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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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滿，今年係我嚟到地球嘅第二個星期。喺呢兩個星期入面，我學識咗幾樣嘢。

第一，地球人嘅麵包真係好好食。第二，地球人嘅英文真係好難。第三——亦都係最重要嘅一點——地球人嘅學校入面，有一種叫做「小霸王」嘅生物。佢哋嘅特徵係：身形高大、笑聲難聽、成日覺得自己好叻、同埋非常之煩。

而我，好不幸地，就係佢哋嘅頭號目標。

「阿滿！」

我啱啱行出學校門口，就聽到身後面傳嚟呢把好熟悉嘅聲音。我唔使回頭都知係邊個——全學校得一個人會用呢種語氣叫我。

我繼續向前行，扮聽唔到。

「阿滿！你聽唔聽到我嗌你呀？」小霸王嘅聲音越嚟越近，仲夾雜住佢身邊嗰個跟班嘅腳步聲。佢嘅腳步好重，每一步都好似想踩爛地下嘅磚頭咁。

「聽唔到。」我道，繼續向前行。

「你啱啱應咗我喎！」

「我應咗咩？冇呀。」

小霸王跑到我面前，伸開雙手攔住我去路。佢今日嘅造型同平時一樣——校服冇攝入褲頭，領帶鬆到就嚟跌落嚟，頭髮上面嗰撮金色仲係咁搶眼。佢塊面上面掛住一個好囂張嘅笑容，睇落去就好似一隻啱啱捉到老鼠嘅貓。

「你尋日好威㗎喎，」小霸王道，佢慢慢咁行近我，每一步都好用力，好似想用腳步聲去嚇我咁。佢嘅跟班企咗喺佢身後面，交叉住雙手，塊面上面掛住一個一模一樣嘅笑容——雖然佢個樣睇落去有啲蠢。「喺班房度亂咁答問題，搞到成班都笑。」

