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十五章宮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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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皇城卻比白日更亮。

御花園內燈火已盛。亭台水榭間懸滿宮燈，湖面漂著一盞盞蓮燈，燈影隨水波輕輕晃動，遠遠望去，像有人將整片星河揉碎了，灑進這座深宮裡。桂花香被夜風送來，混著酒香、沉水香與隱約絲竹聲，熱鬧得近乎不真實。

太后走在最前，身側宮女嬤嬤低眉垂首。蘇晚書與安若璃分立左右，顧清瑤則安安分分跟在旁邊。她面上仍維持著大家閨秀該有的端莊笑意，步子不疾不徐，挑不出半分錯處，可心裡其實早已經麻了。

左邊是靖安郡主，右邊是安家嫡女，前面是太后，後頭還跟著半個京城的世家夫人與貴女。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今日不是來赴宴，是來登基。

一路上，來往宮人紛紛停步行禮。顧清瑤從最初的不自在，到現在已經逐漸麻木，甚至開始職業病發作，視線不受控制地往旁邊亂飄。白玉欄杆、鎏金浮雕、飛簷斗拱，連湖邊長廊下掛著的八角琉璃宮燈，都精緻得近乎離譜。燈面金線描邊，內裡薄如蟬翼，光一透出來，便在地上落下一層細細水紋。

顧清瑤越看越心痛。

放現代，這東西直接進館。

旁邊蘇晚書見她眼神又開始亂飄，忍不住低聲問：「妳又在看什麼？」

顧清瑤一本正經：「看錢。」

蘇晚書：「……？」

安若璃站在另一側，聞言微微低下頭，唇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

顧清瑤沒注意，因為前方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御花園中央設了主宴席。高臺之上是帝王與太后之位，兩側依次排開宗室、皇子、朝臣與各府女眷席位。此刻席間已有不少人落座，朱紫官袍、華服珠翠交錯在燈火之下，遠處樂師正在試音，絲竹聲清清淡淡，與湖面燈影交纏在一起，像一場盛世畫卷正被緩緩展開。

顧清瑤以前在博物館裡見過不少宮宴復原圖，也翻過許多古代宴飲禮器文獻，可沒有一張畫，比得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這已經不只是奢華。

而是皇權。

是整個大昭最尊貴、最危險的一群人，今夜都坐在這座御花園裡。

太監高聲通傳：「太后娘娘到——」

原本低低交談的御花園瞬間安靜下來。百官與宗室齊齊起身行禮，燈火映著滿園朱紫官袍與珠翠鳳釵，連空氣都像在那一瞬靜了下來。

太后卻只是笑著擺了擺手：「今日中秋，不必拘禮，都坐吧。」

眾人重新落座後，顧清瑤也終於被宮女引到女眷席旁。蘇晚書與安若璃的位置離她不遠，顯然是壽安宮那邊早有安排。

她才剛坐下，目光一掃，便忽然看見了不遠處的顧家席位。

顧父一身深青官袍坐在前列，燈火落在眉眼間，襯得那份久居高位的沉穩更深了幾分。顧清安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袍，坐姿端正，眉目溫潤，氣質清雅得像幅畫。

至於顧清朗……

顧清瑤沉默了。

因為他正背著顧父，偷偷順葡萄。

還是整串拿。

像察覺到什麼似的，顧清朗忽然抬頭，兄妹兩人視線隔空撞上。他先是一愣，隨後眼睛瞬間亮了，甚至十分自然地揚了揚手裡那串葡萄。

顧清瑤：「……」

她差點沒忍住笑。

旁邊顧清安也順著看了過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微微停頓，眼底浮起一點淡淡笑意。至於顧父，則平靜地抬起頭，父女視線隔空碰上。

