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墜落地球

雙子星嘅天空，永遠都係灰濛濛嘅。

我企咗喺城市嘅邊緣，望住遠處嘅山脈。山脈上面嘅積雪已經融化咗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嘅岩石。呢度嘅天空冇地球咁藍，冇地球咁光，但係呢度係我嘅家。

至少，以前係。

「阿滿！你仲喺度做咩？」

我轉過身，見到阿媽企咗喺我身後面。佢塊面上面全部都係焦慮，額頭上面嘅汗珠沿住面頰向下滑。佢嘅手喺度震，但係佢把聲仲係好穩定。

「我喺度睇風景。」我道。

「睇風景？」阿媽嘅眼珠放大咗。「高人軍團嘅士兵已經打到嚟市中心！你仲喺度睇風景？」

「我知道。」我道，然後我抬起頭望住天空。天空嘅邊緣，有一團好大嘅黑煙向上升，將原本已經灰濛濛嘅天空染成咗更深嘅黑色。「我聞到煙味。」

「咁你仲唔快啲走？」

「走去邊度？」我問。「成個星球都俾高人軍團包圍咗。我哋可以去得邊？」

阿媽沉默咗一陣。然後佢行過嚟，一手捉住我嘅手臂。佢嘅手指好用力，用力到我有啲痛。

「跟我返去。」佢道，佢把聲好堅定。「你阿爸諗到辦法。」

「阿爸？」我怔咗一怔。「阿爸有辦法？」

「佢話佢有個朋友，可以幫我哋離開雙子星。」

「離開雙子星？」我重複咗一次，完全唔相信呢句說話。「我哋可以離開雙子星？」

「你再唔快啲行，就真係永遠都離唔開。」阿媽道，然後佢扯住我向住城市嘅方向跑。

我哋跑過咗一條又一條嘅街道。呢啲街道，我以前成日都行——放學嗰陣、去搵阿類嗰陣、去買零食嗰陣。但係而家，呢啲街道已經完全變咗樣。建築物嘅外牆上面全部都係裂痕，有啲仲俾炮火打穿咗好大個窿。地下全部都係瓦礫同埋玻璃碎，每一步都要好小心，唔係就會俾碎片割傷。

街上面嘅人全部都係向住同一個方向跑——向南。南面係雙子星最後一個太空港嘅位置，嗰度仲有幾架太空船可以離開呢個星球。但係太空港嘅位置有限，唔係每個人都可以上到船。沿途嘅建築物外牆上面噴滿咗高人軍團嘅標誌——一個血紅色嘅拳頭，睇落去就好似無數隻血紅色嘅眼喺度監視住我哋。

「快啲！快啲！」一個男人抱住一個細路仔，由我哋身邊跑過，佢塊面上面全部都係恐慌。佢嘅衫袖俾玻璃割開咗，手臂上面有一條好長嘅血痕，但係佢完全冇理會，只係攬實咗懷中嘅細路仔，拼命咁向前跑。「高人軍團嘅士兵已經過咗橋！佢哋好快就會到呢度！」

「過咗橋？」阿媽嘅腳步突然間停咗一停。「咁快？」

「我哋要快啲。」我捉住阿媽嘅手，今次係我扯住佢跑。

我哋轉咗幾個彎，穿過咗一條窄巷。巷仔好窄，兩邊嘅牆壁上面長滿咗青苔，地下有好多積水。以前我同阿類成日都會行呢條巷仔返學，因為行呢度可以慳五分鐘。但係而家，呢條巷仔嘅中間俾一堆倒塌咗嘅瓦礫塞住咗，我哋要爬過去先可以通過。

最後，我哋到達咗一棟好舊嘅公寓大樓。大樓嘅外牆上面全部都係黑色嘅污跡，睇落去好殘舊，同周圍俾炮火摧殘過嘅建築物格格不入。佢嘅窗戶大部分都爛咗，有啲窗框仲喺度搖搖欲墜，發出吱吱嘅聲響。

