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是個容易焦慮的人。最近AI的發展令他非常焦慮,看在我眼裡卻甚是可笑。
那是專業將受到衝擊的人應當處理的情緒。但就OO而言,他的焦慮與小說家的焦慮於我看來並不共通。便是他再怎麼堅持自己是名小說家,也無法迴避他迄今仍沒有任何作品的事實。沒有作品的人又談何衝擊。
不過如今的AI確實厲害。與OO的對話曾不只一次刺激我開啟AI,試圖藉由AI來抒發心情。畢竟那些內容可說是萬不可與外人道,更遑論與OO說了。除抒發外,我也試過藉以AI創作。這種衝動並非沒來由地,早在OO地無數次郵寄文檔給我時就已萌芽,但真正刺激我這麼做的,也還是OO。
就在昨天,OO盯上了部門裡的新人。他的心思並不骯髒,但多少帶點虛榮。又或者這就是OO處理焦慮的方式,盡可能地從任何地方攫取任何形式的正面回饋。
他與新人說道自己是一名小說家,新人則回以他渴望的崇拜眼光,也就是我從不願給的那種東西,一種治療焦慮的良方。
我相信每個職場都擁有獨特的壓力來源,也是一名成年人所必需面對的,但在那之外的則顯得多餘。OO給予新人的壓力便很多餘。尤其是讓新人在尚不熟悉工作的時期,分出時間閱讀他的作品,並有意無意地露出期待回饋的神情、語氣,而對二人間地權力差異毫不在意。
在我看來,焦慮並沒有消失,只不過是被轉移了而已。幾十分鐘後,OO滿意地離開新人身邊,我則抓著時間默默給新人傳去條訊息。
別理他,過陣子他會自己失去興致的。然後便回頭處理今天的工作。
午休時間,新人給我帶了杯樓下的咖啡作為感謝。這並不在我的意料之內,但無可否認地很讓人開心。我問道OO的作為是否會令他感到不適,又是否需要我的幫助,卻被新人淡漠地婉拒了。
在他眼裡,或許我才是那個阻止他人追夢的、讓人噁心的東西。表面上我毫不在意,實則心有芥蒂。我很難接受竟有人願意對OO的作品表現熱情,卻不對我的勸阻心懷感激。小說家的名頭就這麼好騙人嗎?
午後,我鬼使神差地命令AI創作出一篇短文。真要說的話,這篇短文比OO的作品要有趣地多,卻也很無趣。
有趣的點在於:我確實獲得了無法靠自己寫出的成品(即使與真正有趣的作品仍有不少落差);無趣的點則是:我對如此產出的文字就連一點歸屬感也沒有。就這樣的東西,是無法像OO一般到處與人宣傳的,畢竟這段文字並不屬於我。
因此我放棄藉此與OO爭論,這一局算他勝了。不過OO顯然對我的掙扎一無所知。就在剛剛,他又郵寄了一段最新的小說給我。
OO的小說如今已在我的信箱裡堆成一座低矮的山。之所以為山,是因為量確實很多,前前後後多半有數萬字;之所以低矮,是因他寄送給我的內容來來去去總是那幾段,從沒有新的進展。
他說這是叫做「黃金三章」的寫作技法,開頭尤為重要,必須要反覆打磨、方能臻至完美。完美這詞咀嚼在OO嘴裡實在諷刺,光是完都做不到了,美有何用呢。
或許他仍困在焦慮裏頭。在他面前有座名為AI的矮牆,他卻怎麼修改都翻不過去,於是來來回回,反反覆覆;他不與AI去比那些屬於人的東西,而是靠著無用的工作量來平衡心理問題,這的確是OO一貫的風格。OO從不回頭尋路,只一味地撞南牆。
距離比賽的截稿日只剩八十天,OO每日需要分配的字數越來越多了。這般下去,單是一天兩萬字的規劃已遠不足以完成作品(何況僅是規劃)。
但今日似乎不一樣,我打開他寄送的檔案(OO總能找到機會質問我究竟看過內容沒有,因此我學乖了。雖說沒法不看,但只要開啟檔案並留下點小痕跡他就心滿意足了),就像是回到他剛開始執筆那時,檔案內的文字密密麻麻。
往左下統計一看,一萬五千字。再看看開頭,竟連內容也是全新的。OO竟突然變得這麼勤快。
雖說一萬五千字仍難以彌補這些天來落下的進度,但依然值得讚許,因為這是我無法做到的事。這一萬五千字中甚至有不少進步,只看一小段,便覺文筆變得流暢,形容詞也豐富許多。只可惜內容還是那樣,或許還更糟糕了。不過做為以文本長度交易而來的代價,或許還算值得。
我難得給他回了封信。做得好!我說。OO需要的只是一些精神上的支持,也許我不該這麼吝嗇。
但我就不該鼓勵他。一日後,他又寄來了新章,這次是三萬字。再一日後是五萬字,再再一日後是十萬字。以這個進度下去,趕上截稿那是綽綽有餘,但只有傻子才看不出問題。
你最近的效率可真高!我走到他的位置上悄聲道。
他說:我付費了!
付費?甚麼費?
他說:當然是AI,月費五百四十九元。
真厲害!我笑著回到座位上,將信箱清空,連半點罪惡感都沒有。
畢竟按照OO以往的說法,如今他的小說也就是不值得看的那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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