沒有說話。

可顧清瑤卻莫名看懂了。

——別闖禍。

她瞬間心虛，默默移開目光。

蘇晚書在旁邊差點笑出聲：「顧伯父是不是在警告妳？」

顧清瑤面無表情：「沒有，那是父愛。」

蘇晚書：「……」

安若璃低頭喝茶，肩膀卻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顯然也在忍笑。

顧清瑤剛坐下沒多久，便察覺到不少目光若有若無落在自己身上。

很好。

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從宮門到壽安宮，再從壽安宮到御花園，她大概已經成了今晚皇城頭號八卦中心。那些視線有的好奇，有的探究，也有幾道格外明顯，帶著藏都藏不住的嫉妒。顧清瑤只當沒看見，低頭研究桌上那碟糕點，假裝自己只是來吃飯的。

可她目光看著看著，又不知不覺飄到了不遠處屏風後的一座青銅獸首上。

獸面紋壓得太重，銅色也有些怪。她職業病瞬間犯了，下意識多看了兩眼，心裡已經開始默默分析：這鑄工不像真正前朝老器的氣韻，倒有幾分後仿的意思。只是能送進宮裡的東西，按理不該出這種差錯。

顧清瑤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難道古代皇宮，也有採買中間吃回扣？

她正想得出神，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

「阿瑤。」

顧清瑤手指微微一頓。

這聲音低低的，與那沉悶的青銅器不同，像極了初春第一縷破冰的溪水，不急不緩，尾音帶著極淡笑意，落在人耳邊時，像春日午後的風拂過湖面，溫柔得讓人心尖微顫，連人都會不自覺放鬆下來。

和沈知衡完全不同。

若說三皇子的聲音像冬夜落雪，冷得讓人不敢靠近；那七皇子沈知言，便像春雪初融後的溪水，溫和得近乎沒有攻擊性。甚至有那麼一瞬，顧清瑤腦海裡忽然冒出個很離譜的念頭——被這樣的人叫名字，好像真的很難不偏心。

她抬起頭。

不遠處，沈知言一身月白錦袍站在宮燈之下，眉眼帶笑。暖色燈火落在他身上，像替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柔和光暈。他本就生得極好，氣質又溫潤，一出現，便像連周圍燈影都變得柔和了些。

而就在他出現那刻，宴席間明顯安靜了一瞬。不少貴女偷偷往這邊看來，甚至連說話聲都小了。

顧清瑤忽然想起芷蕊之前提過，沈知言在京中很受歡迎。她原本還沒什麼概念，如今看著四周那些偷偷望過來的目光，才終於有了實感。

這哪裡叫受歡迎。

這分明是古代頂流。

旁邊蘇晚書已經默默閉上眼。

完了。

沈知言卻像完全沒察覺那些目光，只十分自然地走到近前。他並沒有貿然坐下，只在隔著一步的距離停住，微微俯身看著她，眼底帶著笑：「怎麼這樣看我？病了一場，連我也不認得了？」

顧清瑤：「……」

還真不認得。

但她不能說。

沉默片刻，她決定先保命：「殿下變了些。」

沈知言先是一怔，隨後竟低低笑出了聲。他低頭看著她，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這話倒新鮮。」他聲音放輕了些，「以前妳見了我，可只會追著我吵。」

顧清瑤微微一僵。

等等，原身？

沈知言卻像沒發現她表情變化，笑著繼續道：「八歲那年，我不小心摔碎妳那隻琉璃兔子，妳哭了一下午，還追著我不肯放。後來我賠了妳三隻，妳才勉強消氣。」

顧清瑤：「……」

很好，破案。

原來從前的顧清瑤，在他面前竟是這樣的。

她正沉默著，沈知言已經十分自然地將桌上的桂花糕往她面前輕輕推了推，動作不算親密，卻熟練得像做過很多次。

「先吃點東西。」他語氣也放輕了些，「妳從前不高興時，最愛吃甜。」

顧清瑤低頭看著那碟桂花糕，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隔著另一個人的人生。

有人很熟悉她，可她不認得。

這種感覺並不壞，甚至稱得上溫柔，可正因為溫柔，才更讓人難以招架。她不知道該怎樣回應這份熟稔，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接住原本屬於另一個顧清瑤的舊事。