「呢度。」阿媽推開咗公寓大樓嘅鐵門，帶住我爬上咗樓梯。

樓梯間好暗，牆壁上面嘅電燈大部分都唔著，只係有幾盞仲喺度閃爍，發出微弱嘅黃光。空氣入面有一陣霉味，仲有少少燒焦嘅味道。我哋住喺五樓。以前每次行呢條樓梯，我都會覺得好攰，成日都會同阿媽投訴點解我哋唔揀一棟有𨋢嘅大廈。但係今日，我完全冇覺得攰。我只係覺得個心跳得好快，快到我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嘅心跳聲。

阿媽打開咗屋企嘅門。我哋嘅屋企好細，淨係得一間房、一個客廳同埋一個好細嘅廚房。但係呢度係我哋嘅家。客廳嘅牆壁上面仲掛住我細個嗰陣畫嘅畫——一幅係畫住一隻識飛嘅魚，另一幅係畫住我同阿爸阿媽一齊企喺草原上面。

阿爸企咗喺客廳嘅正中央。佢手上面拎住一個好舊嘅背囊，背囊嘅拉鍊已經拉咗一半，露出入面嘅幾件衫。佢身邊企住一個我從來未見過嘅男人——身形好瘦削，塊面好長，眼珠係淺灰色嘅，睇落去好似好耐冇瞓過覺。佢嘅衫上面有好幾個破洞，手臂上面仲有一條白色嘅繃帶，隱約見到有少少血跡滲咗出嚟。

「呢個係阿沈。」阿爸指住嗰個男人。「佢係我以前嘅同事。佢可以幫我哋離開雙子星。」

「離開雙子星？」我問。「點樣離開？」

「我有一架太空船。」阿沈開口，佢把聲好沙啞，聽落去好似好耐冇飲過水。「係一架好舊嘅型號，但係仲飛到。佢泊咗喺太空港嘅地下倉庫，冇人知道。」

「太空港？」阿媽嘅眉頭皺咗一皺。「太空港而家俾高人軍團控制住。我哋點樣入去？」

「呢個就係最難嘅部分。」阿沈道，佢嘅眼神變得好凝重。「太空港嘅外圍全部係高人軍團嘅士兵。佢哋會檢查每一個人嘅身份。如果你哋嘅身份暴露——」

「我明。」阿爸打斷咗佢。「我哋會被殺。」

一陣沉重嘅沉默降臨喺呢個細小嘅空間入面。我望住阿爸，然後望住阿媽，然後望住阿沈。窗外嘅黑煙越嚟越近，炮火嘅爆炸聲由遠處傳嚟，震到窗框都喺度微微咁震動。

「咁我哋要點做？」我問。

阿沈望住我，佢嘅眼入面有一種好複雜嘅情緒。「你哋要詐死。」

「詐死？」

「冇錯。」阿沈點咗點頭。「高人軍團嘅士兵檢查屍體嗰陣，只係會確認脈搏同心跳。如果你哋可以令到自己嘅心跳慢到幾乎冇，佢哋就會以為你哋已經死咗。」

「但係...」我開口，「我哋點樣令到自己嘅心跳慢到幾乎冇？」

「呢個。」阿沈由口袋度拎咗一支細細嘅注射器出嚟。注射器入面裝住一種深藍色嘅液體，喺燈光下面閃閃發光，就好似液化咗嘅夜空咁。「呢種藥可以令到你嘅心跳減慢到每分鐘得幾下。藥效會維持大概一個鐘頭。」

