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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黨郡•韓府
韓家至今仍是并州最大勢力之一. 府邸內亭臺樓閣, 依舊金碧輝煌.
家主卻早已換了人.
現任家主韓道, 行年八十有一, 是雲崢的表叔. 他年少出仕, 二十歲起扶搖直上, 官至并州刺史, 生有三子, 因他的關係, 皆為并州大吏, 見三子能接過自己的權柄, 便於年前稱病致仕, 退居幕後.
現在, 這個道貌岸然, 甚至很有點仙風道骨的老人, 正在書房中的太師椅上正襟危坐,喝著侍女剛奉上的蔘茶, 一面聽著站在他面前侄兒韓影, 向他滙報雲劍山莊以至并州江湖上的消息.
韓影畢恭畢敬, 如數家珍之際, 韓道放下茶杯, 右手一抬, 打斷了侄兒的報告.
因為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影兒, 雲崢至今已失蹤了四十二天, 還沒找到嗎?" 老人輕描淡寫地說.
韓影沒有即時回話, 因為他必須要設計一個讓叔叔聽得最舒服的答案, 隨意地回一句"還沒有啊.", 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他先暗吞一下口水, 慢慢深吸一口氣, 才垂首恭敬地道, "自我當上代莊主後, 動員了所有莊內子弟明查暗訪, 九原、雲中等方圓百里關隘,皆已打通關節, 以至雁門, 玉門兩大關口的軍士也打了招呼, 並沒有發現可疑人物, 可以肯定——她仍未出關."
韓道緩緩捋著雪白長髡, 沉吟道, "她不謀遠走高飛, 只怕... 還想反咬我們一口吧."
韓影小心觀察叔叔的反應, 續道, "五日前收到情報, 雲崢曾在益州巴郡現身. 但恐防打草驚蛇, 侄兒已派自己的心腹親信暗中潛入監視."
正午時份, 初冬驕陽透過碧綠竹簾, 絲絲漏進書房中, 落角的炭爐燒得甚旺, 便即如此, 此處仍壓著一片揮之不去的陰涼.
書房並不大, 佈置素雅簡潔, 看來只是一般文士書室, 與韓道的身份地位十分不相配.
韓道三子, 是他在官場的分身, 而韓影, 才是真正助他暗中操盤的左右手, 也只有他才最清楚, 韓家自韓道掌政至今, 累積的財富, 已是太曾祖韓山的九倍!
作為家主, 韓道確是英明, 不好賭亦不好色, 只喜歡喝茶, 嗜好是聞香, 且獨鐘於沉香, 因此在偌大的韓府, 到處擺著香爐, 長年燒著沉香木.
現在, 在韓道書桌案頭上的那只玉麒麟香爐, 便升起裊裊輕煙, 揮發著縈繞不去的沉香味道.
相比面對叔叔的深不可測, 那該死的香味, 才是韓影在這書房中最不能忍受的. 這香味在韓府中, 仿佛是一條無處不在, 深入肺腑的絞索; 纏繞著韓府上下每一個人.
人不能不呼吸, 這真對人是最徹底的侵犯了.
想到這裏, 韓影不覺眉頭一皺, 卻聽韓道溫和笑道, "影兒做事, 向來滴水不漏, 我是放心的."
說罷緩緩站起身, 伸了一個懶腰, 懶洋洋地說, "聽父親說, 那賤貨向來不知量力, 想她也翻不了風浪, 總之, 你找個合適時候, 送她去見她那個癈物兒子吧, 白安九泉之下, 也是久等了."
說著, 人已走到書房門前, 也不回頭, 只一揮手道, "你且退下, 我睏了, 要去睡個午覺."
書房內, 只留下韓影一人, 和那一室深沉的香氣.
***
韓影步出韓府, 立時登上在大門外守候多時的馬車, 返回雲劍山莊.
