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盡頭仍是你 - 第一章——禮堂事件

二零一六年一月二十日的晚上，救護車刺耳的警笛聲劃破夜空，在空曠的校園裡久久迴盪。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prlUtsIB

程曦站在人群之外，一動不動地望著那輛救護車遠去。

禮堂的大門半掩著，破碎的玻璃、傾倒的椅子，還有地面上被踩得模糊的血痕，都停留在混亂剛剛爆發過後的樣子。

哭喊聲、警報聲、校安與警方的指令聲交錯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是誰說的。

程曦低下頭看了一眼她的雙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她從未離死亡這麼近。

確切地說，如果沒有那封信，她現在或許已經也成了那輛救護車上的屍體。

她看見一個又一個的擔架從禮堂裡被抬出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cFg4j7YC

其中一個擔架的白布沒有完全遮住，邊緣露出一截手腕。那條細細的紅繩手鍊還戴在上面，是蘇媛前幾天才拉著她一起買的。

程曦看了一眼，喉嚨忽然像被什麼堵住了。

明明幾個小時前她們還並肩坐在第二排，低聲笑著談天。蘇媛還用手肘輕輕撞她，壞笑著說，等她回來聽後續。

而現在，那句話像一枚碎裂的玻璃片，在她腦海深處反覆割過。

時間倒回三十分鐘前。

禮堂內燈火通明，台下的歡笑與掌聲此起彼伏。主持人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迴盪在空氣裡，帶著校慶最後一夜特有的熱鬧與期待。

程曦坐在第二排，她並沒有在留意台上的校慶節目，因為她的心早就被手機上跳出的時間牽走了。

蘇媛注意到她心不在焉，湊近問：「喂，妳今天到底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魂不守舍。」

程曦立刻把手機往掌心裡收了收，「哪有？」

「別掩飾，我認識妳這麼久。」蘇媛盯著她，眼底藏著壞笑，「有人約妳？」

程曦怔了怔，耳根悄悄熱起來。

蘇媛把她這點反應看得一清二楚，笑得更開。

「八成是林然吧？妳今天穿這麼漂亮，你們兩個等會兒是不是還有什麼安排？」

程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夜裡的風。

「妳亂講什麼……」

蘇媛用手肘輕輕頂她。

「少來。我一看妳這樣就知道不對勁。」

她往程曦身邊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如果真的是約會，記得回來跟我報備。細節越細越好。」

「妳閉嘴啦。」

程曦羞得恨不得把臉埋進外套裡，卻又掩不住心裡一點點漫開的甜意。

她忍不住又想起林然數天前寄給她的那封信。

【八點，到禮堂外的櫻花樹下等我。】

【我有話想對妳說。】

【程曦，這一次不要遲到。】

她和林然已經寫了三年多的信。

那些信紙裡藏著他的日常，他的理想，他偶爾冷淡卻認真的關心，也藏著她不敢說出口的心動。

她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可她隱約覺得，今晚也許會有一個答案。

節目暫告一段落，場內燈光稍稍暗下來，主持人的聲音在下一段表演開始前短暫消失。人群開始走動，笑語散成細碎的聲響。

蘇媛伸了個懶腰，側頭瞄著程曦，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E8ygm5Qa

「好啦，時間到了。快去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程曦站起身，拍了拍裙角，試圖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些。

「我很快回來。」

她往外走了兩步，蘇媛忽然在身後喊她。

「程曦！」

程曦回頭。

蘇媛朝她揮手，像往常那樣輕快。

「記得回來跟我講後續。」

程曦忍不住笑了，眼睛彎了起來。

「知道了。」

蘇媛眨眨眼，語氣裡全是壞心的打趣。

「要是今晚真的多了一個男朋友，我要聽第一手版本。」

程曦抬手朝她揮了一下。

「妳等我回來再說。」

此時的她們誰都不知道，這一句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道別，會成為兩人之間最後的話語。

離開禮堂後，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春天未散的寒意，吹得程曦心跳得更快。

校園比她想像中安靜。路燈落在柏油路上，把樹影和人影拖得很長，四周靜得不像剛才還熱鬧過的夜晚。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kpHUruWZ

