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十九章 - 郡主冊封和一個新的開始

晨光熹微，宮門初啟。

我們一行人乘著禮部安排的車駕，緩緩駛入巍峨的皇城。朱紅宮牆在朝陽下泛著沉肅的光澤，琉璃瓦上殘留的夜露折射出點點金輝。

我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近黑的太子親衛勁裝，腰懸佩劍，以「戀護衛」的身份跟在車駕之後。蕭紅人、陳默、風風、蟲蟲另乘一車。

車駕在內宮門前停下。由內侍引導，步行前往設宴的「瓊華殿」。

溫雁與燕鴻走在最前。她今日的裝扮比壽宴那日更為隆重——九尾鳳冠，緋紅蹙金繡鳳宮裝，曳地裙襬在光滑的石板上緩緩移動。背脊挺直，下頜微揚，那是屬於「溫國三公主」的完美儀態。

我走在後方，按劍而立。

（今日過後，「戀護衛」這個身份將成為過去。）

行至瓊華殿側的「清晏閣」，這是禮部安排有功之人暫歇的偏殿。眾人稍作等候。

燕鴻踱步到我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緊張了？」

「殿下說笑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離去。

不久，一名四品女官走進來，向燕鴻與溫雁行禮後，轉向我：「戀護衛，請隨奴婢來。」

蕭紅人茫然抬頭：「更衣？戀弟，你這是要——」

我沒有多解釋，對眾人抱了抱拳，跟著女官走出清晏閣。

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宮室「棲霞軒」。室內早已備好熱水、妝奩與數套華美衣裙。

沐浴，更衣，梳妝。

當我換上海棠紅織金纏枝蓮紋的廣袖交領襦裙，戴上赤金點翠步搖，再次望向銅鏡時——

鏡中的女子身姿挺拔，海棠紅衣裙襯得膚色愈發白皙。眉宇間那股源自歷練的堅毅與清澈，並未被脂粉掩蓋，反而顯出一種柔中帶剛的風采。

（這是我。）

（卻又似乎不是我。）

瓊華殿。

殿內燈火輝煌，百官雲集。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燕鴻與溫雁分坐左右。

蕭紅人、陳默、風風、蟲蟲已立在殿中，換上了較為正式的服飾，正躬身行禮。

皇帝逐一褒獎、賜下賞賜。

蕭紅人受封「忠勇校尉」，雖是虛銜，也算正式有了官身。風風、蟲蟲各獲金銀賞賜。陳默的賞賜最為豐厚——除了金銀田宅，皇帝還當眾重申為陳家昭雪，並允諾全力支持「陳深義診醫館」的籌建，賜下御筆親題的匾額。

陳默跪地謝恩，聲音哽咽卻清晰。

然後，皇帝問道：「鴻兒，朕記得，此番首功，當屬你身邊那位親衛戀夕。他今日可來了？」

燕鴻從容起身，行禮道：「回稟父皇，戀夕……她確實來了。只是，兒臣有一事需先向父皇稟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戀夕，並非少年。她乃鎮北大將軍戀威之女，戀夕渝。因自幼仰慕父輩英姿，心懷報國之志，故扮作男裝，投身軍旅，後被選為兒臣親衛。多年來，她恪盡職守，更在此番丹王案中獲取關鍵罪證，身受重創，功勳卓著。」

滿殿嘩然。

父親的背脊挺得筆直，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對御座上的皇帝微微躬身——算是默認。

蕭紅人猛地睜大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用口型無聲地吶喊：「女的？！」

皇帝沉吟片刻，緩緩道：「竟有此事……戀將軍，令嬡巾幗不讓鬚眉，其志可嘉，其功當賞。鴻兒，既如此，便請戀姑娘上殿罷。」

「謝父皇恩典。」

燕鴻側身，對帷幔後的我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撥開垂落的紗幔。

一步，踏入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燈火之中。

偌大的瓊華殿陷入一片落針可聞的寂靜。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驚愕、震撼、驚豔、探究。

我目不斜視，步伐穩健，一步一步走向御階之前。廣袖輕揚，裙裾逶迤。海棠紅的衣裙在燈火下明豔而不張揚。

行至御階前，我屈膝垂首，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臣女戀夕渝，參見陛下。」

「平身。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我依言抬頭。

皇帝打量了片刻，眼中閃過讚賞：「眉眼間確有戀將軍的風骨。戀夕渝，你隱瞞身份多年，可覺委屈？」

「臣女不覺委屈。父親常教導，報效家國，忠義為先。能為殿下分憂，為朝廷除奸，是臣女之幸。」

「好！」皇帝撫掌，「戀將軍教女有方。」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莊嚴：「戀夕渝聽封——」

大殿再次肅靜。

「念爾忠勇可嘉，智謀兼備，丹王一案中居功至偉，特封爾為『昭武郡主』，賜號『宸曦』，享郡主俸祿，賜府邸一座，田莊兩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又看了看殿下的父親。