「我唔係亂答。」我道，我嘅視線冇離開過佢嘅眼。「我只係唔識。英文呢家嘢，唔係個個一出世就識㗎。」

「唔識？」小霸王笑咗一聲，佢嘅笑聲好尖，聽落去好似一隻俾人踩到條尾嘅鸚鵡。「你連英文都唔識，你點樣入嚟呢間學校㗎？你知唔知呢間學校嘅門檻好高㗎？」

「我啱啱由大陸落嚟。」我道，用住阿媽教嘅標準答案。呢個答案我已經背到滾瓜爛熟，差唔多可以喺夢入面都講得出嚟。

「大陸？」小霸王嘅笑容擴大咗，露出咗一排唔係好整齊嘅牙齒。「原來係大陸仔。咁就更加要教你下呢度嘅規矩。呢度唔係你以前嗰啲鄉下地方，呢度係城市，有城市嘅玩法。」

佢伸手想捉住我嘅衫領。佢嘅手指好長，指甲邊緣有啲污糟，睇落去好似好耐冇剪過。我本能咁向後退咗一步，輕輕鬆鬆咁避開咗佢隻手。佢嘅手指淨係抓到空氣。

「喎，反應都幾快喎。」小霸王道，佢嘅眼神變咗，由之前嘅囂張變成咗少少驚訝。佢嘅瞳孔微微咁收縮咗一下。「但係你走得去邊？呢條街冇出口㗎。」

佢一手捉住我嘅書包帶，將我成個人扯咗過去。書包帶勒住我膊頭，有啲痛。我差啲跌低，但係我用力企穩咗——雙子星人嘅平衡感比地球人好，呢個係我嚟到地球之後先發現嘅。

「你想點？」我問，我把聲好平靜。平靜到連我自己都有啲意外。

「想教你下咩叫做尊重。」佢舉起拳頭，拳頭上面嘅關節有啲紅，應該係之前打過沙包或者打過其他人留低嘅痕跡。

我望住佢嘅拳頭，然後望住佢嘅眼。佢嘅眼入面全部都係自信——佢以為我會驚。佢以為我會好似其他同學咁，一見到佢嘅拳頭就縮埋一邊。佢以為我會求饒。

但係佢唔知我係邊個。

「你知唔知，」我慢慢咁講，每一個字都好清楚，「喺我哋鄉下，有句說話。」

「咩話？」小霸王嘅拳頭停咗喺半空，佢嘅手臂上面嘅青筋浮現咗出嚟。

「唔好以為你大隻過人就一定贏。」

佢嘅眉頭皺咗一皺。「你講咩——」

佢嘅說話仲未講完，我做咗一個決定。

我伸出右手，手掌心對住佢。一股微弱嘅氣旋開始喺我手掌心上面形成——呢個係雙子星人獨有嘅能力，隔空控制。喺雙子星，每個細路仔到咗八歲就會開始學習點樣控制呢股力量，但我嘅資質比其他人都好，我十歲嘅時候已經可以舉起一個成年人。空氣喺我手掌周圍開始扭曲，發出咗一陣好細微嘅「嗡嗡」聲。

「你喺度做咩——」

小霸王嘅說話再次俾打斷。因為呢一次，佢成個人俾一股無形嘅力量扯咗上半空。佢嘅書包由膊頭上面甩咗落嚟，跌咗喺地下，發出「啪」一聲。

「嘩呀呀呀——！」小霸王大嗌，佢把聲高到差啲震爆我嘅耳膜。佢嘅手腳喺度亂咁揮，就好似一隻俾人撳住咗殼嘅烏龜。佢塊面白晒，嘴唇喺度震，額頭上面開始滲出汗珠——啲汗沿住佢面頰向下流，有幾滴跌咗落地下。「發生咩事呀！放我落嚟！快啲放我落嚟！」

佢嘅跟班企咗喺原地，成個人呆咗，對眼擘到好大，嘴吧張開到可以塞入一個拳頭。佢塊面上面嘅囂張笑容完全消失咗，取而代之嘅係一種我見過好多次嘅表情——恐懼。佢嘅膝頭喺度震，差啲就軟低。

「你...你...」跟班指住我，手指喺度震得好犀利。

「我咩？」我望住佢。

佢冇答我。佢轉身就跑，跑得仲快過我哋學校嘅田徑隊選手。佢嘅書包喺佢背脊上面跳下跳下，鉛筆由書包側邊嘅袋度跌咗出嚟，佢都唔理。佢嘅鞋底同地下摩擦發出「噠噠噠」嘅聲響。

「你唔好走呀！」小霸王對住佢跟班嘅背影大嗌，佢把聲聽落去好似就快喊出嚟。佢嘅眼框已經紅晒。「返嚟救我呀！你個冇義氣嘅衰仔！我請咗你食咁多餐飯呀！」

但係佢跟班已經跑咗去街口，消失咗喺轉角位，連回頭望一眼都冇。

「你個跟班好似唔係好忠心喎。」我抬起頭望住浮喺半空嘅小霸王。

「你...你究竟係咩人？」小霸王震住咁問我，佢把聲比起啱啱細咗好多。佢嘅腳喺半空之中踢下踢下，但係乜都踢唔到。

「我只係一個普通嘅轉校生。」我道，然後我行近咗佢一步。「但係我要你知道一樣嘢。」

「咩...咩嘢？」佢吞咗一啖口水，喉核上下郁咗一下。

「我唔係好蝦嘅。」我微笑住講。

佢望住我，佢嘅眼入面全部都係恐懼。我見到佢嘅瞳孔喺度收縮，見到佢嘅嘴唇喺度震，見到佢嘅手指喺度抖。佢就好似一隻俾人逼到牆角嘅老鼠，完全冇咗啱啱嘅囂張。

「我...我知錯喇。」佢細聲咁講，佢把聲震到差啲聽唔清楚。「放我落嚟啦，好冇？」

「你保證以後唔會再蝦人？」

「保證！我保證！」佢好快咁點頭，點到個頭差啲甩出嚟。「我發誓！如果我再蝦人，我就...我就俾人浮多次上嚟！」

我望住佢嘅眼。佢嘅眼入面，除咗恐懼之外，仲有啲咩嘢——可能係真誠，可能只係求生本能。但係我決定信佢一次。

我慢慢咁將佢放返落嚟。佢嘅腳掂返到地下嘅時候，成個人軟晒，膝頭一彎，差啲就跌低。佢扶住旁邊嘅牆壁，大口大口咁喘氣，塊面仲係白過張紙。佢嘅校服上面全部都係汗，成件恤衫濕晒。