「一個鐘頭之後呢？」阿媽問。

「一個鐘頭之後，你哋就會醒返。」阿沈道。「醒返嗰陣，你哋應該已經喺太空船上面。」

阿爸同阿媽互相望咗一眼。

「你信得過呢個人嗎？」阿媽細聲咁問阿爸，佢嘅眼神好銳利。

「我信。」阿爸點咗點頭。「佢救過我幾次。」

「咁就好。」阿媽深吸咗一口氣，然後佢望住阿沈。「我哋準備好。」

阿沈點咗點頭，然後佢行過嚟，將注射器嘅針頭對準我嘅手臂。佢嘅手好瘦，但係好穩，完全冇任何震抖。

「會有少少痛。」佢道。

「我唔怕痛。」我道。

佢微笑咗一下——一個好苦澀嘅笑容。「你係一個好勇敢嘅細路仔。你叫咩名？」

「阿滿。」

「阿滿。」佢重複咗一次我個名，然後佢嘅眼入面閃過咗一絲好奇怪嘅光芒——好似係懷念，又好似係悲傷。「我以前都有個仔，佢都係叫阿滿。」

「佢而家呢？」我問。

阿沈冇答我。佢只係輕輕咁將針頭刺入我嘅皮膚。我感覺到一股冰冷嘅液體流入我嘅血管，然後蔓延到全身。我嘅眼皮越嚟越重，越嚟越重。

最後，我嘅世界變咗一片黑暗。

我唔知道自己瞓咗幾耐。

當我再次睜開眼嘅時候，我見到嘅係一片好奇怪嘅天花板——白色嘅、有好多管線喺上面。空氣入面有一陣機油嘅味道，好濃烈，仲夾雜住少少燒焦嘅氣味。我嘅身體仲係好麻痺，對手同對腳好似唔係屬於自己咁。

「你醒咗。」

我轉過頭，見到阿媽坐咗喺我身邊。佢塊面好白，眼下面有好明顯嘅黑眼圈，但係佢見到我醒咗，即刻露出咗一個好大嘅笑容。

「阿媽...」我把聲好沙啞，喉嚨好乾。

「唔好講嘢住。」阿媽將一杯水遞到我嘴邊。「飲啲水先。」

我飲咗幾啖水，感覺到身體慢慢咁恢復過嚟。水流過喉嚨嘅感覺好舒服，好似將所有嘅麻痺都沖走咗。

「我哋...喺邊度？」我問。

「太空船上面。」阿媽道。「我哋離開咗雙子星。」

我坐直咗身體，望住四周圍。我而家身處嘅地方係一個好細嘅船艙，牆壁係灰色嘅金屬，上面有好多管線同埋儀器。儀器上面嘅燈喺度閃爍，發出好微弱嘅「滴滴」聲。船艙嘅另一邊有一道好細嘅窗，窗外係一片無盡嘅黑暗。

「阿爸呢？」我問。

「佢喺駕駛艙。」阿媽道。「同阿沈一齊。」

「阿沈都喺度？」

「係。」阿媽點咗點頭。「佢話佢會送我哋去到安全嘅地方。」

我企咗起身，感覺到對腳仲係有啲軟。我行到去嗰道細窗前面，向外望。

外面係一片無盡嘅星空。黑色嘅宇宙之中，有無數嘅星星喺度閃爍。有啲星星好光，有啲星星好暗，有啲星星仲係度移動。我從來未見過咁多星星——雙子星嘅天空太灰，睇唔到咁清楚嘅星空。

「好靚。」我細聲咁講。

「係。」阿媽企咗喺我身邊，佢嘅眼入面都係同樣嘅震撼。「好靚。」

就喺呢個時候，船艙嘅門打開咗，阿爸行咗入嚟。佢塊面上面全部都係汗，但係佢嘅眼神好堅定。佢嘅衫袖摺咗上去，手臂上面有幾條新嘅傷痕——應該係搬嘢嗰陣整親嘅。

「我哋嘅目的地係邊度？」佢問。

阿沈跟住行咗入嚟，佢手上面拎住一張星圖。星圖上面畫滿咗密密麻麻嘅路線同埋標記，有啲地方俾佢用紅色嘅筆圈咗出嚟。「呢度。」佢指住星圖上面一粒好細嘅藍色光點。「呢個星球叫做地球。佢嘅大氣層同雙子星好相似，你哋可以喺嗰度生存。」

