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四十章 - 她說每天來幫我梳頭——我差點以為聽錯了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細碎的金斑。

我睜開眼，望著頭頂繡著纏枝蓮紋的帳幔，有片刻恍惚。慶功宴那日的種種——大殿上的萬眾矚目、父親深沉的目光、皇帝意味深長的話語——如同潮水般湧回腦海，真切卻又帶著夢境般的眩暈。

我已搬進郡主府三日了。這幾日，溫雁每日從棲鳳閣過來，說是幫我梳頭，順便看看我的傷勢恢復得如何。小默配的藥很好，胸口斷骨處已不太疼了，左臂那道毒傷留下的痕跡也淡了許多。只是她總不放心，每日來了要先探額溫，再檢查傷口，然後才讓我坐下梳頭。

我起身洗漱。鏡臺邊，銅鏡中映出的人影，眉眼間少了男裝時的冷硬鋒芒，多了幾分屬於女子的柔婉。幾日下來，我已漸漸習慣了這張臉。

門外傳來叩響，丫鬟送來梳洗的熱水與衣物。今日是一套海棠紅齊胸襦裙，搭配月白短衫，依舊精緻，但行動方便許多。

我接過丫鬟手上的熱水與衣物，自己進了內間。換衣裳時仍有些不慣被人伺候，便讓丫鬟在外頭候著。

當手指觸及冰涼的清水時，那股真實感才徹底回歸。

（我是戀夕渝。昭武郡主。）

（不再是需要時刻警惕、隱藏性別的「戀護衛」。）

這種認知帶來一絲輕鬆，卻也伴隨著陌生的笨拙。以往男裝時，髮髻只需束緊固定即可，如今這滿頭青絲，我依舊不太會擺弄。

我對著鏡子，手忙腳亂地將長髮攏起。試了兩次，還是歪的，正準備放棄時，院門被輕輕推開。

溫雁走了進來。

她今日從棲鳳閣過來，換了一身淺碧色的對襟襦裙。長髮未綰，僅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了個偏髻，餘下青絲如瀑垂在身後。整個人如同雨後新荷，清新雅致。

她手裡拿著那個小巧的妝奩，目光落在我歪歪扭扭的髮髻上。

「……早。」我有些窘迫。

「早。」她應了一聲，走到我身後，伸手輕輕解開了我腦後的髮帶。長髮瞬間披散下來。「坐下。」

我乖乖坐下。她拿起梳子，開始為我梳理頭髮。動作輕柔而熟練，指尖偶爾劃過我的頭皮，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慄。銅鏡中，她微微垂著眼，神情專注，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陽光透過窗紗灑在她側臉，給那白皙的肌膚鍍上一層柔光。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梳子劃過髮絲的細微聲響，和她清淺均勻的呼吸聲。

這幾日都是這樣。她來了，放下妝奩，為我梳頭，偶爾說一兩句話，然後離開。像一種無聲的儀式，讓這個空蕩蕩的院子有了溫度。

她今日沒有綰複雜的髮髻，而是將頭髮分作兩股，編成兩條鬆鬆的辮子，在腦後交錯盤起，用幾根小巧的珍珠髮簪固定。手法簡潔，卻別緻清爽。

「好了。」她放下梳子，端詳了一下鏡中的我，從妝奩裡取出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我接過，已經比前幾日熟練了些，笨拙地戴上。她點了點頭。

「謝謝。」

她收起妝奩，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對了——」她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明日我可能晚一些過來。殿下那邊有些事要處理。」

「……好。」我說。

她邁步走出院子。

我坐在鏡前，看著銅鏡中那個髮髻整齊的自己。耳畔珍珠輕晃。幾日下來，我已經習慣了等她來，習慣了她梳子劃過頭髮的觸感，習慣了這個院子裡有她的影子。

（明日。她說明日還來。）

早膳在郡主府的小花廳。

蕭紅人、陳默、風風、蟲蟲今日從宮中過來看我，都已到了。蕭紅人一進門就伸了個懶腰：「還是你這兒舒坦！宮裡待了幾天，悶得我渾身不得勁兒。真想出去送趟鏢，跟人打一架活動活動筋骨。」

