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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 一輛載滿織錦, 山藥, 海貨, 茶葉等中原特產的馬車和一匹高大的黑馬徐徐並排向北面行走. 時近中午, 白日當空, 朔風清勁, 使天上原本閒逸的浮雲, 像受到嚴令, 統一著步伐向著同一方向前1進. 日光在雲縫中穿插, 把廣袤的草原照得時明時暗.
馬車伕是個壯實的中年鮮卑漢子, 一身深褐胡服, 皮膚黝黑, 滿臉刀鑿般深刻的皺紋訴說著邊地的艱苦生活, 雙目卻烱烱有神, 留一把大胡子, 最矚目的, 是頭頂光亮, 一根頭髮也沒有, 看起來甚是怪相.
他是個往返關內外倒賣兩邊貨物的行商, 這回帶到雲中郡售的獸皮, 毛裘特別受歡迎, 因此也從雲中帶回更多貨物, 心想這一趟奔走, 已足夠他一家子過一個肥年了.
心裏想著高興, 卻見馬車旁, 騎在大黑馬上的少年的樣子, 不禁皺眉道, "阿克, 快把那東西收好, 那可不是玩具." 嗓音低啞中, 透著懶洋洋的感覺.
叫阿克的是個高大俊美的鮮卑少年, 皮膚白皙, 身穿藏青胡服, 頭繫繽紛花綠的彩帶, 一頭長髮, 與馬車上的漢子相映成趣. 只見他一面不服氣地瞪了漢子一眼, 笑道, "斧頭可是防身武器, 不拿在手中, 難道收在匣中不成?" 說著還得意地把斧頭向上一抛, 斧頭空中打了幾圈, 又在他手上穩穩接住, 動作俐落, 少年一臉洋洋自得.
這斧頭是阿克隨漢子在雲中做完買賣後, 臨走時在大街上的金石舖看到的.
斧長尺許,斧身斧柄皆為精銅鑄就, 金燦燦的, 雖非純金打造那樣誇張, 但斧頰兩邊綴滿瑰麗的金泊花紋, 斧柄鑲著小金片和碎寶石, 看起來也是華貴非常, 若非斧刃在映照間發出森冷寒光, 會讓人誤以為那是一件精緻工藝品, 而不是一件殺人凶器.
阿克對這金斧一見鐘情, 店主索價五百兩銀, 一番討價還價後以二百兩銀成交. 胡子大漢拗不過兒子的央求, 也只有乖乖付賬. 阿克得到金斧後樂不可支, 一路上就把玩著這新玩具, 沒有停過.
漢子知道少年從小爭強好辯, 不服管教, 只有悶哼一聲, 不去理他.
他確是不想看到這柄斧頭. 不是因為它太貴, 而是因為它太便宜了.
這種做功的武器, 賣個一千兩銀也不為過, 店主竟願以二百兩脫手, 十分不合常理. 武器本為殺人, 卻刻意綴著金銀珠寶, 敢情它的原主人, 身份十分不簡單. 這柄斧頭, 來歷看來絕不尋常.
因此, 這回程的路上, 這位慈父見兒子對金斧愛不釋手, 便惴惴不安.
想著想著, 忽然察覺, 太靜了.
風聲仍在耳邊掠過, 然而, 大漢卻感到整個天地在一瞬間沒了生氣. 他不自覺地全身汗毛直豎, 頭皮發麻. 那是悄然淹至的殺氣.
"你不是江湖人, 卻有著比江湖人更敏銳的生存直覺." 多年前, 他的一位摯友, 曾這樣評價過他.
"阿克, 我倒數三聲, 你便馬上逃. 不用等我, 不要回頭望." 大漢緩緩對兒子道, 聲音威嚴至極.
阿克雖沒有父親的特殊直覺, 但見老父一時間判若兩人, 知道有突發危機逼近, 立時收攝心神, 認真地低聲道,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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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二...
一!
