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香港的秋天依舊炎熱。三十多度的悶熱高溫困在舊式的課室裡,配合著風扇的吱呀聲,弄得整個中六也心緒不寧。
我開始大段大段地逃課。
既然坐在課室的最後排只是在溫習自己的多餘與無能,那我寧願將自己徹底放逐。深水埗桂林街那些隱蔽的街角、混雜著廉價網吧那股由維他奶、撈麵與隔夜菸味交織而成的空氣,成了我唯一的避難所。
「喂,銘津!後面!開槍啊!」
電競舖冰冷的耳機緊緊壓在我的耳朵上,螢幕上刺眼的火光和密集的子彈聲將現實世界徹底隔絕。我瘋狂地晃動著滑鼠,手指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在遊戲裡,我是隊伍的箭頭,我可以肆無忌憚地開槍、殺戮,將那些擋在我面前的對手撕成碎片。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caDH6Ltwl
可當一局結束,螢幕短暫地陷入漆黑的那幾秒裡,那塊鏡面卻會殘酷地映照出我現在的模樣——頭髮凌亂,雙眼因為熬夜而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下巴長出了幾顆因為熱氣而發炎的暗瘡。那張臉,頹廢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
「喂,你這幾天中文堂都沒上,陳 Sir 在點名了。」
一隻滿是汗水的手猛地扯下了我的耳機,風泓天那張帶著怒意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關你什麼事?」我甚至沒有看他,重新戴上耳機,試圖開新的一局。
「張銘津!」風泓天這次直接按掉了我螢幕的總電源,螢幕驟然變黑,我的理智也隨著這突如其來的黑暗而徹底斷線。
「你到底想怎麼樣啊?!」我猛地站了起來,踢開了身後的辦公椅。椅子撞在後面的塑料隔板上,發出沉重的巨響,引得周圍幾個通宵打機的邊緣少年紛紛轉過頭來。
我死死盯著風泓天,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小丑,渾身發抖,沙啞著嗓子咆哮:「我留在課室做什麼?看著蘇曉彤和沈逸兩個人拿著 DSE 的 Past Paper 討論化學?還是看著沈逸順路幫她買熱朱古力?我坐在那裡就像個白癡一樣!我連他們聊的英文期刊一個單詞都讀不出來!我留在學校,除了證明自己是個垃圾之外,還有什麼意義?!」
這半個月來積壓在心底的嫉妒、酸楚與無能為力,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狠毒的言語,一口氣全部吐了出來。
風泓天沒有跟我對吼。他只是看著我,那雙平日裡總是嘻嘻哈哈的眼睛裡,此時盛滿了失望與一種近乎憐憫的冷靜。
「所以你就躲在這裡,用開虛擬的槍來證明自己還活著?」風泓天冷笑了一聲,把手裡一份被捏得皺巴巴的中文科模擬試卷砸在我的胸口,「你看看你自己的中文 Mock 卷。全級唯一的 5*,全校最高分。張銘津,老天給了你一枝筆,你卻跑來這裡握滑鼠?」
試卷掉在地上,露出上面用紅筆寫著的刺眼分數。
「別跟我提什麼寫作,什麼中文好,那有什麼用?!」我歇斯底里地笑了出來,一把揪住風泓天的校服領口,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我把累積了兩年的窩囊與不甘,全部噴吐在他臉上:
「中文再好,能幫她推導物理公式嗎?能教她那些什麼元素周期表?沈逸可以。沈逸什麼都給得了她!他可以陪她聊宇宙、聊量子力學,而我寫幾句酸溜溜的句子,能改變我是一頭癩蛤蟆的事實嗎?!」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eN25cubn
風泓天被我推得倒退了一步,撞在主機箱上,但他沒有還手,只是死死抿著唇,眼神黑得像一潭死水。
那種眼神徹底激怒了我。憑什麼?憑什麼連我最好的兄弟都要用這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同情我?
「你懂什麼啊,風泓天?」我痛苦地抱著頭,自暴自棄地笑著,聲音在混濁的網吧裡顯得無比尖銳:
「你不知道我有多卑劣。我每天都在詛咒沈逸,我希望他考試失手,我希望他出意外,我甚至希望蘇曉彤家裡破產,這樣她就會變得跟我一樣慘,我就有資格去安慰她了!我就是這麼齷齪、這麼垃圾的人!我根本不是什麼作家,我只是一個一無所有、躲在陰暗角落裡意淫的廢物!我本來就是一灘爛泥。沈逸和她是一路人,他們要在同一個巔峰並肩。我張銘津,合該一輩子待在深水埗的臭水溝裡,連仰望她的資格都不配有!你叫我回學校,是不是想看我天天在現場看著他們有多恩愛,然後當場跳樓死給你看啊?!」
「啪——!」
一聲清脆而決絕的巨響,瞬間蓋過了網吧裡所有的鍵盤敲擊聲與遊戲音效。
我的臉被一股巨大的蠻力狠狠扇向了一側,巨大的力道讓我整個人撞在電腦螢幕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嘴裡瞬間泛起一股濃烈而腥甜的鐵鏽味。
左臉頰先是麻木,隨即像是火燒一樣瘋狂地灼痛起來。
網吧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只留下了仍然在播放的搖滾BGM
我維持著側臉的姿勢,不可置信地用舌尖頂了頂破皮的口腔內壁。眼淚因為劇痛和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終於忍不住從眼眶裡砸了下來,掉在滿是灰塵的桌面上。
風泓天站在我面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打我的那隻手還在隱隱發抖,平日裡總是掛著吊兒郎當笑容的臉,此刻一片鐵青,眼眶竟然比我還要紅。
「張銘津。」他死死盯著我,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壓抑著一頭野獸,一字一頓地說:「這一巴掌,是我替兩年前那個為了寫好一篇文章,查字典查到流鼻血的張銘津打的。你作賤自己不要緊,別在這裡噁心我的兄弟。」
說完,他再也沒有看我一眼,轉身踩著決絕的步伐,推開網吧那扇滿是油垢的玻璃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深水埗刺眼的毒辣陽光裡。
黑暗的角落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捂著高高腫起的左臉,在死寂的螢幕前,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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