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睡了你 - 022 哀傷而令他心憐的雨季 02

結果手術並沒有為商婆婆延續生命。手術後第五天，她因為併發症而過世，終究是留下了孤苦無依的外孫女一人。

這一天從清晨便開始下雨。

周陌獲得醫師的許可，離開醫院，前往殯儀館。

在殯儀館的小房間裡，各個往生者的靈位沿著牆壁陳列，一張張的照片，陳列著一家家的悲傷。

或者，只是一個人的悲傷。

周陌一眼就看見了商子茉。她白衣黑裙，獨自坐在外婆的牌位前，安靜地折蓮花，時不時停下來，抬頭看照片中外婆微笑的面龐。

周陌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她的臉。她紅著眼圈，那雪白的腮不知已被淚水沖刷了多少遍，顯得蒼白無助。他看得清楚，她眼底湧起晶瑩的淚，卻強忍著悽楚。外頭正下著淅瀝小雨，而她的內心恐怕已滂沱成災，他的心上也因她而輕輕地顫痛。

他萌生擁抱住她、好好安慰的衝動。他壓抑地原地站著，直至確定能控制住自己，才走到她背後，輕聲道：「商小姐？」

商子茉聞聲回頭，訝異，「你來了……」

「來給婆婆上香。」周陌垂眼注視她，她無精打采，憔悴得令他心驚，「畢竟，室友一場。」

「嗯。」商子茉點了香給他。

周陌注視著商婆婆的照片，嚴肅地持香祝禱片刻，才讓她把香拿去外面插。

「你跟我外婆說什麼？」商子茉好奇，剛才看他嘴裡念念有詞，不過她沒聽到聲音。

「我跟她說，希望她能保佑妳，事事順利。也希望她能保佑我……」

「痊癒出院？」商子茉猜。

周陌卻搖頭，「讓我中頭獎。」他的頭獎，就是她。

「什麼呀，我阿嬤要是能幫誰中頭獎，那也該是幫我，不是你。」商子茉失笑，又問：「你的身體還好嗎？離開醫院沒關係？」

「醫生說我可以出來走走。狀況沒有惡化的話，後天就可以出院了。」

「恭喜。」商子茉誠心祝福他，「你一定沒問題的。」

「嗯。妳一個人料理婆婆的後事？」

「是啊。其實也沒什麼困難，跟葬儀社談好，其實就差不多了，現在儀式簡化很多，頭七那些幾天之內就會辦完，接著就是告別式，火化……」

「妳男朋友不來陪妳嗎？」

商子茉眸光黯淡下來，「他工作很忙，我不敢打擾他。這些也不是什麼大事，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不，妳不可以。而且這些都是大事。

周陌注視著她，她明顯消瘦了，襯得雙眸更大更圓，她伶仃孱弱，搖搖欲墜，大概是靠辦好外婆後事的意志在支撐她。他想化為為她遮雨的傘，想做她理所當然的依靠，想讓她安心棲於他懷中痛哭，然而這些權利，都掌握在一個比他更應該出現在這兒的男人手裡。

他心懷嫉妒，但只是默默地拿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來，拿過她面前的紙。

商子茉茫然，「你在做什麼？」

「折蓮花。」

她訝異，「你不需要留下來陪我……」

「妳需要有個人在身邊。萬一妳臨時有事必須離開，這裡總該有個人在。反正我沒事，可以待在這裡。」

商子茉想婉拒，柔唇撫啟，卻無半個字吐出。

她第一次好好打量這個僅有數面之緣的年輕男人；他一頭長髮，稍顯不修邊幅，疾病使他高大的身軀瘦骨嶙峋，他總是戴著口罩，遮沒大半臉龐，她從未看清過他的面目，然而在他眉眼間，那雙眼睛清澈坦然，像一塊寧定屹立的岩石，蘊含著讓她安心的力量。

令她想要，軟弱一下……

她咬著唇，輕聲道：「那就麻煩你了。」

雖然狀況很嚴肅，周陌還是為這與她親近的機會暗暗欣喜。商家沒什麼親戚，唯有寥寥數位鄰居來弔唁，剩下的都是他倆相處的時光。

商子茉頗健談，可惜他生性寡言，多半是他聽她說，他從她那兒聽說了她外婆的許多事，她卻很少提及自身，他也只能獨自嚥下想更認識她的渴念。

短短數日一晃而過，到了告別式當日，又是個雨天。

這天，周陌先到醫院回診，又被父母拉著一起吃飯，等他趕到時，離儀式結束只剩不到一小時。

告別式的場地很小，擺放了十來把空蕩蕩的椅子，有個黑袍僧人在誦經，兩個黑西服的禮儀公司人員站在角落，在細微的雨聲中，這一角顯得淒清冷落。

商子茉穿一身黑，靜立在僧人身後。她手裡捏著一塊手帕，不時輕輕地按一按眼角，那塊粉色手帕佈滿了深色的淚痕。

周陌的腳步聲驚動了她，她回過頭來，素顏的臉蛋一片哀傷的蒼白，像是被大雨摧殘過的小粉蝶，幾乎全無生氣。她眸光淒惶，淺色的唇輕輕顫抖，連一聲招呼都說不出來。

直到周陌在商婆婆牌位前鞠完躬，她過來拉住他，遞給他一個小禮盒，輕輕道：「本來打算告別式結束後，拿過去醫院給你。一點心意，你別推辭。」

周陌沒料到這份意外的禮物，緊張地接過來，遞出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紙張。「我也有一點心意……送給妳。」

「我？」商子茉茫然，這人為何待她這麼好，不僅無償陪伴她數日，還特別準備禮物？然而當她看到紙面上的圖案，喉嚨突然梗住了。

紙上畫的是她外婆，筆觸栩栩如生，像是照片一樣精緻。畫裡的外婆慈祥健康，笑吟吟的。

她哭得太多而有些遲鈍，一時無法反應，呆呆地捏著紙角，就聽大男孩低沉地提醒：「背後還有。」

她翻到另一面，上頭寫著幾個字。

「妳是妳外婆存在過的證明。」

商子茉只覺得大腦空白了一瞬，回過神來時，她已泣不成聲，潰決的淚水兇猛地淌落，她哭得甚至有些站不穩，她反射性地揪住面前男人的外套，額頭抵著他胸口，斷斷續續道：「對不起，讓我……靠一下……」

周陌僵住，感到她竭力壓抑的啜泣，宛如哀傷而令他心憐的雨季，觸發他胸膛深處疼痛的悸動。世界彷彿消失，只剩下她的淚水與傷痛，她顫抖得幾近崩潰，他雙手反覆握拳又放鬆，最終遲疑地抬起右手，想輕拍她微顫的纖小背脊。他不敢奢望自己能撫慰她，至少，能當一下她的依靠……

然而一個意外現身的男人終止了一切。那人拎著公事包匆匆而來，看見商子茉靠在陌生人身邊，發出疑問：「小茉？」

商子茉聞聲回頭，「柏樟！……」她斷然撇下周陌，哭著投入男友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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