「你...你究竟係咩人？」佢再次問，佢把聲仲係震住。「點解你可以...可以咁樣？」

「我話咗畀你知，」我道，然後我轉身向住屋企嘅方向行去。「我只係一個普通嘅轉校生。」

我行咗幾步，然後停低咗。我冇回頭，只係講咗最後一句說話。

「記住你嘅保證。」

然後我繼續向前行，留低小霸王一個人企咗喺原地，扶住牆壁，成個人仲震緊。佢嘅呼吸聲好重，喺呢條靜嘅街道上面聽得好清楚。

第二日返學，我一入到班房，就見到一個好奇怪嘅景象。

小霸王企咗喺我個位隔籬。

佢見到我入嚟，即刻行過嚟。佢嘅腳步好快，塊面上面掛住一個好僵硬嘅笑容——嗰種笑容睇落去就好似俾人用膠水黏住咗嘴角咁。我本能咁握緊咗拳頭，準備好隨時再用一次隔空控制。

但係佢做咗一個令我完全意想唔到嘅動作。

佢彎低腰，雙手用力咁拉開咗我張櫈。

「請坐。」佢恭恭敬敬咁講，佢把聲好大，大到成個班房都聽到。

全班靜晒。

你可以想像到嗰個畫面——成班三十幾個學生，全部人都停低咗手上嘅動作，一齊望住小霸王彎低腰拉開張櫈。有幾個女仔用手遮住咗嘴，有幾個男仔嘅下巴差啲跌咗落枱面。就連企喺黑板前面嘅老師都呆咗，佢手上嘅粉筆跌咗落地下，發出清脆嘅「啪」一聲。

「發生咩事？」坐喺我後面嘅男同學細聲咁問佢隔籬嗰個。

「我唔知呀。」另一個同學答。「小霸王係咪俾人落咗降頭？」

「一定係。冇其他解釋。」

我望住小霸王，完全唔知佢喺度搞邊科。「你做咩？」我問。

「冇呀。」佢塊面好僵硬，笑容仲係掛住喺度，但係佢嘅眼就不斷喺度向四周圍掃，好似好驚俾人聽到佢講咩咁。「我只係覺得，我哋應該友善啲對新同學。新同學啱啱嚟到，人生路不熟，我哋作為同學，應該互相幫助，互相關心，做一個好嘅榜樣。」