阿克坐下黑馬長嘶一聲, 四蹄翻飛, 如在草原上踏浪飛馳, 向前衝去.
同時在父子所在處數十丈外的草坡, 冒出十多騎快馬, 馬上漢子在高聲呦喝, 策馬衝向大漢的馬車, 似有合圍之勢. 匪盜要的是馬車上的財貨, 因此阿克成了漏網之魚, 且阿克坐騎神駿, 他們知道自己的馬也追不上. 群賊一邊策馬, 當中不少好手, 馬上開弓搭箭, 準備射殺這堆貨物的主人.
"倒霉! 真的給我遇上了!" 大漢心中咒罵. 他知道近年邊境不靖, 從九原逃出關外的罪民, 與被各鮮卑部落驅逐的胡民, 漸漸合組成一個流浪邊地草原的馬賊集團, 專門劫掠往返關內外的遊商牧民, 有時又騷擾一些弱小部落, 朝庭鞭長莫及, 各部落一盤散沙, 因此這支胡漢交雜的雜牌軍, 聲勢日響.
大漢的妻子曾擔憂地讓丈夫不要再幹這危險的買賣, 但他又怎捨得一年往返兩次便抵上全年一家生活開支的厚利呢? 只嘆上得山多終遇虎!
大漢這些年跑慣江湖, 倒臨危不亂, 一手揚起腰間長鞭, 往上掃了一圈, 勁力非凡, 把十數箭打落, 一手抄起身旁厚背刀, 斬斷馬車壃繩, 一直負責拉車的兩匹馬兒早已受驚, 束縛解除, 立時驚嘶而逃, 大漢縱身躍上馬背, 往兒子的反方向逃脫, 臨行前還抄起擺在他身旁的小布包. 動作一氣呵成, 還不過三個呼息.
而滿車的財貨當然留在原地, 大漢就是想把這些貨物都留給賊群, 以換自己和兒子一條生路, 相比父子性命, 這些身外物都不值一顧, 雖然, 那可是他整整半年的收入指望.
但命比錢永遠更重要.
可是一個五短身材, 面肉橫生, 一身破毛裘的紅臉漢, 揚起斬馬大刀, 銅眼圓睜向手下喝道, "馬車已是我們的了! 快追上那廝! 他身上的布包肯定是最貴重的財寶!"
十數騎馬上一股腦兒, 追在禿頭大漢身後.
"哼! 賊子也忒貪婪!" 大漢心中冷哼, 的確, 那個他帶走的布包, 內有數十枚銀錠, 那可是他下次行商的本錢!
然而, 他也是刻意讓賊人看到他帶著這個布包而逃, 用自己引開賊人, 即使再心狠貪財, 也只會衝著他, 使兒子安全.
因為兒子是他的命根!
大漢聽得亂蹄聲飛快逼近, 一咬牙, 長鞭再揚, 反手以刁鑽角度向後掃去, 鞭風所過之處, 身後三名賊子人仰馬翻, 慘叫連連. 大漢趁機催馬狂奔, 與群賊好不容易拉開數十丈距離, 賊人見漢子馬術鞭術皆十分了得, 知道用箭也不能射中他, 便全部發力狂追 .
禿頭漢的馬雖然不賴, 但和少年的黑馬相比卻差遠了, 雙方追逐半柱香時間, 馬速便慢了下來.
紅臉賊頭子知道大漢已是強弩之末, 更嚣張已極, 暴喝一聲, "那裏走!"
三字之間, 斬馬大刀向大漢飛擲而去. 大漢警覺奇高, 下意識身型一翻, 凌空躍起, 卻在半空中聽見身後更遠處殺聲震天.
難道... 他們有更多人?
糟了! 阿克...
念及兒子, 心神大亂, 身型一窒, 重摔地上.
咔的一聲脆響, 竟斷了臂骨.
劇痛之中, 看著紅臉漢手執短劍, 面目猙獰地向他撲來.
