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外來種又在搶地盤了，」塔木對旁邊的同學說道，「你看那隻原生種斑龜，都被擠到角落去了。如果我有錢，我就要再挖一個烏龜池，把外來種和原生種徹底分開。」

同學拍拍他的肩膀，「塔木，這種工程起碼要上百萬。你要是有這錢，不如先入股台大，直接當校方董事，到時候你想蓋烏龜滑水道都沒人管你。不過，你要記得先保證我歐趴。」

塔木低聲說了一句：「要是我有很多錢就好了……哪怕是一百萬也好啊！」

塔木才剛說完，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不出來好像很不禮貌。】

【恭喜你，塔木！你已經被「超級塔木入股大作戰」選中了！】

塔木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四處張望。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種被變態尾隨的錯覺。

【別找了，我就在你腦子裡。沒錯，就是你想的那種小說裡常出現的、能帶你飛的全能系統。】那個小男孩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第一天上學的孩子似的，語氣中不只是顯而易見的興奮，還有著幾不可察的忐忑。

【請注意，新手任務需要在二十四小時內開啟喔！】

【獎勵是：新台幣一百萬元整。】

【請問塔木，要不要現在就立刻開啟你的新手任務？】

塔木心中一震，呼吸變得急促。

一百萬？他嘗試用意識和系統對話：「系統，你要我做什麼任務？」

【很簡單，我會把你傳送到一個地方，你要和我還有一個委託者，我們三個一起觀察目標對象就可以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任務很簡單的！】

塔木看著浮現在眼前的透明面板，想不到自己可以領先全人類，體驗電影中常看見的未來高科技感，一時之間興奮感直接壓過了震驚。

「一百萬？系統，這任務我接了！」

【沒問題，塔木，我們現在就開啟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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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塞進狗身體裡的塔木只覺得快窒息了。系統才剛說完開啟任務，大概連一秒鐘都不到，他就明顯地感覺到又擠又熱，這個體感真的有點出乎意料啊……

感覺像突然被塞進一個又熱又軟的小盒子裡，還有一股濃濃的香水味，薰得他差點當場休克。

「布丁——爸爸的小寶貝，看鏡頭，笑一個！」

塔木睜開眼，瞳孔就禁不住巨震。一張抹了厚厚的粉底的男人的臉幾乎貼在他的鼻尖上。周柏睿騰出一隻手，費力地舉著單眼相機，另一隻手像鐵鉗一樣死死箍著塔木的肚子，正準備在那張由業配廠商贊助的高級皮沙發上來一張「溫馨父子情」的自拍。

「我靠！這男人是誰？靠這麼近變態嗎！救命，他還在蹭我的頭！噁心死了！」

雖然這具狗身體本能地想搖尾巴，但靈魂裡那個「人」的部分只想給這男的一個過肩摔。塔木發出一聲尖銳的「汪！」，四肢瘋狂亂蹬，從周柏睿那個又悶熱又噁心的懷抱中「咻」地一聲彈射出去，在地毯上表演了一個連環翻滾，直接躲進了沙發底下的陰影裡。

「布丁！過來！嘖，搞什麼？」周柏睿沒能再維持那副暖男笑臉，他煩躁地拉開領口，對著手機嘟囔，「現在光線最美耶，這狗是瘋了嗎？這樣我要發文都沒照片。」

塔木趴在冰涼的地板上喘氣，這才發現大事不妙。原本修長的手指變成了兩隻粉嫩的肉墊爪子，視角低得只能看到家具的腿。他驚恐地衝向客廳那面鑲金邊的穿衣鏡。

鏡子裡站著一隻被修剪得圓滾滾、身上還穿著一件緊身碎花蕾絲小背心的貴賓犬。

「救命啊！為什麼是這種弱智的可愛感！而且這背心也太緊了吧，腋下超卡！以我這個智商，至少也要變成邊牧吧！」

周柏睿沒理會「布丁」的靈魂吶喊，他坐回沙發，拿起手機。空氣清淨機維持著低頻的運轉，周柏睿坐在深灰色的沙發裡，平板螢幕的反光使他的臉看起來有種石膏像般的蒼白。

螢幕上，是學妹小琪傳來的畫作，以及她字字卑微的懇求：「學長，這是我熬了三個月畫完的作品。我知道自己天分不夠，但我真的好喜歡畫畫，能不能請你幫我指點一下？哪怕一句話也好，拜託拜託！」

小琪的畫在螢幕上被無限放大。

【別再照鏡子了，】塔木的腦袋裡響起系統的小男孩聲音，【當狗只是暫時的，趁他現在沒在注意你，趕快去觀察他，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弄清楚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塔木想起一百萬的任務，連忙伏低身體，像隻真正的貴賓狗那樣，悄悄挪到沙發側邊的陰影裡，觀察周柏睿的一舉一動。同時努力不要被發現，以免又被抓去「貼貼」。