「你尋日唔係咁講㗎喎。」我道，我記得佢尋日仲想用拳頭打我。

「尋日嘅事已經過去咗。」佢好快咁講，快到啲字差啲黐埋一齊。「今日係新嘅一日。新嘅一日，新嘅開始。尋日嗰個我已經唔存在，今日嘅我係一個全新嘅我。」

我望住佢，然後望住張櫈。張櫈俾佢拉到好出，啱啱好係我可以坐落去嘅位置。最後我坐咗落去。

「多謝。」我道。

「唔使客氣！」佢大聲咁講，然後佢轉身向住全班，舉起雙手。「各位同學！由今日開始，我唔會再蝦任何人！我發誓！」

全班冇人出聲。大家都用一種「你係咪傻咗」嘅眼神望住佢。

「你哋唔信我？」小霸王問，佢塊面上面嘅笑容開始有啲崩塌。

全班一齊搖頭。

「我會證明畀你哋睇！」佢大嗌，然後佢好快咁行返去自己個位度，坐落咗，雙手放咗喺枱面上面，背脊挺得好直，好似一個模範學生咁。

阿琪喺隔籬細聲咁問我：「你對佢做咗啲咩？」佢把聲好細，細到只有我聽到。佢嘅眼喺我同小霸王之間來回掃視，塊面上面全部都係好奇。

「冇呀。」我道，打開咗本書。「只係傾咗一陣偈。」

「傾偈？」佢嘅眉頭皺咗一皺，額頭上面出現咗幾條細細嘅紋。「你同小霸王傾偈？傾咩可以傾到佢變咗另一個人？」

「好正常嘅傾偈。」我道。「關於尊重，關於友誼，關於點樣做一個好人。」

阿琪用一種完全唔相信嘅眼神望住我，佢嘅眼珠喺度打量緊我，好似想由我塊面上面搵到啲咩秘密咁。但係佢最後冇再追問落去，只係搖咗搖頭，然後打開咗自己本書。

上堂嘅時候，我發現小霸王成日都喺度偷望我。每次我望返轉頭，佢就會即刻耷低頭，扮到好專心咁望住本書。但係佢本書係反轉咗嘅——佢根本就冇睇到任何嘢。

「佢好驚你。」阿琪細聲咁講，佢嘅嘴角微微向上翹。

「可能啦。」我道。

「你到底做咗咩？」佢再次問，今次佢嘅語氣入面多咗一絲好奇。

「我話咗畀你知，只係傾偈。」

「你嘅『傾偈』一定好特別。」佢道，然後佢轉返頭望住黑板。「我好想見識下。」

「希望你有機會。」我微笑住講。

放學之後，阿琪約我去圖書館溫書。

圖書館喺學校嘅二樓，係一間好大嘅房，入面擺滿咗一排一排嘅書架，書架上面全部都係書。空氣入面有一陣舊書嘅味道——嗰種味道好特別，係紙張同埋墨水混合埋一齊嘅氣味。窗戶外面嘅陽光照射入嚟，喺地板上面形成咗一條條金色嘅光柱。

我同阿琪坐咗喺角落嘅一張枱度。枱面上面擺滿咗英文課本、筆記、同埋一堆我完全睇唔明嘅工作紙。工作紙上面嘅文字密密麻麻，睇落去就好似一堆螞蟻喺度爬。

「呢個字點讀？」我指住工作紙上面嘅一個字。

阿琪望咗一眼。「Elephant。大笨象。」

「Elephant。」我重複咗一次，然後喺心入面背咗一次。E-L-E-P-H-A-N-T，elephant，大笨象。「咁呢個呢？」

「Giraffe。長頸鹿。」

「Giraffe。」我又背咗一次。G-I-R-A-F-F-E，giraffe，長頸鹿。「點解呢個字有兩個F？」

「我都唔知。」阿琪老實咁答。「英文就係咁，有啲字嘅串法好奇怪。」

「地球人嘅語言真係好複雜。」我感嘆咗一聲，然後耷低咗頭。

「你話你係大陸落嚟嘅，」阿琪突然間開口，佢對眼望住我，眼神好認真。「咁你以前係講咩話㗎？」

我怔咗一怔。呢個問題我冇準備過答案。我唔可以話「雙子星話」，因為雙子星話根本唔存在喺地球上便。

「我...我哋嗰度講...」我個腦喺度高速運轉。「一種好少見嘅方言。」

「咩方言？」

「雙...」我差啲又講咗「雙子星」三個字出嚟，好彩我及時收咗口。我嘅心跳得好快，快到我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嘅心跳聲。「雙...雙城話。」

