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十七章 - 丹王以為的退路都是殿下為他選的

城東的廢宅很好找。

牆頭長滿枯草，院門半掩，裡面一片漆黑。我帶人無聲無息地包圍了整座宅子。

丹王在地窖裡。

他沒有點燈，沒有生火，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如果我不是提前知道他在這裡，根本不會發現。

（但他還是沒有逃出京城。）

為什麼？

——因為他發現，自己哪裡都去不了。

北境的港口，他派人去探過了，有官兵把守。南方的驛道，他派人去走過了，關卡比平時多了三倍。甚至青禹城，他最後的退路——

他派去的人沒有回來。

不是死了。是被抓了。然後招了。

他所有的退路，在一夜之間，全部被切斷。燕鴻沒有攔他，是讓他逃。讓他逃，讓他發現——自己逃不掉。

我推開地窖的門。

裡面很暗，只有牆角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丹王坐在一堆雜物上，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抬頭。

「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等一個老朋友。

「丹王燕禎——」我看著他，「你涉嫌謀害太子、走私國帑、蓄養私兵、屠戮無辜百姓。奉陛下旨意，即刻拿下。」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目光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形容不出的疲憊。

「……戀夕渝。」他啞聲道，「你是戀威的女兒？」

「是。」

「難怪。」

他放下匕首，伸出手。

我親自上前，將他捆綁。

押回天牢的路上，他忽然開口。

「他不會殺我。」

我沒有接話。

「他不會。」丹王重複，像是在說服自己，「他需要我活著——需要我認罪，需要我親口說出那些證據是真的。否則他拿什麼堵住天下人的嘴？」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殿下不需要你認罪。」

丹王愣了一下。

「證據已經夠了。」我說，「付青鳥的賬冊、密信、人證——每一樣都足夠定你的罪。」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的死活——對殿下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丹王的臉色一點一點灰敗下去。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東西。

他發現了。

他發現燕鴻從來沒打算在壽宴上抓他。壽宴只是逼他自曝，逼他逃，逼他把所有暗樁都暴露出來。他以為自己在逃，其實每一步，都是燕鴻為他選好的路。

（這才是真正的城府。）

（不是比他狠，是比他能忍。）

天牢。

燕鴻來的時候，是深夜。

他一個人來的。沒有侍衛，沒有隨從，只有他自己。

丹王靠在牆角，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你來了。」

燕鴻站在牢門外，隔著鐵欄杆看著他。燈籠的光昏黃，照在兩個人臉上，都有些模糊。

「王叔。」

「你贏了。」丹王說。

燕鴻沒有說話。

「什麼時候開始的？」丹王問，「佈局——什麼時候開始的？」

「陳深死後。」燕鴻說，「兩年前。」

「兩年……」丹王重複這個數字，笑了一下，「你忍了兩年。」

「忍不是目的。」燕鴻說，「贏才是。」

丹王沉默了很久。

「青禹城——」

「付青鳥已經落網了。」燕鴻說，「在你壽宴之前。」

丹王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以為他會替你守口如瓶？不。他只替自己留後路。賬冊、密信、往來記錄——每一樣都記得清清楚楚。」

丹王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青禹城的事，你半個月前就該知道了。」燕鴻的聲音很平靜，「但你派去的人，一個都沒有回來。王叔——你難道沒有想過，為什麼？」

丹王閉上眼。

他想過。他當然想過。他派了三批人，沒有一批回來。他知道青禹城出了事，但他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他不敢去，不敢查，只能等——等到壽宴，等到燕鴻來，等到一切真相大白。

（原來如此。）

（不是他不想逃，是沒有地方可以逃了。）

「你——」丹王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比本王想像的，狠多了。」

「王叔。」燕鴻說，「孤是太子。」

「——孤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你。」燕鴻忽然開口。

丹王抬起頭。

「那年，你送孤那隻木雕小馬——」燕鴻的聲音很輕，「是真心，還是算計？」

丹王看著燕鴻。

那目光很複雜。有追憶，有悔恨，有一閃而過的柔軟，也有一絲他絕不會承認的……遺憾。

「……本王忘了。」

他說。

燕鴻沒有再問。他轉身，走進走廊的陰影中。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離開天牢時，燕鴻在門口站了很久。

夜風很冷。他沒有穿披風，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站在他身後，沒有上前。

「戀夕。」他忽然開口。

「屬下在。」

「你說——」他頓了頓，「他當年送孤那隻木雕小馬，是真心，還是算計？」

我沉默了一會兒。

「屬下不知道。」

「孤也不知道。」他說。

他邁步，走進夜色中。

翌日。朝堂。

嚴清當眾宣讀丹王的罪狀——勾結外邦，走私國帑，蓄養私兵，毒害太子，謀害朝臣，屠戮無辜百姓十七口。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燕鴻站在御階之下，看著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王叔，這個他曾經喊了十幾年「王叔」的人——此刻，跪在殿前，低著頭，像一截枯木。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退朝後，我跟在他身後，穿過長長的宮道。

他走得很慢。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殿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沒有回頭。

「您做的是該做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

「……嗯。」他說。

然後邁步，繼續往前走。

夕陽沉入宮牆之後，暮色籠罩了整座皇城。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昏黃的光暈裡。

當晚。

我坐在郡主府的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溫雁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壺茶，在我身邊坐下。

「丹王——會死嗎？」她問。

「會。」我說，「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殿下需要他活著。」我頓了頓，「需要他親口認罪，需要朝堂上那場審判是真實的。否則——天下人會說，殿下是殺叔奪權。」

溫雁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

「嗯。」

「他……很辛苦。」

「嗯。」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風吹過老梅樹的枝椏，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我靠在溫雁肩上，閉上眼。

（一切都結束了。）

（但——對燕鴻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後記。

丹王在刑部大牢關了兩個月。

他招了。所有罪行，一一供認不諱。審訊官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沉默了很久，只說了四個字——「本王不甘」。

秋後，丹王被處斬。

據說行刑那天，圍觀的百姓擠滿了菜市口。他們朝著囚車扔爛菜葉、臭雞蛋，咒罵聲震天響。

丹王跪在刑場上，看著黑壓壓的人群，忽然笑了。

沒有人知道他笑什麼。

劊子手舉起刀，刀光一閃。

一代王爺，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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