甫上馬車, 他便把那沾滿檀香的深灰外袍脫下, 放在椅下的衣櫳中, 只要離開韓府, 他絕不要再聞到那股幽香, 更不會把它帶回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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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黨郡•雲劍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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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啼踏踏聲在官道上自遠而至, 韓影的馬車, 比尋常馬車大上數倍, 馬車上方掛著幡旗, 用金線繡上一大個「韓」字, 氣派非凡, 途人遠遠望去, 便已默契地迴避.
馬駛入山莊的前庭, 由專屬通道直入山莊後山處的隱仙居.
自雲過天死後,韓影的父親韓轍, 斥鉅資在莊內興建這座私人府邸, 供兒子享用. 府內自然飛簷樓閣, 雕樑畫棟, 不但佔去山莊四份一土地, 府內家丁婢僕, 護院雜役, 都內韓影私自聘請, 一切開支用度, 都與山莊無關. 府邸自成一國, 如無通傳或邀請, 任何人不得踏入隱仙居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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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 剛接莊主位的白遠圖, 視而不見, 任由莊內大興土木, 不問半句, 雲崢作為莊主夫人, 向夫君申訴, 只換來冷冷一句, "你若不滿, 自己跟三師弟說去." 雲崢慍怒以極, 因為這下子, 全莊上下, 都心裏明白, 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可是, 她無能為力.
上代家主韓山, 生有八子一女, 雲崢的娘親是排行最大的長女, 韓轍是幼子, 無心功名, 只喜歡賺錢, 在自身的天份努力與父親的雄厚勢力加持下, 不到三十便成為富甲并州的巨賈, 也是在八子中繼長子韓道後最財雄勢大的一房, 由并州至長安, 都有他的生意.
韓影是韓轍的獨子, 卻連賺錢也沒有興趣, 只喜歡舞刀弄劍, 韓轍愛子如命, 韓影六歲起, 其父親便重金禮聘各地武術名家到并州對他悉心教導.
韓轍從不要求韓影繼承家業, 更為他設立鑄劍坊, 鑄造各式寶劍兵器供兒子使用. 韓轍不惜供本地支持, 加上韓影天資聰敏, 年僅十六, 便擠身并州一流高手的前列.
十七歲那年, 祖父韓山穿針引線, 讓他帶藝投師, 拜入雲過天門下, 成了雲劍山莊的三師弟. 對此, 韓轍十分不滿. 他對兒子說, "爹也太多事! 雲過天不過是在并州一隅薄有名氣, 在中原武林還不太排得上號, 不是靠我韓家撐著, 他還不能有模有樣地當地并州劍道名宿呢!"
他的言語和眼神, 盡是流露對雲過天的鄙視, "也不知我姐當年為何選這個江湖浪客!" 父子二人在自家府上的庭園內賞花品茶, 竟是當父親的先吐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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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兒, 武道無涯, 留在并州畢竟只有坐井觀天!" 韓轍一拍石桌, 豪氣干雲地對兒子道, "你若願意, 為父支持你去往長安, 你在那裏, 便可以再拜名師!"
韓轍注視韓影, 十分認真, 韓影向來善解人意, 知道父親為了自己, 竟有勇氣拂逆祖父, 心裏十分感動, 卻忙不迭安撫父親, 笑著說, "爹, 你且稍安無燥, 姓雲的武功本屬中庸, 然而他的覓雲劍法, 確有精妙之處, 而他卻連劍法的七成威力也發揮不出來呢!"
早前, 祖父專程帶他到雲劍山莊, 讓他看雲過天教導弟子們練劍, 韓影自幼受各大明師點撥, 眼界自高, 對雲過天固然失望, 對覓雲劍法, 也同樣不感到十分驚喜.
只是, 他明白祖父的用意.
雲劍山莊是韓家勢力的延伸, 也是韓家的私產, 怎容一個外姓女婿完全獨斷把持?
祖父雖要一個可信可靠的韓家子弟, 暗中監察莊中上下, 使這偌大的并州江湖勢力, 不會成為雲過天自立門戶的本錢.