「雙城話？」阿琪側咗一側頭，佢嘅馬尾跟住佢嘅動作擺咗一擺。「我未聽過呢個地方。雙城係邊度㗎？」

「好遠嘅。」我即刻轉移話題，手指指住工作紙上面另一個字。「呢個字又點讀？」

阿琪望咗一望。「Kangaroo。袋鼠。」

「Kangaroo。」我重複咗一次。K-A-N-G-A-R-O-O，kangaroo，袋鼠。「袋鼠係咩嚟㗎？」

「係一種動物，喺澳洲嘅。」阿琪解釋。「佢哋有個袋喺肚腩度，用嚟裝住佢哋嘅BB。」

「有個袋喺肚腩度？」我嘅眼珠放大咗。「你肯定？你唔係講笑？」

「我認真㗎。」阿琪笑咗出聲。「你未見過袋鼠咩？」

「未。」我搖咗搖頭。「我哋鄉下冇呢種動物。」

「咁你哋鄉下有咩動物？」

我諗咗一陣。雙子星嘅動物同地球完全唔同——我哋嗰度有識飛嘅魚、有識游水嘅雀仔、仲有一種叫「嚕嚕獸」嘅生物，佢哋成日都會喺夜晚發出好大嘅叫聲，嘈到成條街都瞓唔著。

「有牛。有豬。有雞。」我揀咗幾個喺地球最常見嘅動物。

「咁普通㗎？」阿琪有啲失望。

「我哋鄉下好落後㗎。」我即刻補充。「冇咩特別嘅動物。」

阿琪點咗點頭，然後佢繼續教我英文。我一路聽一路背，慢慢咁將嗰啲奇怪嘅英文字塞入我個腦度。

「你學嘢真係好快。」阿琪道，佢嘅語氣入面有啲佩服。「我未見過有人可以記英文字記得咁快。」

「我有特別嘅記憶方法。」我道。呢個係真嘅——雙子星人嘅記憶力比地球人強好多，我哋嘅腦部結構同地球人唔同，我哋可以將睇過嘅嘢好似影相咁記低。

「咩方法？」阿琪好有興趣咁問。

「嗯...」我諗咗一陣，唔知點樣解釋。「我會將個英文字變成一幅圖畫喺我個腦入面。例如elephant，我就會諗起一隻好大嘅灰色動物，佢條鼻好長好長。」

「好犀利。」阿琪道。「我試過呢個方法，但係做唔到你咁快。」

「練習多啲就得㗎喇。」我道。

我哋繼續溫書。圖書館入面好靜，淨係聽到翻書嘅聲音同埋遠處間唔中傳嚟嘅咳嗽聲。陽光慢慢咁由窗口度移開，由金色變成咗橙紅色。

「阿滿。」阿琪突然間叫咗我一聲。

「嗯？」

「你覺得呢度點樣？」佢問，佢嘅眼望住我，眼神好溫柔。

「呢度？」我望咗一望周圍嘅書架。「圖書館？好大，好多書。」

「唔係圖書館呀。」阿琪笑咗一笑。「我係話呢個城市。你覺得呢個城市點樣？」

我沉默咗一陣。我諗起雙子星——嗰個已經唔存在嘅星球。我諗起嗰度嘅天空、嗰度嘅建築物、嗰度嘅人。然後我諗起地球——呢個湛藍色嘅星球，呢度嘅麵包、呢度嘅豬扒、呢度嘅學校、呢度嘅圖書館、呢度嘅阿琪。

「我覺得呢度好靚。」我最後講咗呢句。

「真係？」

「真係。」我點咗點頭。「呢度嘅天空好藍，呢度嘅食物好好食，呢度嘅人...」我望咗阿琪一眼。「呢度嘅人都好好。」

阿琪塊面突然間紅咗少少。佢耷低咗頭，扮到好專心咁望住本書。

「你塊面做咩紅晒？」我問。

「冇呀！」佢好快咁講。「係燈光啫！呢度啲燈光照到我塊面紅晒！」

我抬起頭望咗一望天花板上面嘅燈。嗰啲燈係白色嘅光管，發出嘅光線好正常，一啲都唔紅。

「你肯定？」我問。

「我肯定！」阿琪道，然後佢好快咁閂埋咗本書。「今日溫到呢度先啦！我好肚餓！去食嘢！」

佢企咗起身，好快咁向住圖書館嘅門口行去。我望住佢嘅背影，見到佢對耳仔都紅晒。

「你對耳仔都紅埋喎。」我大嗌。

「係燈光呀！」阿琪頭都唔回咁大嗌返嚟。

第二個星期嘅某一日，英文堂。

老師企咗喺黑板前面，手上面拎住一支粉筆。佢今日要教我哋英文嘅過去式——即係將動詞由現在式變成過去式。例如「go」變「went」，「eat」變「ate」，「see」變「saw」。

「好，各位同學，」老師對住全班講，佢嘅眼鏡反咗一下光。「今日我哋要學過去式。過去式就係用嚟表達已經發生咗嘅事情。例如『I go to school yesterday』係錯嘅，應該係『I went to school yesterday』。」