「地球。」我重複咗一次呢個名。「有冇人住㗎？」

「有。」阿沈點咗點頭。「地球人。佢哋嘅科技比我哋落後好多，但係佢哋嘅星球好靚。有藍色嘅海洋、綠色嘅森林、白色嘅雪山。同雙子星...完全唔同。」

「聽落去好似一個好靚嘅地方。」阿媽細聲咁講。

「係。」阿沈道。「係一個好靚嘅地方。」

太空船繼續向住地球嘅方向飛行。窗外嘅星星越嚟越遠，但係嗰粒藍色嘅光點就越嚟越近。我企咗喺窗前面，望住嗰粒越嚟越大嘅藍色光點，心入面有一種好奇怪嘅感覺——好似有啲嘢喺度呼喚緊我。

雙子星已經冇咗。我哋嘅屋企、我哋嘅朋友、我哋嘅一切，全部都留低咗喺嗰個已經變成廢墟嘅星球上面。阿類呢？我唔知。我冇辦法聯絡到佢。我淨係可以希望佢都走得甩。

但係前面，有一個新嘅星球。

有一個新嘅開始。

「你喺度諗咩？」阿媽企咗喺我身邊。

「諗...」我停咗一停。「諗地球嘅麵包好唔好食。」

阿媽怔咗一怔，然後佢笑咗出聲。佢嘅笑聲喺呢個細小嘅船艙入面迴響，聽落去好溫暖。

「你由細到大都係咁，最關心嘅永遠都係食。」佢道。

「食係人生最重要嘅嘢。」我認真咁講。

阿媽冇反駁我。佢只係伸手摸咗一摸我個頭，然後佢嘅眼神變得好溫柔。

「你知道嗎？」佢細聲咁講。「你同你阿爸好似。」

「似咩？」

「似佢咁勇敢。」阿媽道。「面對任何困難，都唔會退縮。」

我冇講嘢。我只係繼續望住窗外嗰粒藍色嘅光點。勇敢？我唔覺得自己勇敢。我只不過係知道，驚係冇用嘅。驚唔會改變任何嘢。只有行動，先至可以改變。

太空船飛行咗唔知幾多日。喺宇宙入面，時間好似完全冇意義。我只係知道，窗外嘅星星越嚟越少，但係嗰粒藍色嘅光點就越嚟越大。到咗後來，嗰粒藍色光點已經大到佔據咗成個窗戶，我可以清楚咁見到佢表面嘅雲層同埋海洋。

最後，有一日，阿沈由駕駛艙度行出嚟，塊面上面掛住一個好大嘅笑容。佢嘅眼下面有兩個好深嘅黑眼圈，睇得出佢好耐冇瞓過，但係佢嘅精神好好。

「到咗。」佢道。

我企咗起身，行到去窗前。

窗外，係一個好大嘅藍色星球。佢嘅表面覆蓋住好多白色嘅雲層，雲層下面係一片深藍色嘅海洋，海洋嘅中間有好幾塊綠色嘅陸地。我可以見到陸地上面有好多綠色嘅斑點——嗰啲應該就係阿沈講嘅森林。仲有一條條銀色嘅線條——嗰啲應該係河流。

「呢個就係地球。」阿沈企咗喺我身邊，佢嘅眼入面都係讚嘆。「好靚，係咪？」

「好靚。」我細聲咁講，完全俾眼前嘅景象震懾住。

「準備降落。」阿沈道。「捉實。」

太空船穿過地球嘅大氣層，船身開始劇烈咁震動。窗外嘅景象變成咗一片橙紅色嘅火光——係大氣層同船身摩擦產生嘅熱力。我捉實咗座位嘅扶手，感覺到成個人都俾一股強大嘅力量壓住，壓到我幾乎透唔到氣。

「阿媽！」我大嗌。

「捉實！」阿媽大嗌返嚟，佢嘅手捉實咗我嘅手臂。

震動持續咗大概幾分鐘，然後慢慢咁減弱。窗外嘅火光消失咗，取而代之嘅係一片湛藍色嘅天空——係我從來未見過嘅藍色。

「降落成功。」阿沈嘅聲音由擴音器度傳出嚟。

我行到去窗前，向外望。太空船降咗落喺一片好大嘅草地上面。草地好綠，綠得好唔真實——雙子星上面冇任何植物係呢種顏色嘅。遠處有好多樹木，樹木嘅葉都係綠色嘅，仲有啲紅色同黃色嘅花果喺樹枝上面搖曳。天空好藍，藍到好似假嘅咁，仲有幾片白色嘅雲喺度慢慢咁飄過。

