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號的二號物資配給大廳,如今更像是一個大型的沉浸式遊樂場。
空氣中不再只有金屬的冷硬感,反而飄蕩著淡淡的柑橘香氛。大廳一側,數十台改裝過的腳踏車整齊排開,每一台都連接著一台造型復古的液壓發電機。排隊的人龍緩緩移動,卻沒有人感到焦躁,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大廳中央那面巨大的螢幕上。
那是一個巨大的「盲盒」。
「下一個,十七號,王奶奶!」系統清脆的聲音在大廳迴盪。
一位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家跨上了腳踏車。隨著她緩慢而有節奏的蹬起踏板,那面大螢幕突然嗡鳴一聲,畫面開始劇烈閃爍、跳轉。排隊的群眾紛紛伸長了脖子,興奮的交頭接耳:
「哦!要開盲盒了!你們猜這次是什麼?」
「昨天有人開出了九十年代的夜市,看著看著我都聞到烤香腸的味道了。」
螢幕定格了。
那是二零一零年淡水的夕陽。金橘色的光芒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畫面裡還有那條熟悉的木棧道,遊客們穿著短袖,笑得燦爛。隨著王奶奶蹬車的節奏,畫面開始緩緩移動,彷彿她正騎著車,穿行在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溫暖午後。
「哎呀……是淡水啊。」王奶奶瞇起眼睛,腳下的動作不自覺的輕快了起來。
每當王奶奶騎過一個路口,螢幕上就會隨機迸發出一簇細小的電子煙火,伴隨著清脆的叮噹聲,那是獎勵點數入帳的聲音。
排隊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輕微的歡呼。對他們來說,這是在共賞一段被老天爺細心打撈起來的集體記憶。
「王奶奶加油!再過兩個紅綠燈就到老街了!」後方一個年輕人笑著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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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極光號的喧囂,諾亞號的公共配給區散發著一種如同深夜圖書館般的寧靜。空氣中滲透著濕潤的泥土芬芳與低頻的白噪音,那是系統特意為這群「生命守護者」調配的療癒背景。
「下一位,四百零二號,小希。」系統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陣拂過草尖的微風。
八歲的小女孩小希,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貼滿了貼紙的育苗盒。她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配給台,小小的身影在巨大螢幕的映射下顯得有些單薄,但她的眼睛裡卻閃爍著某種莊嚴的使命感。
「小希,今天要跟大家分享妳的森林嗎?」配給員是一名慈祥的中年男子,他彎下腰,輕聲詢問。
小希用力的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將育苗盒放在感應區。
嗡——!
整面大螢幕瞬間被點亮,顯示著一片廣袤的、充滿生機的翠綠。小希育苗盒裡的豆芽,正以一種令人屏息的姿態呈現在全艦面前。
「哇……」排隊的人群中傳來一陣極低、卻整齊劃一的驚嘆。
在大螢幕上,那些細嫩的莖幹不再是普通的蔬菜,它們看起來像是半透明的翡翠柱,表面覆蓋著晶瑩剔透的水珠,在光源下折射出七彩的霓虹。隨著小希輕輕撥動盒邊的噴霧器,螢幕上的「微觀森林」下起了一場如夢似幻的細雨。
這是一個屬於全諾亞號的「開盲盒」時刻。
突然,背景的白噪音變了,變成清脆、空靈的風鈴聲,伴隨著遠方隱約的森林鳥鳴。
「是翠鳥的叫聲!」人群中有人驚喜的指著螢幕。
系統在螢幕中央緩緩浮現出一行燙金的字體:【檢測到初萌生命力,全艦飲用水今日添加:白桃風味營養素。】
「耶!」小希開心的跳了起來。這不僅是她的獎勵,更是她送給全船人的禮物。
排隊等待領取物資的大人們,看著螢幕上那抹代表希望的綠色,原本因為寒冷而緊繃的肩膀悄悄放鬆了下來。他們安靜的注視著豆芽生長的微小律動,彷彿在那一刻,這艘鋼鐵巨獸不再是躲避末日的棺材,而是一顆正在宇宙中緩緩發芽的種子。
小希抱回了育苗盒,螢幕畫面隨即轉向了下一位。這次開出來的「盲盒」是一段深海鯨魚的低鳴,深藍色的波紋在畫面上蕩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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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體育館的穹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厚重的積雪像是一柄懸在眾人頭頂的白色巨劍。室內的空氣渾濁而凝滯,呼出的白煙在昏暗的火光下緩緩飄散,像是無數幽靈在隔間與看台間穿梭。
陳子豪縮在霉味刺鼻的舊睡袋裡,雙手緊緊摀著胸口那一小袋乾縮的脫水蔬菜。半年前,他在網路世界裡是個無往不利的「獵人」,擅長在熱點新聞下挖掘別人的隱私,用最惡毒的辭彙編織成箭矢,看著對方被輿論撕碎時,他在螢幕後感到的只有一種掌握生死的錯覺。
