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每個在網絡上寫過字的人,都經歷過各式各樣的絕望。而我,在自救的第一週,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這面由「數據」築成的冰冷高牆上。
開學後的第二週,我回到了學校。
臉上的腫脹已經消退,口腔裡的傷口也結了痂。我依舊穿著寬大的校服,依舊坐在 6C 班最後排那個垃圾桶旁的角落。前排的蘇曉彤和沈逸依然在聊著那些高深莫測的理科公式,風泓天也依舊沒有主動跟我說話。
一切看似沒有改變,但我體內的某個齒輪,已經開始在深夜裡瘋狂地空轉。
這七天裡,我像是個走火入魔的瘋子。白天,我把頭埋在 Past Paper 裡強迫自己背誦文言文;而每到深夜十一點,在深水埗唐樓那間混合著風扇吱呀聲的房間裡,我會準時扭開檯燈,對著 Penana 的後台頁面,將我這兩年來的卑劣、酸楚與眼淚,化作一千、兩千的文字。
我每天都堅持出文,風雨不改。
在這短短七天內,我已經寫了超過一萬多字。那是一萬個帶著我靈魂溫度的字,是我掏空了自己、把心口最嫩的肉剜出來編織成的故事。我寫男主角在雨中看著女主角背影時的窒息,寫男主角因為自卑而故意弄歪校服領口的窩囊。
可現實的網絡世界,比想像中還要殘酷、還要荒涼。
此時是深夜兩點。窗外有一隻野貓踩過鐵皮屋頂,發出尖銳的抓撓聲。我坐在螢幕前,右手食指死死按在滑鼠左鍵上,一下,兩下,三下……
不斷刷新著 Penana 的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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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蹤數:1
那個唯一的追蹤數,還是我用自己的另一個分身帳號點的。
螢幕上那一個個刺眼的「0」,在黑暗中散發著慘白的光,像是一張張嘲笑我的嘴。
「可能……連上帝也不想我寫作吧。」
我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十指深深地插進頭髮裡,自嘲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在死寂的房間裡,乾枯得像是一片落葉。
這一萬多字,我寫得有多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有時候為了雕琢一個「看著她走向別人」的動詞,我會在檯燈下呆坐到凌晨三點,摳指甲摳到流血;有時候寫到一兩年前的某個細節,眼淚會直接砸在鍵盤上。
我以為我把命燃燒出來,至少能換來一聲迴響。哪怕是一句「寫得好爛」,或者「男主角真窩囊」都好。
可什麼都沒有。點贊和留言數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說是一片死寂。我就像是一個站在無人荒漠裡大聲吶喊的瘋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迎面而來的卻只有更深、更冷沉的寂靜。
沈逸在學校隨手解開一道物理難題,周圍會有一群學霸為他歡呼;蘇曉彤在實驗室裡做出一個精準的化學反應,老師會讚賞地拍拍她的肩膀。
而我,在黑夜裡把心掏出來,卻連這世上最廉價的一下點擊,都乞求不來。
「張銘津,你到底在自我感動什麼啊?」
我盯著那個乾乾淨淨的評論區,胃裡翻江倒海地泛起一陣酸苦。那些網上的人說得對,我不過是個 DSE 考不好的廢物,我寫的那些自怨自艾的暗戀,在浮躁的網絡世界裡,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垃圾。
我顫抖著滑鼠,緩緩移向了「刪除作品」的按鈕。
指尖冰冷。只要點下去,這一萬多字、這七天來的熬夜、還有我自以為是的「自救」,都會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手腕在半空中僵住。
我想起了媽媽那天晚上長滿老繭的手,想起了她說的那句:「既然老天給了你這個天賦,你就得用這枝筆,把這條路給我走完。」
如果我就這麼刪了,我算什麼?我又變回了那個一遇到挫折就躲進網吧打機的懦夫。
我死死咬著牙,口腔裡彷彿又泛起了那天晚上的血腥味。我強迫自己把滑鼠從刪除鍵上移開,狠下心關掉了螢幕。
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
我躺在床上,用棉被死死捂住腦袋,試圖把那股快要將我溺斃的挫敗感隔絕在外。一萬字的荒漠很冷,沒有人看的故事很窩囊,但我那根好不容易被媽媽和風泓天撐起來的骨骼,此時還在黑暗中硬生生地挺著。
明天還要上學,明天還要面對 6C 班的最後排。我閉上眼睛,在心底對自己說:張銘津,再撐一天。就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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