那棵早櫻才剛開，枝頭還有不少花苞，只有幾朵淺粉色的花在晚風裡輕輕晃著。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nC6Q88ah

程曦站在樹下，看了一眼手機。

七點五十五分。

她把外套抱得更緊些，抬頭望著簇簇粉白的櫻花，心尖因期待而微微發顫。

她忍不住想，林然會怎麼出現？會不會拎著花？還是像平常那樣冷冷地站在她面前，可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溫度？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泛起一個很小的笑。

七點五十八分，她又看了一次手機，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角，抬頭望向禮堂通往這邊的小路。

八點整，禮堂方向傳來掌聲與歡笑。熟悉的身影仍然沒有出現，只有風聲從樹影間穿過。

八點零八分，她咬了咬唇，正想往禮堂方向走去時，遠處忽然爆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太尖銳，帶著恐慌與撕裂般的痛，猛地刺破了夜色。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5l9Pnneq

程曦整個人僵在原地，下一秒，玻璃破裂的脆響、椅子被推倒的聲音、人群衝撞的噪音，像是一瞬間從地底翻湧而出。

有人從禮堂門口衝出來，哭喊著、跌倒著，衣服上沾著刺目的血跡。

「快跑！有人拿槍！」

程曦的呼吸瞬間停住。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GQah779h

下一秒，慌亂的人群從禮堂門口湧出來，有人哭喊，有人跌撞著往外跑，校安的吼聲被擠在人聲裡，聽不清完整的句子。

程曦想回頭看一眼禮堂，卻很快又被旁邊的人推著往外走。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Tqe2kbHj

肩膀、手臂、背後全是陌生人的碰撞，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自己在走，還是被那股混亂的人潮一路帶離了原地。

等她終於停下來時，她已經被隔在了人群和警戒線後面。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ytalN43U

不久後，救護車的紅藍光閃爍在校園夜色裡，照得人群一陣一陣發白。

警戒線被拉起來，行政老師、校安和警方的聲音在四周交錯。

有人喊所有學生往後退，傷者被陸續扶到安全區，禮堂還要再次清場，確認座位間和通道裡有沒有遺漏的人。

很快，一副擔架從禮堂裡被抬了出來。

程曦視線死死停在那片白布上。

因為白布邊緣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的紅繩手鍊在警燈下輕輕晃了一下。

她認出那條紅繩手鍊是蘇媛前幾天才拉著她一起買的。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5tqaN1Hj

她的呼吸就在那一瞬間斷了。

不可能。

明明半個小時前，她們還肩碰肩坐在一起。蘇媛還笑著推她，打趣她和林然，說要等她回來講後續。

她的膝蓋忽然一軟，差點跪下去。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fvEAnHeU

旁邊有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卻像什麼都聽不見，只是呆呆看著那副擔架被推走，看著救護車的門關上，又在紅藍交錯的燈光裡慢慢駛離。

「蘇……蘇媛……」

她喉嚨像被什麼割過，聲音破碎得不像自己。

不遠處，行政老師仍在喊。

「剛才坐在第一到第三排的學生，能走的先到這邊確認名字！受傷的不要亂動，旁邊同學幫忙報一下姓名和座位！其他同學先不要離開現場，警方需要做紀錄，也請大家盡快用手機跟家人、室友報平安！」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0nzzClGg

程曦被人帶到行政老師那邊報到。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wxMcHneV

老師手裡拿著一份臨時列出的名單，紙邊被雨水打濕，第一到第三排的座位旁密密麻麻做了標記，有些名字被紅筆圈住，有些後面只潦草寫著「送醫」兩個字。

她一眼看見自己原本的位置。那一格旁邊，也是紅色的圈。

程曦的手指僵住。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奔跑聲。

「程曦！」

那聲音穿透混亂，直直刺進她耳裡。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nNmRWOO2

她猛地抬頭，看見林然站在校安封鎖線外。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md6sMWLv

他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跑過來，呼吸還沒平復，襯衫領口微亂，額前碎髮被汗水沾在眉骨上，臉色白得厲害。

