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澄的保姆車停在自家社區門口。那個拉肚子的孩子早已出院回家，大眾的目光卻因為雅澄持續的「悲憫」而燒得更旺。剛才在藝廊，她親手將幾幅私人畫作捐出，宣稱義賣所得將全數資助那位陷入困境的麵包店單親媽媽。
雅澄優雅地走出保姆車，對著周圍偷拍的鏡頭露出一個略顯蒼白但堅強的微笑，然後走進社區裡。而在草叢的陰影處，一隻黑貓正無聲地伏在那裡，尖細的耳朵微微抖動。
「雅澄姐，剛才那場『義賣預告』效果好極了。」助理興奮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網友都在說，妳連那個沒有道德的麵包店媽媽都要幫忙，簡直是活菩薩。」
「幫忙？」雅澄的語氣令人不寒而慄，「這叫投資。那個女人現在越慘，我就顯得越美好。妳記住，不要讓她太快倒下，要讓她像一隻在水裡掙扎的小蟲，我們才能繼續演這場慈悲的戲。」
雅澄回到她住的公寓。她換上絲綢睡袍，手裡端著一杯昂貴的紅酒，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燈火。
窗外的露台欄杆上，那隻黑貓不知何時已經跟到了這裡。牠悄無聲息地走在邊緣，隔著玻璃看著屋內的雅澄。
雅澄拿出手機，瀏覽著那些謾罵單親媽媽的留言，嘴角揚起滿意的微笑。她發了一則動態：「看到大家這麼憤怒，我真的很不安，請大家保持理性，不要再去騷擾那位媽媽了……哪怕她曾經做錯了事，我也希望能抱抱她。」
發完後，她冷笑一聲，把手機丟在沙發上，對著虛空自言自語：「真是一群沒腦子的蠢貨。只要給他們一個受害者，給他們一點點正義感的火苗，他們就能幫我把人燒得乾乾淨淨。」
黑貓伏在露台的石柱旁，金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細縫。
「小寶哥。」塔木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我覺得雅澄固然可惡，但那些盲從的人更可惡。他們自以為在伸張正義，實際上只是在享受集體霸凌的快感。你能夠偵測那些人的腐敗值，然後把他們通通送走嗎？我覺得這群腦袋空空的傢伙，非常適合那個思想單一的貓國欸。」
小寶哥興奮地說：【塔木！你真是天才耶！這群人瘋起來根本不用腦子，集體狂熱到這種程度，簡直是貓國最想要的「優質公民」！貓國領袖一定會滿意到瘋掉。不過你這個想法理論上可行，但技術上……我要去諮詢一下前輩。這可是跨位面的大規模遷移，等等我喔！】
過了好一陣子，小寶哥的聲音再次出現，【塔木！搞定了！已經得到前輩的技術支援。我們可以用雅澄的社群帳號作為跳板，只要偵測到留言者的腐敗值超過90%，就能直接進行標記。但是……】
小寶哥擔心地說：【連結每一個網民加上偵測，需要比較長的時間，畢竟人數太多了。你需要在雅澄附近待很久喔！你的存在就像一個接收器，絕對不能離開她太遠，不然連結會斷掉。這段時間，你最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越近越好，最好能直接貼在她身上！】
「……我會努力的。」塔木跳到露台上，正好落在雅澄的視線範圍內，牠抖了抖身上的毛，發出一聲聲極其嬌弱、足以讓任何人融化的「喵嗚——」。
【哈哈哈哈——塔木你也會裝可憐喔？】
「小寶哥，別笑！」塔木在腦海裡怒吼，「不要打斷我的情緒，我現在是一隻無家可歸的可憐小貓咪！」
屋內的雅澄原本一臉厭惡，拿起雜誌就準備驅趕那隻貓。但她看到那隻黑貓正用濕潤的眼神望著她，一邊瑟縮著身體，一邊發出令人心碎的喵喵聲。
雅澄的動作停下來了，她想著：「這隻貓叫得這麼可憐，如果我現在發一則『收編可憐流浪貓』的貼文，粉絲一定會覺得我對動物都這麼有愛心。」
她打開落地窗，語氣特別溫柔：「小可憐，你是不是餓了？進來吧。」
如果是真的流浪貓可能還會遲疑，但塔木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他一溜煙地跑進公寓，直接蹲在雅澄的腳邊，身上的毛已經觸碰到雅澄的腳踝。
【塔木，幹得好！現在傳輸速度超快！】
雅澄縮了縮腳，打電話把剛離開不久的助理叫了回來：「Kiki，你先帶牠去洗澡，流浪貓身上可能有跳蚤。」
「洗澡？想都別想！我才不會讓任何人摸我的身體。」塔木在腦海裡冷哼。
就在助理Kiki靠近的瞬間，塔木突然渾身毛髮炸開，對著助理發出兇狠的哈氣聲，尖銳的爪子在空氣中虛張聲勢般的揮舞。
但當雅澄看過來時，塔木立刻收起爪子，再度變回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往雅澄的腳邊又蹭了蹭。