我舉起咗手。

「阿滿同學，有咩問題？」老師望住我，佢嘅眉頭已經皺咗一皺，因為佢知道每次我舉手，都會問一啲好奇怪嘅問題。

「老師，點解要變過去式？」我問。「直接講『yesterday我go to school』，人哋都明㗎。」

「因為英文文法就係咁。」老師道，佢把聲聽落去有啲攰。「動詞要跟返時間去變化。」

「但係點解唔可以簡單啲？全部都唔變，加個時間詞咪得囉。」我繼續追問。「我哋鄉下啲話都係咁講㗎。」

「你哋鄉下係點我唔知道。」老師深吸咗一口氣，佢嘅眼鏡又反咗一下光。「但係英文就係要變。Go變went，eat變ate，see變saw。冇得解，背啦。」

「咁點解唔係go變goed？」我又問。「加個-ed唔係簡單啲咩？」

「因為英文唔係咁簡單。」老師嘅聲音開始震。

「咁點解英文唔可以簡單啲？」

「因為英國人唔鍾意簡單！」

全班笑咗出聲。老師即刻發現自己講錯咗嘢，佢塊面紅晒。

「我嘅意思係，」佢咳咗一聲，嘗試補救。「語言嘅發展係有歷史原因嘅...」

但係已經太遲。全班都喺度笑，有幾個同學仲笑到趴咗喺枱面度。

「阿滿同學，」老師最後講咗一句，佢把聲聽落去好無奈。「你可唔可以...暫時唔好問問題？」

「可以。」我點咗點頭。

老師鬆咗一口氣，然後繼續教書。但係佢講咗唔夠五分鐘，我又舉起咗手。

「阿滿同學！」

「老師，今次唔係問英文。」我好快咁講。「我想問點解過去式嘅『read』同現在式嘅『read』串法一樣但係讀音唔同？」

老師望住我，沉默咗大概五秒。然後佢放低咗粉筆。

「各位同學，今日嘅堂上到呢度。自修。」

「但係仲有半個鐘先落堂喎！」有同學大嗌。

「自修。」老師重複咗一次，然後佢行咗去窗口前面，望住出便嘅天空，背影睇落去好孤獨。佢嘅膊頭微微咁向下垂，好似孭住咗成個世界嘅重量咁。

午飯時間，飯堂。

今日嘅飯堂特別多人，排隊嘅人龍由門口一直延伸到去操場嗰邊。空氣入面嘅味道比平時更加濃烈——今日嘅午餐係咖喱牛腩飯，嗰陣咖喱味隔住三條走廊都聞到。

我排咗好耐隊，終於輪到我。

「要咩？」飯堂阿姐用同一把沙啞嘅聲問我。佢塊面上面冇乜表情，手上面拎住一個好大嘅湯勺。

「炸雞脾。」我即刻答。呢個係阿琪教嘅——佢話炸雞脾係飯堂最好食嘅嘢，手快有手慢冇。

飯堂阿姐用鉗夾咗一隻炸雞脾放咗喺我碟上面。隻雞脾好大，差唔多有我塊面咁大，外皮炸到金黃色，仲喺度滋滋聲咁滲住油。

我拎住碟炸雞脾行返去阿琪坐緊嗰張枱。佢已經食緊佢碟咖喱牛腩飯，塊面上面黏咗一粒飯。

「你塊面有飯。」我坐低嘅時候講。

「邊度？」阿琪伸手摸咗一摸自己塊面，但係摸錯咗方向。

「左邊。」我道。

佢摸咗一摸右邊。

「另一邊。」

佢摸咗一摸額頭。

「...你係咪玩嘢？」我問。

「我冇呀！」阿琪抗議。「我真係摸唔到！」

最後我忍唔住伸手幫佢拎走咗嗰粒飯。我嘅手指掂到佢塊面嘅時候，佢成個人僵咗一下，塊面又紅咗。

「你做咩又面紅？」我問。

「冇呀！天氣熱啫！」佢好快咁耷低頭，用力咁食飯。

我望住佢，然後望住自己手指上面嗰粒飯。「你要唔要食返？」

「唔要！」

「咁我食㗎喇。」我將粒飯擺咗入口。

阿琪抬起頭望住我，佢塊面仲係紅卜卜嘅。「你...你唔怕污糟㗎？」

「怕咩？」我問。「粒飯又冇跌過落地。」

「但係佢黏咗喺我塊面度...」

「你塊面好乾淨呀。」我道。「你今朝洗咗面㗎嘛？」

阿琪用一種好複雜嘅眼神望住我，然後佢搖咗搖頭。「你真係一個好奇怪嘅人。」