他更明白, 韓山可以包容一個不求功名的兒子, 卻絕不容忍有任何韓家子弟脫離他的控制範圍——只要關乎家族利益, 任何一個子孫, 都有義務接受他這位家主的安排. 而他不能任由父親僅為自己一人, 便和祖父對抗, 和整個宗族對抗.
韓影悠悠看著園內春花爛漫, 想他自出娘胎以來, 鐘鳴鼎食, 父母寵愛, 自己一表人材, 天資卓絕, 他曾確信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直至此刻, 在他要風得風, 要雨得雨的人生中, 首次感受到什麼是身不由己.
"我去雲劍山莊待個幾年, 學得了他的覓雲劍法, 便會離開并州, 雲遊天下!"
當年, 韓影向父親許下豪言.
然後, 十七歲拜入雲劍山莊, 一待別是一輩子.
***
雲劍山莊•隱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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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前園, 韓影甫下馬車, 兩名在園中守候的侍女立時迎了上去, 向主子躬身行禮後, 駕輕就熟地登上馬車收拾.
韓影施展輕功, 穿過幾道迴廊, 進入自己的臥房, 換上自己常穿的湛藍色衣衫, 便又匆匆離去.
一番穿廊過道, 又來到了府邸中最闢靜一處, 是隱仙居的後園, 園中有一個小湖, 小湖中央, 竟建有一座兩層高的小樓. 韓影隨手摘下一根短竹, 往湖上空一抛, 足下一點, 人已飄然躍起, 踏著那根仍在半空的竹枝, 借力一起, 眨眼間, 安然落在那湖心小樓前.
韓影徑自登上二樓, 二樓只有一個房間, 也不招呼, 便推門而入.
房中四角皆生起炭盤, 加上珠簾半捲, 簾外午後陽光仍盛, 不經意透進房內, 混和一絲淡淡藥香, 使房中份外溫暖, 韓影心頭竟泛起睏意. 可是他不能睡, 一位素淡衣裙, 身影窈窕的侍女, 本來正在收拾桌上藥罐, 見韓影來到, 便向他行禮. "莊主, 你回來了." 連嗓音也溫淡如水.
韓影唔了聲, 徑自走到床邊, 床上躺著的, 是他的大師兄, 是前任莊主——昏迷多時的白遠圖. "大夫怎說?" 韓影說著, 一邊拉出白遠圖左手, 為他探脈.
韓影年紀不過少白遠圖幾歲, 只是多年來修行有功, 保養得宜, 因此看起來, 似是一個溫文爾雅, 不過五十的讀書人, 和盡顯蒼老的白遠圖大相徑庭.
他簡單問了一句. 侍女立時恭謹回答, "回莊主, 今早幾位大夫為白老爺連番施針, 推宮過血, 又給他服下還魂丹. 大夫說, 這十天內, 絕大機會醒轉過來. "唔... 很好, 我看也是如此." 不一會, 韓影放下白遠圖的手腕, 沉吟著說道.
他點然看著床上老者, 睡得正沉. 忽爾想起較早前, 韓道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
上黨郡•韓府
韓影步出書房, 正待離去, 卻見韓道站在廊道轉角處賞花, 明顯是在等他, 便連忙上前問道, "叔叔是否還有事吩咐侄兒?"
韓道回望他, 淡然一笑, "倒也沒有, 只是剛才忘了問了, 遠圖那小子怎樣? 還是昏迷不醒?"
韓影回答, "是的, 那日侄兒把他從客棧帶回來, 他便一直沒醒過來, 這月餘下來, 遍請名醫不下數十, 也是束手無策, 期間... 他倒有兩次甦醒跡象, 可是神志極其迷亂, 口不能言, 不一會便又昏死過去."
韓道聞言低頭, 薄唇緊抿, 若有所思, 緩道, "他的武功, 我是知道的, 竟可以傷成那樣... 傷他的人, 絕不簡單!"
"當日我到客棧時, 便見師兄重傷昏迷在地, 行凶者與雲崢也不知所蹤, 我曾派人查探凶徒下落, 可惜不得要領." 韓影平和應道.