「算了，這貓跟我有緣，只親近我。」雅澄的虛榮心大受滿足，「洗澡先算了，妳去買最好的罐頭給牠吃，我要錄一段餵食秀。」
不久，助理就回來了。雅澄讓助理拿著攝影機，她將一罐打開的昂貴黑鮪魚干貝罐頭擺在塔木面前。
香氣撲鼻而來，那是純粹的蛋白質誘惑。
雅澄溫柔地說：「吃吧，小寶貝，跟著我就有飯吃。」
「小寶哥，好了沒？我一點都不想吃這種東西……」塔木嘴上說著不想吃，鼻子卻不由自主地抽動，牠果然又被動物的軀殼影響了。
【還沒呢！進度才到15%！】小寶哥在腦袋裡說著，【如果你能給她抱著會更快，塔木，你想想辦法啊！】
塔木哪裡還能想辦法，看著眼前的罐頭，內心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其實……這罐頭看起來挺衛生的，蛋白質豐富，吃一口應該沒關係吧？……不行！塔木！你是有尊嚴的，你回去要吃和牛！A5等級的日本和牛在等你！……但這黑鮪魚的味道真的很香，就一小口……冷靜！現在是任務！你是為了把那群腐敗網民打包送走！忍住！」
塔木痛苦地別開臉，強迫自己無視那個香噴噴的罐頭。牠忍著口水，繞過食物，一邊發出嬌滴滴的喵喵聲，一邊主動用頭去蹭雅澄的小腿。
「雅澄姐，妳看！」助理在一旁驚呼，「牠竟然連食物都不要，只想靠近妳！妳果然是女神，連動物都這麼崇拜妳。」
雅澄得意地笑出聲，伸手摸了摸黑貓的頭。
【哇！速度飆升！】小寶哥在腦海裡興奮地大叫，【25%……32%！摸頭有效！塔木，蹭她的手啊！】
但好景不常，雅澄摸了兩下，隨即嫌惡地看著指尖：「嘖，還是有點灰塵。」她隨即起身，去浴室洗手。
【唉！又變慢了！】小寶哥哀號。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雅澄去喝水，塔木貼著她的腳踝走；雅澄去接電話，塔木就趴在她腳背上。甚至當雅澄進浴室洗澡時，塔木也緊緊守在門口。牠還把耳朵和身體貼在磨砂玻璃門上，盡可能地縮短距離。
【85%……88%……】小寶哥不斷報數，【塔木，再堅持一下！畢竟有十幾萬人需要檢測，這是一個超級大任務！】
深夜，雅澄打了個哈欠，走向臥室準備睡覺。
「好了，小黑，妳乖乖睡在客廳。」雅澄走進房門，毫不留情地將門關上。
【該死！斷開連結了！】小寶哥的聲音變得焦急，【距離太遠，訊號變弱了，進度卡在92%！要想辦法進去，不然你可能要等到天亮。】
塔木看著緊閉的木門，金色的眼中燃起一股決心。牠伸出前爪，對著昂貴的木門開始瘋狂撓動。
「刮——刮——刮——」
「喵嗚！喵嗚——！」
臥室內的雅澄煩躁地翻了個身：「這貓怎麼回事？這麼黏人……」
塔木依舊不放棄，撓門的速度越來越快。為了盡快把那些毒舌網民打包送給貓國領袖，塔木徹底豁出去了。
雅澄終於忍無可忍，門內傳來憤怒的腳步聲。
「這死貓到底有完沒完！這門很貴耶！」
門剛打開一條縫，塔木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縱身一躍，直接撲到了雅澄大腿上，爪子勾住她的絲綢睡袍。
【95%……98%！快了！塔木再撐住三秒！】小寶哥在腦袋裡嘶吼著。
「哎呀！你這髒東西！」雅澄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嚇了一跳，她尖叫一聲，使出全身力氣將身上的黑貓狠狠推開，然後她抬起穿著拖鞋的腳，對著塔木就是一記重踢。
「砰！」塔木像一顆皮球，狠狠撞在客廳的櫥櫃角上，然後重重摔落在地。
【100%！塔木！全部定位完成！我馬上把你傳送回去！】小寶哥的播報聲帶著狂喜。
塔木的胸口一陣劇痛，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蜷縮在地上，看著雅澄一臉嫌惡地拍拍衣服，嘴裡咒罵著：「瘋貓！明天就叫警衛把你扔到水溝去！髒死了……」她一邊罵一邊衝進廁所，瘋狂地搓洗被黑貓碰過的皮膚。
「小寶哥，等一下……我還有事要做……」塔木在腦海裡低語，眼神中那抹金光變得無比深沉。
塔木強忍著肋骨斷裂的劇痛，發動了技能——三分鐘意志控制。
廁所裡，雅澄的動作突然僵住了。她機械地走出廁所，拿起了手機。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幫那個麵包店媽媽。這一切都是演戲，賣畫是假的，慈悲也是假的，衛生不合格也是假的，我根本沒去過那家麵包店。我只是想看她痛苦掙扎……」
文章發出的瞬間，雅澄的社群帳號爆炸了，而且是由她本人親手引爆的。
完成這一切後，雅澄僵硬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蜷縮在地的黑貓身邊，低頭看著這隻一動也不動的黑貓。