那時,有人發布預警說極寒將至,他還在鍵盤上敲下:「又是哪個想紅的在造謠?這種低級智商稅也有人繳?」
現在,這雙曾經敲擊鍵盤的手布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指甲縫裡卡著刨挖廢墟留下的黑土。
「喂,阿豪,今天的份量領到了沒?」
說話的是隔壁隔間的男人,外號叫「大釘」,末日前是個專門替人討債的。大釘正坐在一張搖搖欲墜的凳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生鏽的扳手。
體育館內的「秩序」極其簡單:有力氣、有狠勁的人守著中央那台快要熄滅的鍋爐,而像陳子豪這樣體格一般、又沒什麼生存技能的「平庸者」,只能住在離大門最近、風直往脖子裡灌的邊緣區。
「領到了,就半塊壓縮餅乾。」陳子豪撒了個謊,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他不敢提那袋蔬菜,那是他在廢棄超市的夾縫裡翻到的「寶藏」。
大釘嗤笑一聲,眼神在陳子豪瘦削的臉上掃過:「政府的廣播說運輸隊下午會到,這句話他們說了三天了。你要是明天再領不到煤炭,你就得去後山那片林子裡砍柴。聽說昨晚去的人,有兩個再也沒回來。」
陳子豪打了一個冷顫。他想起昨晚從看台高處傳來的哭聲,那是一個女人因為換不到感冒藥而在黑暗中絕望的哀求。但在這個被冰封的世界,憐憫是最昂貴的奢侈品。每個人都在進行一場沒有進度條的「適者生存」競賽。
沒有人會因為他曾經在網上說過什麼而懲罰他,但極寒本身就是最公正的審判者。它剝奪了所有人的偽裝,只留下最原始的飢餓與恐懼。
這時,體育館牆上的舊喇叭發出了一連串刺耳的電流聲:
「……請全體市民維持靜默……物資配給優先保障……」
聲音斷斷續續,在空曠的館內迴盪。陳子豪閉上眼,腦海中莫名浮現出半年前被他網暴致鬱的一個網紅。那個網紅曾在最後一次直播裡說:「希望大家都能溫柔的活下去。」
當時陳子豪回覆的是:「裝什麼聖母?」
現在,他蜷縮在冰冷的角落,看著那些為了爭奪一小塊炭火而互相推搡的人群。他突然意識到,這場災難最恐怖的地方不在於寒冷,而在於原本文明的連結被徹底切斷後,每個人都成了一座荒涼且充滿惡意的孤島。
他摸了摸胸口那袋蔬菜,那是他活過明天的唯一依靠。但在這個優勝劣汰的競技場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守住這份依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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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牆壁滲著冰冷的霧氣,幾台老舊的柴油發電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在這座被臨時加固的「地下防護帶」裡,指揮官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沙啞的問:「通訊斷了多久了?」
「報告,地面基地站全部凍毀,衛星訊號在三小時前最後一次交會後就再也連不上了。」通信員焦慮的敲打著鍵盤,「我們現在就像坐在一個埋在冰層底下的鐵罐子裡,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
政府確實收到了精準預警,但他們最大的無力感在於:他們知道災難會來,卻不知道災難來了之後,外面的人變成了什麼樣。
那些被安置在體育館、地鐵站的數百萬人,現在對指揮所來說只是一個個沉默的座標。指揮官只能對著地圖發呆,推測哪裡的供暖可能已經斷了,哪裡的存糧應該見底了。
「等吧。」他自言自語,聲音裡透著一種虛脫的絕望,「等這場暴風雪稍微停歇,等我們的救援隊能出去,我們才能知道……還有多少人活著。」
至於那三艘神祕的郵輪(極光、諾亞、綠洲),在政府的檔案裡根本不存在。
半年前,當神祕人的預警信件寄達時,裡面只提到了降溫數據和避難建議,根本沒提過有什麼「救世郵輪」。在政府的邏輯裡,大海在極寒下會變成移動的冰原,船隻只有死路一條。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遠方的海域上,有一群好人正在開「盲盒」,還有一群好人正在發豆芽。
「長官,如果我們出去的時候,體育館那邊的人都……」一名年輕人不敢說下去。
指揮官沉默了很久,看著牆上那盞閃爍的燈:「那是適者生存。我們給了預警,給了避難所,剩下的只能看老天爺想留下誰。但我想,在那種沒有暖氣、沒有食物的地方,除了奇蹟,恐怕沒人能熬得過這一關。」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被他判定為「死地」的體育館廢墟裡,子系統正悄悄運作著。那些曾經在寒風中分出一半餅乾、或是主動幫鄰居修補睡袋的「好人們」,正因為體內微弱的子系統調節,在零下幾十度的黑暗中,維持著足以生存的微溫。
他們會成為救援隊抵達時,最無法解釋的「生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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