「你成日都咁講。」我咬咗一啖炸雞脾。外皮好脆，雞肉好嫩，油脂喺我嘴入面爆開。

「因為你真係好奇怪。」阿琪道，但係佢嘅嘴角係向上翹嘅。

我哋繼續食飯。食到一半嘅時候，我突然間諗起一樣嘢。

「阿琪。」我開口。

「嗯？」

「你知唔知小霸王佢以前係點樣㗎？」

阿琪沉默咗一陣。佢放低咗筷子，塊面上面嘅笑容消失咗。

「佢...佢以前好鍾意蝦人。」佢細聲咁講。「特別係蝦啲新同學，或者係啲比較怕事嘅同學。佢會搶佢哋嘅零食，會逼佢哋幫佢做功課，有時仲會打人。好多同學都好驚佢。」

「咁點解學校唔理？」我問。

「學校有嘗試過。」阿琪嘆咗一口氣。「但係佢阿爸係學校嘅校董之一。所以每次佢犯事，最多都係俾人鬧幾句就算。老師都唔敢對佢點樣。」

「難怪佢咁囂張。」我咬咗一啖雞脾。

「但係你出現之後，佢就變咗。」阿琪望住我，佢嘅眼入面有啲好奇。「你究竟對佢做咗啲咩？」

我諗咗一陣。「我只係令到佢明白，呢個世界唔係佢一個人玩晒嘅。」

阿琪望住我，佢嘅眼神好溫柔。「你係一個好人，阿滿。」

「我知。」我道。

「你唔使咁直接㗎。」阿琪笑咗出聲。

「咁我應該點答？」

「正常嘅人會話『邊度係呢』或者『你太客氣喇』。」

「哦。」我點咗點頭，然後我再咬咗一啖雞脾。「咁下次我會咁答。」

阿琪望住我食雞脾嘅樣，突然間佢問咗一句：「你屋企係做咩㗎？」

「我屋企？」我怔咗一怔。呢個又係一個我冇準備過答案嘅問題。我唔可以話「我阿爸以前係雙子星嘅工程師，我阿媽係雙子星嘅老師」，因為呢啲嘢全部唔存在喺地球上便。

「我阿爸...」我諗咗一陣。「佢而家揸的士。」

「你阿媽呢？」

「佢喺酒樓做侍應。」

「哦。」阿琪點咗點頭，佢冇追問落去。可能佢覺得，一個由大陸落嚟嘅家庭，做呢啲工作好正常。

「你屋企呢？」我反問，想轉移話題。

「我阿爸係會計師，我阿媽係護士。」阿琪道。「佢哋成日都好忙，所以我好多時候都係自己一個喺屋企。」

「咁你咪好悶？」

「少少啦。」阿琪微笑咗一下。「不過而家有同學同我一齊溫書，冇咁悶喇。」

佢講呢句說話嘅時候，佢嘅眼係望住我嘅。

我個心突然間跳快咗一下。

放學之後，我同阿琪一齊行出學校門口。

天色已經開始轉暗，日落嘅橙紅色光芒由天邊照射過嚟，將成條街都染成咗金色。街道上面嘅行人唔多，有幾個學生喺度等巴士，有一個阿伯喺度拖住隻狗散步。

「你聽日會唔會去圖書館？」阿琪問。

「會。」我點咗點頭。「我仲有好多英文字要學。」

「咁聽日見。」阿琪揮咗揮手，然後向住佢屋企嘅方向行去。

我行咗幾步，突然間感覺到身後面有人跟蹤我。

我停低咗腳步，轉過身。

係小霸王。佢企咗喺街口嘅轉角位，半個身匿咗喺牆後面，淨係露出咗半邊面。

「你做咩跟蹤我？」我問。

佢冇答我。佢只係慢慢咁由牆後面行出嚟，塊面上面掛住一個好奇怪嘅表情——唔係憤怒，唔係恐懼，而係一種好難形容嘅複雜情緒。

「我...」佢開口，但係佢嘅聲音好細，細到差啲俾街上面嘅車聲遮住。

「你咩？」我問。

「我想同你講聲多謝。」佢終於講咗出嚟。

我怔咗一怔。「多謝？多謝咩？」

「多謝你...」佢耷低咗頭，望住地下。佢嘅腳尖喺度踢住地下嘅一粒碎石。「多謝你冇喺全班面前整蠱我。多謝你冇令到我好難睇。」

我沉默咗一陣。我冇諗過小霸王會講呢啲說話。

「你以前蝦過好多人。」我道。「你有冇同佢哋道過歉？」

佢搖咗搖頭。

「咁你而家可以開始。」我道。

佢抬起頭望住我，佢嘅眼框有啲紅。然後佢點咗點頭。

