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的餘威,在我的左臉上燒了整整三天。
網吧的玻璃門在風泓天背後關上後,我沒有再開機,也沒有回學校。我像一具被抽乾了生命力的乾屍,回到了深水埗那間只有幾坪大的唐樓房間。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死水般的沉悶。霉爛的牆皮在潮濕的空氣裡微微剝落,桌上那疊中文科的 Past Paper 已經積了一層薄灰。我把自己關在裡面,拉上窗簾,任由黑暗將我整個人吞沒。
這三天裡,我沒有洗澡,沒有合眼,甚至連水都沒喝幾口。
每當我閉上眼睛,網吧裡那聲清脆的巴掌聲、風泓天離去前那雙通紅且失望透頂的眼睛,就會像夢魘一樣在我的腦海裡瘋狂重播。
「這一巴掌,是我替兩年間那個為了寫好一篇文章,查字典查到流鼻血的張銘津打的。」
口腔內壁被咬破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炎,傳來陣陣麻木的鈍痛。我伸手摸向自己高高腫起的左臉,自嘲地笑出了聲。
「這一巴掌,是我替兩年間那個為了寫好一篇文章,查字典查到流鼻血的張銘津打的。」
「這一巴掌,是我替兩年間那個為了寫好一篇文章,查字典查到流鼻血的張銘津打的。」
「這一巴掌,是我替兩年間那個為了寫好一篇文章,查字典查到流鼻血的張銘津打的。」
我重複回想起了這句說話三次。
風泓天說得對。我最可恥的地方,不是我考不過沈逸,也不是我配不上蘇曉彤,而是我為了掩飾自己的懦弱,竟然親手把我唯一引以為傲的武器——我的文字,踩在腳底下踐踏。我用墮落來當作擋箭牌,以為這樣就能心安理得地當一個受害者。
可現實是,這個世界少了誰都一樣轉。
我逃課的三天裡,手機安靜得可怕。沒有蘇曉彤的詢問,沒有班主任的電話,除了風泓天,根本沒有人在乎最後排那個垃圾桶旁的座位是不是空著。
第三天的深夜,深水埗迎來了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大雨劈頭蓋臉地砸在唐樓破舊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令人煩躁的巨響。
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燈光,胸口悶得像是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那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獨感與窒息感,在聽覺被大雨充斥的深夜裡,被無限放大。
我突然有些病態地想看看以前的自己。
我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起來,跪在冰冷的地磚上,瘋狂地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我把那些發黃的舊課本、揉爛的模擬試卷狠狠地甩在地上,終於在最深處,找到了那個精緻的鐵盒。
鐵盒裡,裝著我這兩年來所有的日記,以及那封沒送出去的告白信。
我顫抖著手打開其中一本。字跡很清秀,那是中四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在全校寫作比賽拿了冠軍後寫下的: 『今天蘇曉彤在走廊跟我說恭喜,她說我的文章很有力量。我想一直寫下去,寫到能和她並肩的那一天。』
看著那行字,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紙頁上,將「力量」兩個字瞬間洇開成一團模糊的黑漬。
「張銘津……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鬼樣子……」
我抓著自己的頭髮,跪倒在地上,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從胸口蔓延開來。那種哭聲死死地壓在喉嚨裡,混雜在窗外的暴雨聲中,像是一隻瀕死野獸的悲鳴。
我不是想跟沈逸比,我只是恨自己的無能;我不是想放棄寫作,我只是害怕寫出來的東西依舊一文不值。
哭到最後,眼淚流乾了,胃部因為劇烈的抽搐而有點赤痛。
「銘津。」
一聲沙啞而溫柔的呼喚,突兀地穿透了暴雨聲。房間的木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縷微弱的客廳黃光照了進來。
我整個人劇烈地顫了一下,像個做了壞事被當場抓獲的犯人,狼狽且恐慌地伸出雙手,試圖把地上散落的日記本和那封揉皺的信塞回抽屜。可我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紙張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反而顯得更加欲蓋彌彰。
一雙粗糙、長滿老繭的手,此時已經默默地覆在了我的肩膀上。那是媽媽的手。她剛從深水埗那間茶餐廳收工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油煙味與廉價洗潔精的刺鼻氣息。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逃課,沒有問我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寫滿了「蘇曉彤」三個字的紙頁。她只是靜靜地蹲下身,伸出那雙在後廚洗了十幾年碗、指關節早已嚴重變形的手,將我掉在腳邊的舊課本一本一本拾起來,整齊地碼在桌上。
