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十六章宮宴風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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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樂聲起時，整個御花園都安靜了下來。

顧清瑤跟著眾人俯身行禮，衣袖垂落在身前，鼻尖隱約聞到淡淡桂香與沉水香。方才還熱鬧得像一場盛世畫卷的宴席，只因那一道「陛下駕到」，便在瞬間收斂了所有笑語。連湖面上的蓮燈都像跟著靜了幾分，只餘燈影在水波間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嘴裡規規矩矩跟著眾人行禮，卻還是沒忍住悄悄往前瞄了一眼。

然後她終於知道，什麼叫皇帝。

明黃衣袍自燈影裡緩步而來，男人已過不惑，可眉宇間依舊看得出年輕時的英挺。那種長年身居高位養出的威勢，早已沉進骨子裡，並不需要刻意板著臉，只消站在那裡，便讓人不自覺低下頭。

真正的上位者，從來不需要證明什麼。

因為他本身，便是規矩。

而站在皇帝身側的冷貴妃，依舊明艷得讓人無法忽視。方才在壽安宮裡，她已足夠奪目，如今立在帝王身旁，那身深紅宮裝被滿園燈火一映，裙擺鳳紋像有火光暗暗流動。她抬眼時眉目含笑，珠翠不算繁複，卻偏偏華貴得理所當然。

顧清瑤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冷貴妃能盛寵這麼多年。

有些人天生便適合站在人群最中央。

皇帝親自扶著太后落座後，御花園裡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了些。他舉杯含笑，語氣溫和：「今日中秋，難得君臣同樂。諸位愛卿不必拘束，今夜只論月色，不論朝事。」

話音落下，眾人齊齊舉杯應和，原本安靜下來的宴席，也再次慢慢恢復熱鬧。

絲竹聲重新響起。先前退至兩側的舞姬再次入場，長袖翻飛，裙擺如雲。

御花園中央鋪著深紅地毯，金線織出的鳳紋在燈火下若隱若現，舞姬踩著鼓點旋身而過時，像月色下盛開的一片花。

與此同時，一列列宮女也魚貫而入。金盤玉盞被依次送上席間，酒香與熱氣混著花香瀰漫開來。

翡翠蝦餃、蟹粉酥、酒釀鴨子、桂花糖蒸栗粉糕、玉露團、燕窩羹，每一道都做得精緻漂亮，連盛菜器皿都講究得離譜。

顧清瑤低頭看了一眼，職業病瞬間開始發作。

盛燕窩那隻青玉碗玉色溫潤，描金酒盞紋路流暢，再遠些那隻白瓷蓮紋盤，看釉色與胎質便知不是凡品。她盯著看了半晌，忽然有種極其荒謬的感覺——以前她修文物，現在她坐在文物堆裡吃飯。

她默默低頭喝了一口燕窩羹，沉默片刻後，心裡只剩兩個字。

真香。

蘇晚書終於忍不住側過頭：「妳那是什麼表情？」

顧清瑤一本正經：「我在尊重食物。」

蘇晚書：「……」

安若璃低頭掩唇，肩膀卻極輕地動了一下，顯然又在笑。顧清瑤現在越來越懷疑，安若璃骨子裡根本沒表面那麼仙。

樂聲忽然一轉，原本柔和琴音換成鼓聲。

幾名舞姬踏著節奏緩步而入，腕上金鈴隨著動作輕輕作響。

水袖揚起時，鈴聲便混進鼓點裡，時輕時重，像月下湖面起了細碎漣漪。

顧清瑤起初還看得挺認真。畢竟古代宮廷歌舞，放現代是真的得買門票。

可看了半晌後，她忽然開始放空。

以前她參加學術會議也是這樣，開始前覺得今日主講人好厲害，半個時辰後只剩一個念頭——人生為什麼這麼漫長。

她正低頭戳著那塊蟹粉酥，餘光卻忽然瞥見對面一道熟悉身影。

顧清朗正坐在席間，手裡捏著顆葡萄，拼命衝她擠眉弄眼。

顧清瑤盯著他看了兩秒，順著他偷偷指的方向低頭看去。桌上那盤桂花糕只剩最後幾塊，顧清朗又衝她比了個手勢，意思十分明顯——給我。

顧清瑤沉默片刻，面無表情低下頭，裝沒看見。

下一瞬，顧清朗臉瞬間垮了。

旁邊顧清安看見全程，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

至於顧父，只淡淡往旁邊掃了一眼，顧二少爺瞬間坐直。前後不到三息，顧清瑤差點笑死。

一家人裡，大哥負責溫柔，二哥負責找死，顧父負責鎮壓，分工十分明確。

宴席歌舞一曲接一曲，氣氛也漸漸熱絡起來。有人借著中秋月色作詩，幾位年輕公子在席間互相唱和，宗室那邊也有人笑著行酒令。女眷席雖不像男席那般熱鬧，卻也免不了低聲談笑。

顧清瑤聽了一會，發現她們說話都很有技巧。明明只是誇一句衣裳好看，也能順勢帶出家世；明明只是問一句身體可好，也能繞到宮門前那場風波；明明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可話裡話外，卻沒有一句是真正閒聊。