「我會。」佢道，佢把聲雖然仲係震震哋，但係好堅定。

佢轉身離開嘅時候，我叫住咗佢。

「小霸王。」

佢停低咗腳步，冇回頭。佢嘅背脊挺得好直，膊頭微微咁縮起咗。

「你而家個樣，好過之前好多。」我道。

佢沉默咗一陣，然後我見到佢嘅膊頭輕輕咁震咗一震。佢冇講嘢，只係舉起咗一隻手，向住我揮咗一揮，然後消失咗喺街口嘅轉角位。

我企咗喺原地，望住佢消失嘅方向。

呢個城市，呢啲人，全部都好奇妙。

「唔好望返轉頭喇。」我細聲咁同自己講，然後轉身向住屋企嘅方向行去。

嗰晚，我返到屋企之後，阿媽問我今日返學點樣。

「幾好。」我道，除咗鞋，坐咗喺梳化上面。「今日小霸王同我講多謝。」

阿媽由廚房度行出嚟，手上面拎住一條抹緊碗嘅毛巾。「佢同你講多謝？即係之前蝦你嗰個？」

「係呀。不過而家冇蝦喇。」我道。

「你肯定冇用你嘅能力去威脅佢？」阿媽嘅眼神好銳利，佢嘅手停咗喺半空。

「我...」我諗咗一陣。「我用咗少少。好少好少。只係將佢浮咗上離地一陣間。」

「阿滿。」阿媽嘅語氣變得好認真，佢放低咗手上嘅毛巾。

「我知道，我知道。」我即刻舉起雙手投降。「低調。要低調。」

「你話會低調嘅。」

「我有嘗試㗎！但係佢想打我喎！我唔通企喺度俾佢打咩？」

阿媽望住我，沉默咗一陣，然後佢嘆咗一口氣。「你都係為咗保護自己。呢一點我冇辦法怪你。」

「多謝阿媽。」我鬆咗一口氣。

「但係你要應承我，以後盡量唔好再用你嘅能力。除非真係好危險。」

「好。」我點咗點頭。

阿媽返咗入廚房繼續洗碗。我坐咗喺梳化上面，望住天花板上面嗰盞燈。燈光好溫暖，照到成間屋都係黃色嘅。

就喺呢個時候，阿爸由佢間房度行出嚟。佢手上面拎住一張報紙，塊面上面掛住一個好奇怪嘅表情。

「你哋有冇睇今日嘅新聞？」佢問。

「未呀。」我同阿媽一齊答。

阿爸將報紙放咗喺枱面上面。報紙嘅頭版上面，有一個好大嘅標題：

「山上發現可疑建築物，警方封鎖現場調查」

我嘅心突然間沉咗一沉。

「呢個...」阿媽嘅聲音震咗一震，佢嘅手不自覺咁捉住咗圍裙嘅邊緣。

「高人軍團。」阿爸細聲咁講，佢嘅拳頭收得好緊。「佢哋嚟咗。」

我哋三個一齊望住報紙上面嗰張相片。相片入面嘅建築物好大，外牆係深灰色嘅，形狀好奇怪，一啲都唔似地球人嘅建築風格。建築物嘅周圍有好多樹木，但係樹木嘅葉全部都枯晒，好似俾咩嘢吸走咗生命力咁。

「佢哋嘅速度比我想像中快。」阿爸道，佢嘅聲音好沉重。

「我哋要點做？」阿媽問。

「暫時唔可以做任何嘢。」阿爸道。「我哋唔知佢哋有幾多人，唔知佢哋嘅計劃係咩。貿然行動只會暴露我哋嘅身份。」

「咁我哋就咁坐喺度等？」我問，我嘅聲音比我想像中大聲。

「唔係等。」阿爸望住我，佢嘅眼神好堅定。「係觀察。等我哋知道多啲先。」

我望住報紙上面嘅相片，心入面有一種好複雜嘅感覺。

高人軍團，就係佢哋毁滅咗雙子星。就係佢哋令到我哋失去咗家園。就係佢哋令到我哋成為難民。

而家，佢哋嚟到地球。

「阿爸。」我開口。

「嗯？」

「如果有一日，我要同佢哋打，你會支持我嗎？」

阿爸沉默咗好耐。當佢再次開口嘅時候，佢把聲好堅定。

「會。」佢道。「因為你係墜落武士。你嘅使命，就係守護呢個星球。」

我點咗點頭。

地球嘅月光照射入嚟，透過窗簾嘅罅隙，喺地板上面形成咗一條銀白色嘅線。

但係今次，月光睇落去冇之前咁平靜。

因為我知道，戰爭，就快開始。

《第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