最後,她用那帶著微熱、帶著洗潔精粗糙感的掌心,輕輕貼在我那張哭得滿是淚痕、高高腫起的左臉上。
大雨在窗外瘋狂地扯著鐵皮,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怎麼不哭了?」媽媽看著我紅腫的雙眼,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在底層生活裡磨礪出來的堅韌,「這幾天,你躲在房裡不說話,在學校受委屈了吧?你在外面跟人打架、或者考差了,媽都不怪你。但銘津,你以前不開心的時候,一邊哭還會一邊在稿紙上寫字,媽雖然看不懂你寫什麼,但媽知道那是你的命。」
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包容:
「現在不哭了,是不是連字都不想寫了?要是連哭都不會了,那才是真的認輸了。」
那一刻,媽媽的話像是一根針,狠狠刺破了我所有虛張聲勢的偽裝。
一個十八歲、被自卑與嫉妒折磨得體無完膚的中六男生,根本沒辦法坦誠、大方地吐露自己的失敗。我把頭深深地埋進媽媽那件帶著茶餐廳油煙味的廉價圍裙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眼淚混合著鼻涕,再次失控地湧了出來。
「媽……我、我不是……」我死死揪著圍裙的布料,喉嚨裡像堵著一塊乾涸的沙礫,聲音因為極度的哭泣而變得支離破碎,只能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地從齒縫裡往外吐字:
「我……我真的……很沒用……」
一個「沒」字被我哭得變了調,憋得我滿臉通紅。我吸了吸鼻子,試圖把那股酸苦壓下去,卻被口水嗆得猛烈咳嗽了幾聲,眼淚模糊了視線:
「英文……數學……我考、考來考去……都只是及格……沈逸他……他看那些全英文的、物理期刊……他能跟蘇曉彤……一、一邊走一邊聊……」
說到蘇曉彤的名字,我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防線,哭得更加狼狽。我把臉死死貼在媽媽的膝蓋上,任由那些窩囊的淚水浸濕她的褲管,聲音微弱得像是在認罪:
「我連……我連他們在講什麼……都聽不懂……我坐在最後排……就像個白癡……媽,我寫那些東西……根本、根本沒有用……改變不了任何事……我一輩子……都只能待在深水埗……我考不上的……我什麼都贏不了……」
我一邊抽噎著,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那些積壓了兩年的、關於最後排的冷眼、關於看著心愛女孩走向別人的酸楚,沒能變成漂亮的長篇大論,只能變成這樣一句句帶著哭腔、毫無尊嚴的認輸。
媽媽沒有打斷我,她只是由得我哭,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我的後腦勺,就像小時候我生病時那樣。
直到我哭得沒了力氣,只剩下間歇性的抽搐時,媽媽才用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捧起我的臉。
「媽沒讀過書,不懂你們大城市學校裡的那些名次。但媽每天在茶餐廳洗碗,那些有錢人吃剩的鮑參翅肚我要洗,普通人吃剩的殘羹冷飯我也要洗。在這個世道,每個人都有自己要洗的碗,有自己要走的路。別人的路走得順,那是人家的本事;但你的手比媽尊貴,你的手是拿筆的。既然老天給了你這個天賦,你就得用這枝筆,把這條路給我走完。沒人看,媽看;沒錢買稿紙,媽去茶餐廳多兼一隻更,幫你買。」
她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按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她的手很重,重得像是要把她這輩子所有的尊嚴和力氣,都毫無保留地注入到我這條挺不直的脊樑裡。
「坐好。把眼淚擦乾,去寫。」
媽媽轉身走出了房間,順手幫我帶上了門。
客廳的燈熄滅了。在一片死寂與冰冷中,我的視線落在了書桌上那台散發著微弱待機光芒的舊電腦螢幕上。
我撐著桌角,背脊挺得筆直。
按下電源鍵,螢幕的光芒刺得我雙眼生疼。我沒有打開遊戲,而是用那隻擦乾了眼淚、依舊在微微發抖的手指,在瀏覽器上輸入了一個全港中學生作家和讀者最常聚集的本土小說平台——「Penana」。
這一刻,我不是為了向蘇曉彤證明什麼, warfare 也不再是為了要在 DSE 裡贏過沈逸。
我只是想自救。為了風泓天那一巴掌,也為了媽媽那雙洗碗洗到變形的手。
我要用這張挨了巴掌、滿是傷痕和淚水的面孔,去面對這個世界。在 Penana 帳號的用戶名稱那一欄,我敲下了二個字:「塵埃」。
我在簡介𥚃寫上了:「即使是塵埃,也能發光發熱」
隨後,在建立新作品的標題輸入框裡,我一字一頓地打下了兩個字:《守護》。
凌晨三點,深水埗的雨依舊下得歇斯底里。而唐樓二樓的那個陰暗房間裡,清脆的鍵盤敲擊聲開始一聲接一聲地響起,在黑暗中顯得無比清晰。
我知道,我依舊是一灘爛泥,但我重新握起了我的筆。這是我唯一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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