程曦不知道，在她被人群推離禮堂的那幾分鐘裡，林然已經衝進去找過她一次。

尖叫聲和血腥氣在前排炸開時，他就在禮堂附近。聽見動靜後，他第一反應就是往第二排的位置跑，可程曦卻不在那裡。

他只看見倒在地上的同學、被撞翻的椅子，還有一路蔓延開的血跡。

那一刻，恐懼幾乎奪走了他的理智。他沿著混亂的人流往外找，剛到禮堂出口，就被趕來維持秩序的校安攔住。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EPX5dpMD

林然沒有解釋，只越過對方往外看，直到終於在封鎖線另一側看見程曦。

林然快步奔向她，聲音急得發啞。

「妳怎麼樣？有沒有受傷？程曦，看著我。」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8I2qPKYD

程曦抬頭看著他，眼底像被什麼重重砸碎了，慌亂得沒有焦點，連嘴唇都白得沒有血色。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arMmrupR

她剛才一直僵在原地，像是連害怕都忘了，直到林然真的站到她面前，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力氣。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LcCIa6bb

她猛地撲進他懷裡，手指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

「林然……如果不是你……」

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如果不是你寫信叫我去櫻花樹下……」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抓著他的衣服，抬起臉看他，呼吸亂得幾乎接不上。

「我是不是也會死在裡面？蘇媛剛才還跟我說，要等我回來……她明明還在笑，她真的還在笑……」

林然僵在原地，喉嚨乾得發疼。

「程曦……」

他才開口，她便把臉埋回他懷裡，手指攥得更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如果我沒有去櫻花樹下等你，是不是也會留在禮堂裡？」

林然低頭看著她，手指慢慢收緊。

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寫過那封信。

可那封信偏偏在案發之前出現，偏偏把程曦從禮堂裡叫了出去。

像是有誰早就知道，第二排那個位置會出事。

這個念頭落下來時，林然背後忽然起了一層冷汗。

校園裡的警燈仍在閃爍。剛才還四處奔跑、哭喊的人群，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安靜下來。

有人低頭站著，有人被同伴扶住，更多人只是看著禮堂的方向，半天沒有出聲。

行政老師和校安開始分批引導學生離開現場。禮堂在場的學生要先到體育館集合，今晚暫時不能回宿舍，也不能單獨行動。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3vlXqMfb

那些指令一遍遍傳過來，終於把所有人從剛才的驚亂裡按回現實。

程曦還埋在林然懷裡，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衣服，整個人冷得厲害。

林然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慢慢鬆開一點。

她被他扶著站穩，卻仍像沒有回過神，肩膀輕輕發著抖，連呼吸都是亂的。

林然把外套搭上她肩，替她攏緊。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蓋下來時，程曦才像終於被什麼東西拉回來一點，茫然地抬頭看他。

他眼底還殘留著剛才的驚恐，可動作已經重新穩了下來。

下一刻，林然在她面前半蹲下來。

「上來，我背妳。」

程曦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我可以走。」

「上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給她再拒絕的餘地。

程曦沒有再說話，手臂慢慢圈上他的肩。林然托住她的腿彎，把她背了起來。

他起身的那一下很穩。

可她貼近他以後，才發現他的肩背繃得很緊，連呼吸都比平時沉。下一瞬，一點不尋常的溫熱透過衣料滲到她手心。

程曦低頭看去。

他肩後側的襯衫濕了一片，顏色在警燈裡深得刺眼。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受傷了。」

林然沒有停下來，只低聲道：「剛才進去找妳的時候，被碎玻璃劃到了。」

「可是……」

「不深。」

他背著她往體育館的方向走，腳步仍然很穩。

「先把妳送過去，再處理。」

程曦抓著他的衣服，指尖開始發抖。

「林然……」

他停了一下。

身後的人群還在緩慢移動，行政老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反覆提醒學生不要離隊。

林然沒有回頭，只把她往背上托穩了一點。

「程曦。」

那一聲很低，低得幾乎像懇求。

「我需要妳現在先不要垮下去。」

程曦的喉嚨一下子堵住。

她再也說不出話，只能更緊地抓住他的衣服，像抓住這個夜晚裡唯一還沒有碎掉的東西。

雨後的風很冷。

林然背著她往體育館走去，程曦靠在他肩上，眼淚一滴一滴落進他衣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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