心中掠過一絲絕望之際, 卻同時感到, 全身寒毛倒豎, 這種戰慄不是來只紅臉漢——因為紅臉漢的面目瞬間由猙獰轉為恐懼; 他雖沒長後眼, 卻感到他身後, 有一龐然大物似突然原地出現, 凌空而起. 日照當空, 惟獨自己所站之處, 烏雲蓋頂, 掩去日光, 也掩去他生存的希望.
而跌坐地上的大漢卻看到, 那是一匹灰色神驅, 馬背上有一男子, 魁梧的身型遮蓋了白日, 手持長戟, 以雷霆萬鈞之勢, 向紅臉漢衝踏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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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克策騎著黑馬, 不辦方向, 只顧向著前方沒命奔逃.
風聲在他耳邊呼嘯, 也聽得身後遠處殺聲震天.
少年擔心老父寡不敵眾, 卻只咬緊牙關, 催動韁繩, 不敢回頭—— 因為這是父親與他分別前的指令.
阿克平時率性叛逆, 爭強好辯, 卻比同齡人機警, 甚有分寸, 遇大事時, 必以父親的馬首是瞻.
是故, 鬍子大漢才帶他一起做買賣, 一來要他在自己身邊學習做生意, 二來兒子也是個稱職的助手.
只要自己逃得掉, 父親就少了顧累.
阿克如此安慰自己, 前方地平線卻突然冒出一騎, 馬上騎著一個漢家書生打扮的男子, 一身紅袍, 頭帶紗帽, 瘦而精悍, 煞白的三角臉寫滿陰狠, 怪聲吆喝, "漏網之魚哪裏跑! 大伙兒杀了這小子, 別讓紅鬼那幫人獨佔財寶!"
話音未落, 便有十數騎在阿克四方湧出, 馬上賊子全都舉起大刀, 準備把少年大卸八塊.
紅袍男子本是關內官家子弟, 自幼醉心學武, 早年受家族株連所累, 與二弟一起流放九原, 後又逃出關外, 集結了一幫烏合之眾, 成了盜團的首領.
他口中的"紅鬼"便是那紅臉胡漢, 是他的手下, 近年越來越囂張, 不把他這首領放在眼裏, 今早帶兄弟擅自出寨劫掠, 不把消息上報, 明顯想獨吞贓物.
他便率親兵尾隨, 本是想趕在紅鬼前截足先登, 並借機解決眼中釘.
唉, 奈何紅鬼羽翼已成, 幫中甚得人心, 要除之亦非易事呀, 都怪我當年收留這白眼狼!
紅袍書生向手下威風吆喝時, 心裏懊悔不已.
然而, 戰場上, 輕敵永遠是大忌.
他喊完了話, 再定睛看前方, 原本在草坡下數十丈外的少年, 已馳至他十丈之內, 且衝勢不止, 紅衣書生大駭, 連忙揚刀應敵.
"小子找死 ——" 他還想吆喝什麼, 又瞥見"小子"右手一揚, 手中金光一閃, 紅衣書生便覺腦門劇痛, 身驅更不由自主往後抑, 眼前有一道長黑影遮住視野, 不明所以.
究竟... 發生什麼事了?
可鄰的賊首只能想到這裏, 因為少年已在他身旁掠過.
"噗!"
只見少年伸手在他面門前一握, 手往上一抽, 他便覺天旋地轉, 人重重摔下馬背.
紅袍書生最後的視野, 停在少年握在手中的斧頭. 那是一柄金光閃閃的斧頭.
阿克重拔嵌在書生面門的金斧, 瞬間便飛馳出十數丈外, 群賊見頭目被殺, 戰意全無, 落荒而逃, 也無人過來看顧他這位首領.
原來, 小子在十丈外, 用那柄金斧, 把我一擊必殺.
這是在他倒地之際, 腦海中最後一念.
***

阿克一手握斧, 一手握韁, 在馬背上飛馳, 心下稍鬆.
