ＯＯ是個意外地有堅持的人。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對勁，這與他那容易受影響的特質似乎存在衝突。
但許是作為一名小說家，ＯＯ依然有不少不能退讓的底線。不是人物，不是地理，不是歷史，不是世界觀，也不是劇情，而是一些更模糊、更虛幻、更直指內心深處的東西。例如靈魂。
甚麼叫靈魂？
在他與我談論靈魂的時候，我正坐在他面前翻閱著前年比賽獲獎的奇幻作品。
靈魂就是創作的動機。他激動道。他之所以開始創作的理由神聖不可侵犯，因此他接受許多浮濫於表面的指點，卻對試圖動搖他作品核心的建議尤為抗拒。
嗯。沒想到那部作品都已經被折磨成了四不像，卻還是留下了不可動搖的核心理念。真想不到。
我喝著買給自己的咖啡，手指翻動書頁，眼神掃過一行行字，但只留下耳邊的聲音。
靈魂的聲音。
ＯＯ說，他的作品與市面上的所有小說都不一樣（就像所有小說所宣稱的一樣）。他無法接受粗製濫造的速食產品，與那群被垃圾食物餵養大的、毫無品味的、可悲的、愚蠢的、窮酸的、批評他作品的讀者。他要寫出的是有別於這些東西的作品，一部曠世巨作。
那很好。我說道。慢著，請先別斥責我的敷衍。我已經盡力了。
若是你又會怎麼說？相信我，無論你說了甚麼你都會後悔的。就像現在的我。「很好」二字是如此字面，但只要聽者願意，也能被解讀出很多意思。
我不確定這句話在ＯＯ耳裡聽著像是什麼（或許是部讚美他的詩歌吧），但他一下激動了起來。他把筆記型電腦推了過來，畫面上顯示的正是他那部小說的評論區。
他湊到我身邊——唉，至少也先點杯咖啡吧。他湊到我身邊，開始一一與我分析。
作品的節奏有問題——他不懂，我是為了讓後續伏筆更有張力。
作者的語文能力堪憂——他不懂，繁複的修辭才能營造出細緻的感官體驗。
作品的核心議題不明確——他不懂，那些硬是附加的價值觀只會讓作品墮落，我只寫最純正的冒險故事。
他跳過一些已經「處理完畢」的留言，在我面前邊罵邊留下客氣回應：謝謝，會改進，再努力。我則將手伸入口袋，將手機靜音，避免連綿的通知聲打擾他的雅興。
但經過眼前這一齣，我總算是理解了。
那些他所不願意修改的部分，或許並不是因為堅持、熱愛，或是靈魂這種虛渺的東西而執意保留。
單純是現在的他對此無能為力罷了。
我將書本闔上，放在桌面上，然後被ＯＯ給扔到了一旁。我想是因為書封上那燙金的獲獎作品標誌過於刺眼，而且這些作品的存在有違他的堅持。
我手指敲著桌面，打斷他的絮絮叨叨，終於還是提出了那壓抑許久的質疑——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小說真的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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