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盡頭仍是你 - 第二章——他並不是他

體育館的大燈全開，哭聲、報平安的聲音，以及行政老師點名的聲音交錯在一起。

林然把程曦放在靠牆的角落，替她把肩上的外套拉緊。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臨時設起的醫療桌，低聲道：「我去處理一下傷口，就在那邊，不會走遠。」

程曦抬頭看他，眼神裡還有未散的驚懼。她沒有說話，手指卻仍抓著他的衣袖。

林然停了停，蹲下來與她平視，聲音放得更低。

「我在那邊，妳看得到我。」

她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

林然起身走向醫療桌。校醫剪開他肩後被血浸濕的衣料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程曦原本以為他只是被碎玻璃擦了一下，可那塊布料被剪開以後，她才看清他肩胛一側的傷口。

那道口子斜斜裂開，血跡半乾，邊緣還在往外滲。

消毒棉一碰上去，林然的肩背便很輕地繃了一下。

他沒有出聲，只把手放在膝上，指節慢慢攥緊。

「怎麼現在才來？」校醫壓低聲音問，「這個傷口不淺，等會兒可能還要去醫院看一下。」

林然垂著眼，語氣很淡。

「剛才不方便。」

程曦坐在角落裡，手指慢慢收緊。

剛才那一路，他背著她走得很穩，連停都沒有停過。可原來那時候，他肩後的血已經浸透了衣服。

校醫替他包紮好，又叮囑了幾句。

林然點頭應下，拿了臨時發放的毛毯和水，重新回到她身邊。

程曦低頭看著他肩後露出的一截紗布，過了很久才開口。

「還疼嗎？」

林然把毛毯披到她身上。

「不疼。」

程曦抬眼看他。

他說得太平靜，平靜到她一時分不清這句話是真的，還是他只是習慣了把所有事先壓下去。

她的聲音還有些啞。

「校醫不是說，可能要去醫院嗎？」

「等這邊結束再去。」

林然把水擰開，放到她手邊。

「先喝一點。」

程曦沒有立刻接。

她看著那杯水，又看著他肩上的紗布，胸口像被什麼壓著，過了很久，才啞聲叫他。

「林然。」

他看向她。

她抬起眼，聲音還有些發顫。

「我們今晚不是約了八點，在禮堂外的櫻花樹下見面嗎？」

林然的手指停了一下。

程曦看著他，又問得更輕。

「你為什麼沒有來？」

周圍很吵。有人低聲哭，有人反覆給家裡打電話，校醫在遠處喊下一個傷者過去處理。

可那一刻，程曦只看見林然的臉慢慢沉了下去。

在剛才她哭得語無倫次時，他已經聽見了她隱約提起他寫的信中讓她今晚櫻花樹在等他的事。

只是那時他還來不及追問，只能先把她帶離現場。

林然垂下眼，看著她發白的手指。

「我沒有約妳。」

他抬眼看她，聲音壓得很低。

「程曦，我也沒有寫那封信。」

程曦怔怔地看著他。

那封信怎麼可能不是他寫的？

她認得那個字跡。正因為認得，她才沒有半點懷疑，才會真的離開座位，站到櫻花樹下等他。

可林然的反應太真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程曦攥著毛毯，指尖一點點收緊。

「可是那明明是你的字跡。」

林然看著她，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那片沉默落下來，比任何解釋都更讓她發冷。

她低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幾天前，我收到你的信。」

「你在信上讓我八點到禮堂外的櫻花樹下等你。你說你有話想對我說，還叫我這一次不要遲到。」

林然的臉色在她說出那幾句話時，一點一點變了。

程曦張了張口，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

「我以為……」

她苦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乾，沒有一點溫度。

「我以為你今天終於要跟我表白。」

林然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過了很久，程曦才又抬起頭。

「那以前的信呢？」

林然怔住。

「以前？」

這一聲反問，比剛才的回答更殘忍。

程曦望著他，像終於意識到更可怕的地方。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聲音也輕得快要散掉。

「我們已經寫了三年信了。」

林然怔住。

程曦看著他那一瞬間的反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原本還心存僥倖，哪怕今晚那封信不是他寫的，至少以前那三年裡，陪她說話、陪她熬過考試和失眠的人，還是眼前這個林然。

程曦低下頭，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所以，這些信都不是你寫的吧？」

林然沒有立刻回答，垂眼看著她攥緊毛毯的手。

「我沒有收到過妳的信。」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也沒有給妳回過信。」

程曦的手指僵住。

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那些信明明那麼像他。

信中的他會用很短的句子糾正她，會在她考砸後叫她先去吃飯，會在她熬夜時提醒她不要把身體耗壞。

她記得自己曾經因為那些寥寥幾句話，在很多個晚上偷偷高興很久。

可此刻林然說，他沒有寫過。

程曦的眼眶一點點紅了，卻沒有立刻哭出來。

「可是那些信……真的很像你。」

林然看著她，神色沉了下去。

「我現在不能回答妳那是誰寫的。」

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但如果那些信真的持續了三年，應該不是臨時起意。」

程曦抬眼看他。

林然的語氣很穩，也很冷靜，像是在把所有能確認的事一件一件擺出來。

「今晚那封信把妳叫出了禮堂。」

程曦的呼吸輕輕一滯。

「以前那些信，也許和今晚這封有關。」

她低下頭，指尖死死攥著毛毯邊緣。過了很久，她才啞聲說：「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林然安靜了一會兒。

「那就先不要面對。」

程曦怔了一下。

他把水擰開，放到她手邊。

「先喝水，等老師點名。其他事，今晚不用想清楚。」

程曦卻忽然覺得喉嚨發酸。

她沒有拿水，只把毛毯往身上拉緊了一點，像終於感覺到冷。

剛才那些劇烈的哭喊、奔跑和血色，一點點退下去以後，留下來的是更鈍的空。

她不知道明天醒來以後，自己該用什麼樣的目光看林然。

更不知道該怎麼接受，半個小時前還坐在她身邊笑著催她去赴約的人，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程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蘇媛的家人……會來嗎？」

林然看著她，沒有追問她為什麼忽然轉開話題。

他只低聲回答：「應該已經通知了。」

程曦點了點頭。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點頭是什麼意思，只是眼前忽然又浮現出蘇媛朝她揮手的樣子。

那句「等妳回來」還停在耳邊，可她已經沒有辦法回去了。

林然坐在她旁邊，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把水往她手邊推近了一點，又替她把滑下來的毛毯重新攏回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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