只見周柏睿的視線在那幾處看似凌亂、實則極具直覺的色彩撞擊點停留了很久。那些筆觸不平穩、不順滑，卻帶著一種他苦練了二十年也畫不出來的生命力。

周柏睿盯著螢幕，胸口緩緩起伏，隨即發出一聲極長、極輕的長嘆。他摸索著從桌上拿起菸盒，點燃了一根菸，吐出的煙模糊了他的視線，彷彿將那股逼人的靈氣推開了些許。

抽完最後一口，他把菸滅在菸灰缸裡，順手把平板螢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動作很輕，發出一聲悶啞的聲響。他站起身走向廚房，腳步聲在寂靜的空間裡沉重地讓人不安。

塔木悄悄從沙發陰影裡探出頭。看著周柏睿先是在飲水機前站了一會兒，眼神似乎漫無目的地游移在指示燈附近，接著他按下藍色按鈕，水嘩啦嘩啦地沒幾秒鐘就灌滿了杯子。

他一邊喝著水，一邊用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滑開短影音，螢幕裡是一個胖男人穿著鮮豔的舞裙在轉圈，輕快的背景音樂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有些突兀。

周柏睿盯著螢幕，影片自動重播了好幾次，他倒是終於輕輕笑出聲來，聲音雖然不大，聽起來卻很放鬆。這時手機跳出外送App的評分頁面，他順手勾選了50元的小費，送出後收起手機，轉身回到客廳。

再次坐在沙發上時，他整個人顯得很鬆弛。他重新拿起平板，在與小琪的對話框裡，快速地輸入：「抱歉喔小琪，剛才看得太投入，恍神了一下，讓你久等了。妳這幅畫讓我想起了一些以前老師提過的東西。我剛才去翻了一下舊講義，想幫妳找找有沒有更適合妳的練習方式，不過暫時還沒找到，再給我一點時間，不要以為我是不重視喔！加油，妳的純粹很難得，我先整理一下，晚點給妳意見喔（愛心）！」

【他講話好溫柔喔！】系統出聲了，【好像真的很誠懇、很熱心呢！奇怪了，難道我抓到的數據有錯？】

周柏睿傳送完訊息後，他切換到自己的社群主頁。他從手機圖庫裡挑了一張不記得什麼時候下載的、有些寂寥感的照片。他輸入的文字語重心長，像是一個看透世事的前輩的有感而發：

「今天看了些東西，心裡有點悶悶的。我們總鼓勵後輩要堅持、要熱血，但有時候我在想，這是不是一種殘忍？並非每個人都能走到終點，看著那些燃燒自己卻在原地打轉的靈魂，我真的不忍心直說。或許，及早學會認命，才是我們對生活最大的誠意。希望大家都能在對的路上，少走一點冤枉路。#日常感觸#過來人的話」

發完文後，周柏睿並沒有放下手機。塔木輕輕爬到椅背上，看到他點開了網路銀行的轉帳頁面，備註寫著「流浪動物助糧」，然後轉了整整五萬元給一個知名的動物保護協會。

『哇，這大好人耶，』塔木的腦海中響起一個陌生女生的聲音，這就是系統剛才說過的委託者嗎？

那個女聲又道：『我們是不是找錯目標了？他對流浪貓狗超大方的耶！這應該是好人吧？』

周柏睿顯然聽不見這些聲音，他再次點開小琪傳來的那張畫，然後竟然拿起平板專用的繪圖筆，在螢幕上仔細地修改起來。他一邊修，一邊自言自語，語氣溫柔，而且帶著一絲遺憾：「這線條其實很有靈性，如果她早十年開始練，或許真的能成功。現在讓她放棄，雖然殘忍，但總比讓她在這條路上耗費太多時間結果餓死好吧？畢竟絕大多數的藝術家，都撐不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塔木趴在地上，耳朵動了動。

周柏睿放下平板，到廚房弄了一碗溫熱的羊奶，他敲了敲瓷碗，柔聲喚道：「布丁，過來，剛才爸爸口氣不好，嚇到你了對不對？來，喝ㄋㄟㄋㄟ。」

塔木看著那碗冒著香氣的特級羊奶，又看看周柏睿那雙溫柔的眼睛。那一瞬間，塔木覺得這人對動物還是挺好的，或許他一開始那麼靠近，真的只是太喜歡「布丁」了？

就在塔木猶豫著要不要去舔那口羊奶時，周柏睿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順手按了擴音，同時拿起一塊和牛乾逗弄著塔木。

「喂，博誠喔，看到我剛發的那篇文了嗎？」周柏睿的聲音有著掩飾不住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