未幾, 身後卻追上一匹驃悍的紅毛馬, 馬上是一藍衣漢家青年, 只見他手提長槍, 神情狂怒悲忿, 朝他大喝, "胡狗敢殺我大哥! 留下命來!"
阿克往身後急瞥, 只見青年越追越近, 他的紅毛馬比自己的黑馬更健壯, 跑得更快!
"糟了!" 阿克心中叫苦.
青年舉槍待刺, 忽地上方"嗖"地一聲, 緊接著青年慘叫, 便倒了下去.
嗖嗖嗖嗖———
箭響連聲.
草原四周慘嚎連連. 一息間, 四散逃命的眾賊紛紛倒下.
天地瞬間靜了下來, 只餘下風鳴馬嘶.
阿克見已安全, 便勒停坐騎.
他知道, 自己逃出生天, 是有高人相助.
急忙遊目四顧, 不一會, 便見一位同樣騎著黑馬的淡青胡服女子, 徐徐走近.
"多謝夫人相..." 阿克忙朝女子抱拳道謝, 話到一半便停住了.
因為眼前女子巧笑倩兮, 雪膚粉黛, 長髮烏潤, 如波濤般迎風舒卷, 一雙清靈妙目, 隱透英烈之氣——不是小孟又是誰?
少年生平連做夢也想像不出世間有如此神仙人物, 腦海頓時一片空白, 一時間驚呆得說不出話.
倒是小孟笑意盈盈, 由衷讚賞道, "小兄弟騎術了得啊! 一斧飛出, 便將賊人放倒, 真是少年英雄呀!"
阿克也從未聽過, 有如此清脆悅耳的嗓音.
嗓音如同清冽泉水, 使少年霎時清醒, 忙向小孟道, "夫人, 我父親仍在後方抵擋賊人! 我要回去幫他!"
小孟爽快道, "叫我小孟吧, 我們這便一起回去."
小孟馬韁一揚, 坐下黑馬便從阿克身邊飛掠而過, 向阿克身後的草原疾馳而去.
少年連忙緊跟其後, 二騎絕塵而去.
只有那十來具屍體, 包括那對流落邊疆的漢家兄弟, 永遠留在黃昏的草原上, 歸鄉無期.
***
阿克與小孟的黑馬均屬千里良驅, 因此, 二馬跑了不一會, 他們已看見前方那一輛載滿貨物的馬車.
少年見馬車旁的地上坐著自己的父親, 父親身旁, 站著一位神威凜凜的男子.
男子輪廓分明, 散髮飄揚, 他倆似談得話興正濃.
而追擊他兩父子的十多騎馬賊早已不知所蹝, 仿佛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男子立時察覺了他, 朝他望去, 朝他一笑, 這天神般的男子漢, 眼神溫暖之極, 使阿克心頭一熱.
忽爾靈光一閃, 不對, 他是朝自己身後的女子笑啊.
此時, 老父站了起身, 他的手臂包紥妥當, 雖然布上滲著輕微血漬, 他卻毫不在意, 而是瞧自己呵呵大笑, "阿克, 快來叫人! 這位便是我常跟你們提起的呂叔了!你這小子積了八輩子的福, 今天竟給你遇上了并州之光, 戰神呂布!"
"赫山, 想當年你話也不多說一句, 想不到當了幾年遊商, 竟變得如此油嘴滑舌, 教壞小孩呢!" 長髮男子劍眉一皺, 失笑道.
阿克從小便聽父親講述呂布的事跡, 在他心中, 呂布確是傳說一般的存在.
而今這個傳說, 竟站在自己面前, 拍著老父的肩, 一臉哭笑不得.
阿克心想: 這真是我有生以來最奇怪的一天了.

焚夢記: 并洲篇: 陰山迷蹤 第一章: 故友重逢
由景熙賢(King Heyin)(Vampire L)原創撰寫. ,版權所有,未經本人書面授權,請勿以任何形式 轉載、翻印、 改編、搬運、翻譯或商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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