風風和蟲蟲也笑著附和。陳默在一旁輕聲道：「你傷還沒好全，別總想著打架。」

「我就說說，說說還不行嗎？」蕭紅人嘿嘿笑。

早膳在略顯熱鬧的氛圍中進行。

飯後，蕭紅人說要去城西看看鋪面，陳默跟著。風風和蟲蟲說要去市集採買。院子裡安靜下來。

我一個人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半天沒翻一頁。

（不知道她棲鳳閣那邊忙不忙。吃過早飯了嗎？）

我放下書，又拿起來，又放下。

「戀姐姐！戀姐姐你在嗎？」

院門外傳來清脆的呼喚。

是霖公主。她今日從宮中過來，穿著一身鵝黃色宮裝，像隻歡快的小鳥般跑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身後跟著兩名面帶無奈的宮女。

「霖公主。」我起身。

「姐姐別這麼叫我，叫我霖兒就好！」她跑到我面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我帶了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特意拿來給姐姐嚐嚐！」

她說著，就要打開食盒。

「多謝公主好意。」我語氣溫和，卻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霖兒渾然不覺，已經端出一碗瑩白如玉、點綴著金色桂花的酥酪，拿起小勺，就要餵我。

我連忙後退半步，伸手接過碗勺：「我自己來就好。」

霖兒也不堅持，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我吃，自己在一旁嘰嘰喳喳：「姐姐，你穿女裝真好看！比宮裡那些娘娘公主都好看！姐姐，你以後就留在京城了嗎？會常常進宮來玩嗎？我可以去找你嗎？姐姐，你教我練劍好不好——」

她問題一個接一個，熱情洋溢。我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含糊應著。

「霖兒。」

一個清泠平靜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溫雁不知何時回來了，正靜靜站在花廳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入，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看不清表情，只覺得那身影挺直如竹，帶著一股無形的氣場。

霖兒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雁姐姐。」

溫雁緩步走入，目光掃過霖兒手中的食盒和我手中的酥酪碗。神色淡然無波。

「御膳房的點心，自有規矩分例。」她的語氣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霖公主若想與郡主分享，也需合乎禮數——而非如此貿然前來，擾人清靜。」

霖兒咬了咬嘴唇：「我……我只是想給戀姐姐送點好吃的……」

「郡主傷勢未癒，需要靜養。」溫雁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太醫囑咐，飲食也需清淡。這酥酪甜膩，恐不合適。」

她頓了頓。

「霖公主若無其他事，便請回罷。」

霖兒眼圈微微泛紅，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面色平靜卻目光堅定的溫雁。最終低下頭，訥訥道：「……是，霖兒知道了。戀姐姐，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說完，便帶著宮女匆匆離開了。

花廳裡恢復了安靜。

我放下幾乎沒動的酥酪，看向溫雁。她走到桌邊，將那碗酥酪蓋好放到一旁——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只是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雁雁——」我走過去，「霖兒只是孩子心性。」

溫雁轉過身，面對我，那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我。

「我知道。」

「只是——你現在身份不同。過於親近，恐惹非議。對你，對她，都非好事。」

她說得有理有據。可我知道，不僅僅是這樣。

我看著她依舊平靜的臉，忽然起了玩心。湊近一些，低聲問：「真的……只是怕惹非議？」

她的長睫顫動了一下。

「自然。」

「可我怎麼覺得——」我故意拖長了聲音，「有人……不太喜歡別人靠我太近？」

話音剛落。

她那白皙的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緋紅。

她猛地轉回頭，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羞惱，有窘迫，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平日裡的清冷自持碎了一地。

「戀夕渝。」她低聲斥道，語氣卻沒什麼威力。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退開半步，舉手投降。

她別過臉，不再看我。但那泛紅的耳尖遲遲沒有褪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平時低了一些：「……殿下那邊的事推掉了。明日還是那個時辰來。」

說完，她轉身走出花廳。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我站在花廳裡，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

（她在意。雖然不會直接承認——但她在意。）

這種發現，比任何直白的告白都更讓我心動。

午後，陽光透過老梅樹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那扇院門。

（明日。她說明日還是那個時辰來。）

我沒有拿書。就只是坐著，看著院門的方向。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老梅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不急。）

（這一次，我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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