「另，念爾將門虎女，武藝超群，多年護衛太子有功，特授京城『驍騎營』副統領之職，掌京城治安、統領新兵操練。望爾不負朕望，守護京畿安寧——不墮戀將軍威名。」

（驍騎營副統領。）

（不是邊關大將軍。卻是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保家衛國的夙願。）

我再次跪下，鄭重叩首：「臣女戀夕渝，謝陛下隆恩！」

起身時，目光不經意掃過溫雁。她依舊端坐，面色平靜，只是那雙眸子裡，此刻彷彿有星辰墜落。她見我看來，極輕極快地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在為我高興。）

封賞完畢，皇帝又轉向溫雁，語氣溫和：「溫雁公主此番受驚了。公主深明大義，臨危不亂，朕亦感念。」

燕鴻此時上前一步，與溫雁並肩而立：「父皇，兒臣有一事啟奏。兒臣與溫雁公主的婚約，經此番相處，兒臣與公主皆深感彼此性情難為琴瑟之佳偶。強行結合，恐非兩國之福。故兒臣與公主商議，懇請父皇解除我二人婚約。」

百官再次騷動。

溫雁也上前半步，聲音清泠卻堅定：「陛下，燕鴻太子所言，亦是溫雁心中所想。婚約雖解，情誼長存。溫雁深信，錦國與雲國之邦誼，絕不會因一紙婚約之存廢而受損。」

皇帝沉吟片刻，緩緩頷首：「既如此，朕便准奏。」

「謝父皇／陛下成全。」

皇帝又看向溫雁：「公主此番有功，可有何心願？」

溫雁微微欠身：「溫雁別無所求。只盼在京城暫住些時日，調養身子，也觀摩錦國風物。待身心安頓，再作歸計。」

皇帝點頭：「既如此，公主便暫留京城罷。一切用度，比照公主規格，由禮部安排。」

「謝陛下隆恩。」

（她留下了。）

（不是回雲國，不是回那個她不願回去的地方。）

（而是——留在京城。）

宴席繼續。

蕭紅人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端著酒杯蹭到我席前，眼睛還是不住地在我臉上打量：「戀……戀妹……不對，郡主！你真是女子？我不是在做夢吧？」

風風和蟲蟲也跟了過來，滿臉複雜。

我舉起酒杯，對他們微微一笑，用恢復了女聲但依舊爽快的語氣道：「蕭大哥，風風姐，蟲蟲——私下裡，我還是戀夕渝。這杯，敬我們同生共死的交情。」

蕭紅人眼睛一亮，重重點頭：「說得好！不管你是弟弟還是妹妹，你都是我蕭紅人認定的兄弟——乾了！」

陳默也走了過來，對我盈盈一福：「恭喜郡主。」

我連忙扶起她：「小默，你我之間，不必多禮。」

宴至中巡，燕鴻揮退身邊旁人，只留我們三個。

他目光在我嶄新的裙裝上轉了一圈，挑眉道：「如何？孤的安排，可還滿意？這身打扮，比那冷冰冰的護衛服好看多了罷。」

我低聲道：「多謝殿下成全。」

溫雁則淡淡道：「殿下用心良苦。」

燕鴻哈哈一笑，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如今婚約已解，你二人可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瞭。打算如何謝孤這個大媒人？」

我與溫雁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小錦囊，雙手遞到燕鴻面前，神色誠懇：

「殿下多年『關照』與『磨礪』，臣女沒齒難忘。此物雖微，卻乃臣女與公主一番心意，還望殿下笑納。」

燕鴻接過，打開——裡面是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藥茶，還有一張小箋。

小箋上寫著：『清心散·安神茶——專治「看戲成癮」、「言語曖昧」、「記仇幼稚」等症。早晚沖服，保您心平氣和，睡眠安穩。』

燕鴻看完，眉毛高高挑起。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恍然，從哭笑不得到無奈。他抬頭看看我，又看看溫雁，最終將錦囊揣進懷裡，對我們擺了擺手——算你們厲害。

宴散。夜涼如水。

我與溫雁並肩走出宮門，夜風拂面，帶著初夏的暖意。她側頭看我，輕聲道：「驍騎營副統領——這條路，你想過麼？」

「沒有。」我誠實道，「但我願意試試。」

她點點頭，沒有再問。我們之間橫著一小段距離——不是隔閡，是這宮門內外還未散盡的目光。但她的手，在寬袖遮掩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冰涼的指尖，帶著安撫。

「殿下安排我暫居城南『棲鳳閣』。」她輕聲道，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那是禮部接待外賓的館舍，清靜，守衛周全。」

「離驍騎營遠嗎？」我問。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不近。但你若想來，總有辦法的。」

我沒有接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慶功宴後第三日。

燕鴻賜下的郡主府收拾妥當，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院子不大，有一株老梅樹——和小時候將軍府那棵很像。

我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心底有一個念頭悄悄冒出來。

還不能急。

有些話，要準備好了再說。

有些日子，要兩個人一起挑。

我抬頭，看向城南的方向。

棲鳳閣在那裡。

她在那裡。

（不急。）

（這一次，我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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