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老伴死得早,唯一的女兒未婚生女,跟一個俄國人生下了小茉,那男人知道她懷孕就跑了,真不是個東西。她生下小茉過了三年,就過世了。小茉沒見過爸爸,對媽媽也沒印象,我老太婆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我可憐的小茉,從小跟著我吃苦,幸好她乖巧又節儉,課餘還會打工來貼補家用,真是難為她了……」
「好不容易她長大了,得到一份好工作,偏偏我生了病。說實在話,我不想讓她花這錢給我治病,可是我若就這麼走了,她就剩孤零零一個人。她最怕孤單,長這麼大了還一定要跟我睡,我不撐下去怎麼行呢……」
「幸好,她交了男朋友,我要是真有個萬一,她不會沒人陪著……」
男朋友?周陌眼色陰鬱,唇角緊抿。他沒想到自己殘破的身軀,還能迸發如此強烈的妒意。
商子茉每天都會來陪外婆,每次都不忘親切地跟周陌打招呼,彷彿他們已是熟識多年的友人。
她的存在,令周陌感到矛盾的甜美與痛苦。她明明近在咫尺,他們之間卻隔著無垠的鴻溝;拖著這具走一步算一步的病體,他不知如何接近她,何況,她有男友。
商婆婆開刀那天,周陌也做了一輪治療。治療後他回到病房,不見商婆婆,他匆匆推著點滴架來到手術室外。
商子茉一個人坐在家屬等候區,怔望著「手術中」的燈號,聽見聲響,她轉頭看見他,訝異地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周陌不答,反問:「婆婆呢?」他注意到她眼眶微紅,是擔心地哭過了吧?
商子茉眼露憂色,很快地扯個微笑掩飾,「還在手術中。」
「不是說手術只要兩個小時?」現在都兩個半小時了。
「剛才護士出來說,有狀況,會延遲一下。」看著周陌在她身邊坐下,商子茉面露疑問,「你剛做完治療吧?怎麼不在房間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事實上,周陌頭昏眼花,全身乏力,亟需臥床休養,然而他一見到她孤身一人,想陪她的念頭便大過一切不適。他順口問:「妳男朋友怎麼不在?」
「他沒來。」商子茉空洞地望著地板,嗓音輕而易碎,「他工作很忙的,這是小手術而已,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妳不可以。周陌想,她從髮絲到鞋尖都散發著濃濃的脆弱感,她的憂心如焚在她眼底化成微閃的淚光,她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孩,無助而徬徨。他沉聲道:「我陪妳等。」
「咦?」商子茉詫異,看著他口罩外明顯的黑眼圈,以及疲憊孱弱的模樣,她搖頭,「你還是回去吧,昨天醫生來查房,不是叮嚀過你今天治療後一定要臥床嗎……」
「我陪妳等。」他口吻堅定,不容她推辭,即便理由牽強,「婆婆是我的室友,我擔心她。」
「哦。」商子茉看穿了他更擔憂其實的是她,她心裡滑過一股暖流,嘴角微揚,「你人真好。」
周陌靜了下來。他多麼渴盼她喜歡他,然而現如今的他於她而言,卻只值得這一個泛泛的「人真好」。
他有些賭氣:「我人不好。」
「怎麼會呢?你很好呀。為什麼這麼說自己?」
「……我小四時,曾經在學校毆打同學,讓對方縫了四針。」
商子茉驚訝了一瞬,轉念想了想,「雖然我跟你才相處幾天,大概沒資格這樣說,但就我所觀察到的你,你話不多,可是行為舉止都流露出很好的教養。可能你那時候年紀小,一時衝動吧?」她慧黠地挑出關鍵,「是對方惹到你,對不對?」
周陌默默點頭,「我媽年輕時,被瘋狂愛慕者潑了硫酸……」
商子茉沒能掩住「啊」的驚異一聲。
「她半張臉毀了,連帶灼傷一半的頭皮,從此戴起了假髮。那一天,是我們學校的教學參觀日,她和我父親都來參加。在教室裡,一位同學的媽媽不小心,弄掉了她的假髮,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她斑駁的頭皮……我媽撿起假髮,掩面離開。」
憶及過往,周陌眼底出現憤怒的火花,「幾天之後,有個老是欺負我的同學像平常那樣戲弄我,弄亂我的課本,亂塗我的簿子。當我搶回簿子時,他開始嘲笑我媽媽是禿頭。」他眼色陰鷙,「雖然他高我一個頭,我還是衝上去揍他,推倒他,把他壓在地上痛打,直到來了兩個老師,才把我拉開。」
他眼神倔強,「結果他縫四針,我縫六針。回家後,我還被我爸罰跪。」
「嗯,打人畢竟不對嘛。不過,我可以理解你的做法。」商子茉輕嘆,「該說你衝動還是勇敢呢?你當時那麼小,人家還比你高,你都不怕嗎?」
「我才不管。誰欺負我家人,我就揍他。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揍那傢伙。」他覷著她,「是妳的話,妳也會讓我罰跪嗎?」
「會啊。」她的微笑美得令他心房震顫,她的言語令他永生難忘,「然後,我陪你一起跪。」
周陌心頭湧上一股滋味,說不清、道不明,只感到心臟在胸腔裡怦跳著,喜悅中還混雜著什麼,尚來不及釐清,手術室的鋼門打開了,戴著口罩的醫師走了出來。
商子茉立刻起身迎上去,醫師對她點點頭,「手術很成功,老太太被送到恢復室,等她醒來,妳就可以見她。」
「謝謝你,醫師!」清澈的淚珠立刻溢出商子茉的眼眶,她想忍住,被一旁的護士安撫地拍了拍肩,她更加哽咽,好不容易才忍住淚水。
當她回頭去看方纔陪伴她的大男孩時,他已經不見了,只在她坐過的位置上,留下一包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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