她只能低聲道：「多謝殿下。」

沈知言眸色微微一頓。

這一聲「殿下」，顯然又讓他察覺到了某種距離。

他看著她，眼底笑意淡了一點，卻沒有戳破，只溫聲道：「妳我之間，何時這樣客氣了？」

顧清瑤指尖微微收緊。

旁邊蘇晚書像是終於看不下去，懶洋洋插了一句：「她病了一場，現在見誰都客氣。七殿下再問下去，她怕是又要說自己腦子還亂。」

顧清瑤默默看她一眼。

妳倒也不用幫我把台詞都說完。

沈知言聞言輕輕笑了笑，神色似乎放鬆了些：「倒也是。」

他說著，又看了顧清瑤一眼，語氣溫和：「今日人多，若覺得不舒服，便遣人知會一聲。」

這句話已經比方才收斂許多，聽著像尋常關照，可顧清瑤仍然能感覺到，周圍幾道視線瞬間變得更尖了些。尤其不遠處幾位貴女，明明仍舊低頭喝茶，手中帕子卻已經微微攥緊。

很好。

冷貴妃剛才的火還沒燒完，沈知言又親自添了一把柴。

她硬著頭皮道：「多謝七殿下關心。」

沈知言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可此時前方有內侍過來，低聲提醒諸位皇子入席。沈知言只好收回話，轉身前，又笑著看了她一眼。

「那晚些再說。」

顧清瑤：「……」

她很想說，不必了。

但沈知言已經轉身離開，月白衣擺掠過燈影，很快便重新回到皇子席位。一路上，不少貴女的視線幾乎都追著他走，又在回頭看向顧清瑤時，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顧清瑤低頭看著面前那碟桂花糕，只覺得它忽然變得無比燙手。

而就在這時，她忽然察覺到另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覺很淡，卻莫名讓人無法忽略，像有人隔著人群輕輕掃來一眼，分明沒有任何情緒，卻偏偏存在感強得驚人。

顧清瑤下意識抬頭。

隔著半座宴席，她看見了沈知衡。

黑衣、玉冠，坐在燈火最暗處。

周遭的熱鬧似乎與他毫無關係，絲竹聲、談笑聲、觥籌交錯聲，全都被隔絕在外。滿園流光落不到他身上，反倒襯得那張本就冷淡的眉眼愈發疏離。

而就在她望過去那瞬，沈知衡忽然抬眼。

四目相對的那刻，顧清瑤呼吸竟莫名停了一瞬。

明明隔著大半座宴席，隔著滿園燈火與來往人影，可她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周圍聲音忽然遠了，視線裡只剩下那雙冷冷淡淡的眼。

那眼神並不熱烈，也不鋒利，只是很靜。

靜得像深冬冰面。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那冰面之下，或許藏著什麼極深的東西。

下一秒，沈知衡便平靜移開了視線。

整個過程短得像錯覺，像剛才那一眼，只是她的誤會。偏偏不知為何，顧清瑤卻忽然覺得背後微微發涼，像有什麼原本安安靜靜的東西，終於在不知不覺間，慢慢開始轉動。

她低頭看向桌上的桂花糕，忽然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而此時，前方禮樂聲起。

內侍高聲唱道：「陛下駕到——」

整個御花園瞬間安靜。

所有人起身行禮，衣袖與裙擺在燈下齊齊垂落，像潮水一瞬間伏低。

顧清瑤也跟著站起來，低下頭。

可就在她垂眸的那一刻，她仍能感覺到，遠處那道冷淡視線似乎在她身上停過一瞬。

很輕，也很短。

卻像一枚棋子無聲落盤。

從這一刻起，局勢已經悄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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