"也罷, 他們江湖人, 就愛你殺我, 我殺你的. 反而雲崢那邊, 你看緊一點, 決不可走漏了." 老人一揮衣袖, 下了決定, 轉身便走.
韓影立時點頭稱是.
"嘖嘖, 遠圖那小子也太命苦, 就這樣醒不過來, 或許是個解脫呢! ..." 老人見侄兒不敢回應, 便笑著離開了韓影的視線.
***
雲劍山莊•隱仙居
想到這裏, 韓影長嘆一聲, 向侍女苦笑, "素兒, 你知道嗎, 我寧可躺在這裏的是自己!" 這位叫素兒的侍女, 年方二十, 長相端莊, 自有一股內儉穩重的氣質, 一路以來應對自如, 不溫不火, 見莊主突然語出驚人, 不由一窒, 忙道, "莊主, 話不可亂說啊!"
"無妨, 若信不過你, 怎會要你來照顧老爺?" 韓影說著, 便從袖中取出兩隻金錠子, 交到素兒手上."這些天來辛苦你了, 這是賞你的. 拿好."
素兒也不推卻, 從容接過金錠, 一如以往恭敬地說, "謝莊主賞賜."
韓影站起身, 他要離開了, 臨行再三囑咐, "你繼續照料老爺, 別讓任何人接近這裏, 若他真的醒轉過來, 便把那封信交給他, 並馬上通知我."
"屬下遵命!" 素兒拱手應諾之際, 韓影以從窗口躍出, 幾下起落翻飛, 回到了自己的居處.
***
傍晚, 天上竟淅瀝下著細雨, 使這些天來, 初冬日裏陽光普照所積存的暖意洗擦淨盡, 也把邊地寒冬的真面目洗擦出來, 那是殘酷而森寒.
窗榻旁的爐火正旺, 厚重的木簾夾著毛皮, 勉強把寒意隔絕開來.
韓影功力不弱, 並不怕冷, 可是在如此天氣, 他沒有心情做任何事.
他只能坐在房裏獨酙, 心情苦澀鬱悶.
"雯兒出事那天... 便是這種鬼天氣...!" 韓影想著, 心中一陣絞痛, 重又霍然站起, 到自己枕邊, 取出一個陳舊的桃紅色錦盒, 放到桌上, 打開錦盒, 裏面似是一塊花花綠綠的泛黃的舊布帛. 韓影深吸一口氣, 才把盒中物事取出, 把它平攤在桌上.
那是一塊襁褓.
襁褓的布料不怎樣矜貴, 這四尺見方的粗白麻布早隨年月發黃, 可觸目的是, 布上竟密密麻麻繡滿近百朵茶花!
花色艷紅, 茶花或大或小, 三五成蔟, 或獨開一朵, 疏密有緻地鋪滿襁褓上.
布質粗劣, 絲線卻是上等, 且繡功極為精巧細膩, 至使二十多年後, 韓影仍驚嘆於這些花朵的鮮艷欲滴, 仿佛有著永恆的生命力.
韓的靜靜把手覆在襁褓上, 在茶花上摩娑了良久. 雙目盯著這花團錦蔟, 怔忡出神.
銀燭冉冉.
雨聲淅淅.
終於, 他吐出了多年來, 一直想說而不能說的話.
"雯兒... 我找到了... "
"我終於...找到了... 你的茶花兒了."
韓影顫抖的泣聲, 融進了雨聲中.
早已老去的男人, 一雙淚目泛著無限的依戀與溫柔, 凝視滿眼茶花, 任由淚水悄然滴落來依然嬌嫰的花朵上.

第三章完
火鳳燎原同人小說: 呂布與小孟: 焚夢記 • 陰山迷蹤
第三章: 雲劍山莊的韓影
由景熙賢 (King Heyin)(Vampire L)原創撰寫. 版權所有,未經本人書面授權,請勿以任何形式 轉載、翻印、 改編、搬運、翻譯或商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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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MAY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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