「三分鐘到了。」塔木的意識自動回到黑貓的身體裡，牠吐出一口血沫，「妳的時間也到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道具卡片拍在雅澄的腳踝上。
「啊——」雅澄的尖叫聲剛發出一半，就變成甜美的「喵——」叫聲。原本站著雅澄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隻血統純正、毛髮蓬鬆如雲朵的布偶貓。牠擁有冰藍色的瞳孔，長得極其漂亮，簡直是貓界的「聖母」。
與此同時，全世界幾千名剛才還在網路上散播惡毒言論的網民，被標上看不見的標記。他們會陸續被打包送往大喵民萬歲領土，去接受那位領袖永無止盡的思想灌輸。
【完成了！塔木，你做得太棒了！】小寶哥在腦海裡感嘆，【她這麼喜歡被人膜拜，現在她變成了一隻人人都喜歡的布偶貓。接下來，她會在大喵民萬歲領土，過完她的一生。不過我記得布布說過，品種貓在那邊是受歧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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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傳送回1號房的那一刻，塔木感到一陣強烈的脫力感。
【塔木，】小寶哥的聲音在腦海中顯得異常興奮，同時也透著明顯的疲憊，【這次被標記腐敗值達標的人數高達數千人！貓國那邊現在亂成一團，因為「不純淨」的貓口數竟然不夠交換這批「優質公民」，所以交換程序可能會拉長到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
塔木閉上眼，感受著體內的力量快要乾涸，他現在真的好想吃一塊A5和牛。
【所以，塔木，】小寶哥宣布，【在那幾千個靈魂全部處理完之前，你暫時可以休假了。】
塔木倒是沒有想到，原本以為要瘋狂的加班，竟然變成帶薪放長假。他揉著明明沒有受傷，卻彷彿隱隱作痛的胸口，心中五味雜陳——是如釋重負，還是突然失去方向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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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直到放暑假，果然小寶哥都沒有叫他做任務。
這天，他推開1號房沉重的木門，走進了貓咖的座位區。
這時已是深夜，貓咖雖然24小時不打烊，但因為現在是暑假，深夜的座位區空蕩蕩的，只有幾隻店貓慵懶地趴在貓爬架上打瞌睡。
吧台後方，一個瘦削的少年正低著頭，專心地滑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略顯稚氣的臉上。
塔木看清那張臉後，忍不住失聲喊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個店員抬起頭，看見塔木後，隨意地揮了揮手：「哥，你在喔。」
「慕林？」塔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走過去，「你怎麼會在這邊？你考完分科測驗就跑來打工喔？」
「考完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慕林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媽叫我來幫忙一下，我就來了。」
「媽為什麼要叫你來幫忙？」塔木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不知道啊。」慕林打了個哈欠，調整了一下坐姿，「媽好像說這是她的工作吧？我也忘記她具體怎麼說的了，反正她叫我來幫忙，我就來了。」
塔木僵在原地，腦海中瞬間閃過林冠廷第一次帶他參觀膠囊區的時候，曾經說過的那句話：「這間貓咖的創辦人，是一位台大畢業的學姊。」
突然之間，他覺得有些什麼好像串連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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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Wy702v3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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