她突然明白,綠洲號這項任務的獎勵點數,是用「擊碎溫情」換來的。
【第14層1402客房:林晚晚家庭——模擬測驗結束
判定結果:致命的同情心。
最終選擇:選項A(開門分享)。
今日得分:15分。
獲得貢獻點:50點。
註:本週積分將持續累計,七天後總分第一名的家庭,將獲得實體獎勵:「新鮮蔬果箱」一組】
【今日強制活動:血液循環促進
為了維持極寒環境下的心肺功能與肌肉強度,請全體家庭成員站立,跟隨螢幕指令進行15分鐘律動操。】
螢幕上的少女慘狀消失不見。一隻穿著螢光運動服的Q版企鵝出現在畫面中,牠笑容燦爛的說:「嘿!1402客房的倖存者們,剛才的結局是不是讓心跳加速了?別擔心,現在讓我們動起來,掃除生存路上的障礙吧!」
隨著富有節奏感的重低音配樂,螢幕上的企鵝揮動起一隻手,揮手、揮手、揮手、揮手……
螢幕飛出寫著【多餘的同情】的方塊,林晚晚全家整齊劃一的揮手,將它啪的擊碎!接著是【礙事的良知】,揮手,又是漫天彩帶。
企鵝教練尖叫著:「Excellent!再來是『推開』!」
螢幕浮現【鄰居的哀求】和【過時的禮節】,全家咬牙用力推開;緊接著是【無謂的體面】,全家抬腳狠命踩碎。
原本沉重的負罪感,在滑稽動作中竟被強行沖淡,荒謬又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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