她忽然覺得古代貴女比現代職場人還累。至少現代開會，大家最多用話術互相折磨，這裡是一句話不對，可能全家一起被拖進深坑。

她正想著，餘光卻忽然瞥見一道月白身影。

沈知言已重新回了席位。少年仍是一身月白錦袍，燈火落在眉眼間，將那份溫潤襯得愈發柔和。旁邊幾位世家公子正在與他說話，他也只是含笑應著，語氣不疾不徐，讓人如沐春風。

難怪京中那麼多姑娘喜歡他。

這樣的人，似乎天生便適合站在人群中央。

可顧清瑤目光一轉，卻又不自覺落到了另一邊。

沈知衡仍坐在原位。

黑衣、玉冠、神色冷淡。

周遭的熱鬧像都與他無關，滿園燈火與笑語落不到他身上，反倒襯得那張本就冷淡的眉眼愈發疏離。而更奇怪的是——哪怕他一句話都不說，也沒有人敢真正忽視他。

顧清瑤甚至發現，連幾位宗室王爺與朝臣敬酒時，到他面前聲音都會不自覺低幾分，像生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人。

她忽然想起先前聽過的那些話。

太后待他嚴，皇帝對他有所虧欠，滿朝忌憚他。可偏偏，他自己卻像對這一切都毫不在意。

顧清瑤正想得出神，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女聲。

「說起來，今日既是中秋良夜，歌舞雖好，可年年都是這些，未免少了些新意。」

席間原本低低的談笑聲，忽然便淡了幾分。

顧清瑤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那聲音並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婉，可因說話的人身份特殊，周圍眾人幾乎下意識安靜下來。

開口的，是冷貴妃。

她坐在皇帝身側，唇邊含著淡淡笑意，目光似是隨意掃過女眷席，最後又很自然地轉向太后：「母后，臣妾記得，京中四大才女裡，今日倒來了三位。」

這一句話落下，顧清瑤幾乎是在瞬間便明白了。

冷貴妃不是忽然有了雅興。

她是在把她們三個推到所有人面前。

蘇晚書是太后疼愛的郡主，安若璃背後是皇商安家，而她顧清瑤，身後是吏部尚書府。今日這場所謂助興，表面看的是才情，實際看的卻是各家態度與分量。

蘇晚書手裡的酒盞微微一停。

安若璃垂著眼，神色仍舊安靜，只是指尖輕輕碰了碰杯沿。

至於顧清瑤，她只想原地消失。

又是四大才女。

這四個字現在在她耳裡，已經跟催命符沒什麼分別。

冷貴妃卻像全然沒有察覺她這邊的僵硬，只笑著繼續道：「靖安郡主性子靈動，若璃琴藝清雅，清瑤從前書畫也頗有名聲。至於本宮那侄女月兒，倒是可惜，隨她父親去了邊關，今夜不能同席。」

她說到這裡，像是隨口感嘆，又像帶著幾分長輩對小輩的疼愛：「若她也在，今夜四人齊聚，倒真是熱鬧。」

席間有人應和著笑了幾聲，可那笑意底下，已經多了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顧清瑤只覺得頭皮發麻。

冷月不在，聽起來像可惜，實際上卻讓剩下三個人更顯眼。尤其是她——一個剛在宮門前出了風頭、又被冷貴妃和太后接連提起的顧家大小姐。

她低頭看著杯中茶水，心裡只剩一句話。

這貴妃娘娘是真會選時間。

皇帝聞言，倒像起了興致，笑著看向女眷席：「哦？朕倒是聽過京中四才女之名。今日既來了三位，確實難得。」

太后慢慢轉著手中佛珠，神情依舊溫和，只淡淡笑道：「年輕姑娘聚在一起，原本就是熱鬧些。只是今日是中秋家宴，不必太拘著她們。」

這話聽著像是護著。

顧清瑤剛想鬆一口氣，冷貴妃卻已笑著接上：「母后說的是，臣妾也只是想添些雅趣，並非要拘著她們。年輕姑娘各有才情，若願意露一手，權當給今夜月色添彩。若不願，也不必勉強。」

不勉強。

顧清瑤聽見這三個字，心裡更涼了。

宮宴之上，皇帝起了興致，冷貴妃親口點名，滿園權貴都在看著。這叫不勉強？這簡直是把刀遞過來，還笑著問她要不要自己接。

蘇晚書微微側頭，壓低聲音道：「妳會什麼？」

顧清瑤沉默了一秒。

修青銅器算嗎？

她低聲道：「我會鑒定這桌上有幾件東西是後仿。」

蘇晚書：「……」

安若璃終於沒忍住，指尖抵著杯沿，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顧清瑤卻一點都笑不出來。因為她知道，今晚這頓飯，是真的吃不安穩了。

而女眷席另一端，已經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既是貴妃娘娘有雅興，不如便請顧小姐先來？」

說話的人語氣溫婉，聽起來像只是順著冷貴妃的話添一點熱鬧。

可顧清瑤抬眼望過去時，正看見一位穿著杏色衣裙的少女含笑坐在席間，眉眼柔和，眼底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鋒芒。

蘇晚書唇邊笑意淡了。

安若璃手中的茶盞也輕輕停住。

而冷貴妃唇邊那點笑意，似乎在這一瞬，淡淡深了些。

像是有人終於替她，把那把刀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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