「呢度嘅天空...」我難以置信咁講，「係藍色嘅。」

「係呀。」阿媽企咗喺我身邊，佢塊面上面都係同樣嘅震撼。「雙子星嘅天空，永遠都係灰濛濛嘅。但係呢度嘅天空...係藍色嘅。」

「仲有嗰啲白色嘅嘢係咩？」我指住天空上面嘅雲。

「我諗...係雲。」阿媽道。「白色嘅雲。」

太空船嘅艙門慢慢咁打開，一股清新嘅空氣湧入嚟。呢陣空氣同雙子星嘅空氣完全唔同——佢好清新，好乾淨，仲帶住一陣花草嘅香味。我深吸咗一口氣，感覺到呢個星球嘅空氣流入我嘅肺部，好清涼，好舒服。

我行咗出去，企咗喺地球嘅土地上面。腳下面嘅草地好軟，同雙子星嘅硬土完全唔同。草好綠，綠到發光。我彎低腰，用手摸咗一摸啲草。佢哋好柔軟，好幼細，喺我嘅手指之間輕輕咁搖曳。

「阿滿。」

我轉過身，見到阿爸同阿媽企咗喺太空船嘅艙門口。阿爸手上面拎住嗰個好舊嘅背囊，阿媽手上面就抱住一個好細嘅布袋。阿爸嘅塊面上面有好幾條新嘅皺紋，係呢幾日嘅奔波留低嘅痕跡。

「我哋去到邊度落腳？」阿媽問。

「呢個城市叫做霍都。」阿沈企咗喺太空船嘅旁邊，佢手上面拎住一張地圖。地圖好舊，邊緣已經發咗黃，但係上面嘅字仲係好清楚。「呢度嘅人唔知道我哋嘅存在。你哋要用雙子星帶嚟嘅黃金，換取地球人嘅貨幣，然後搵一個地方住落嚟。」

「咁你呢？」阿爸問。

「我要離開。」阿沈道，佢嘅眼神變得好認真。「高人軍團會追蹤我嘅太空船。如果我留喺度，會帶畀你哋危險。」

阿爸沉默咗一陣，然後佢行上前，握住咗阿沈嘅手。佢握得好用力，手指關節都發咗白。「多謝你。冇你嘅話，我哋全家都已經死咗。」

「唔使客氣。」阿沈微笑咗一下。「你以前救過我，呢個係我應該做嘅。」

佢轉過身，向住太空船行返入去。行到去艙門口嘅時候，佢停低咗腳步。

「有一樣嘢我要提醒你哋。」佢冇回頭，佢嘅背影睇落去好孤獨。「高人軍團嘅目標，唔止係雙子星。佢哋會繼續擴張。有一日，佢哋可能會嚟到地球。」

佢講完之後，就行咗入太空船。艙門慢慢咁閂埋，發出咗一陣低沈嘅轟鳴聲。太空船嘅引擎再次啟動，船身開始震動，然後向天空升上去。船底噴射出嚟嘅氣流將周圍嘅草全部吹到彎低咗腰。

我哋三個企咗喺草地上面，望住太空船越嚟越細，最後變成咗天空上面嘅一粒小光點，消失喺雲層之中。

「而家點算？」我問。

阿爸望住遠處嘅城市，深吸咗一口氣。遠處嘅城市睇落去好繁華，有好多高樓大廈，有好多車輛喺度行駛。我仲未知道嗰度會係我哋嘅新家。

「我哋開始新生活。」

用雙子星帶嚟嘅黃金換地球人嘅貨幣，過程比我想像中簡單好多。

阿爸帶住我去咗城市嘅邊緣，搵到一間叫「當舖」嘅地方。當舖嘅門口好窄，上面掛住一個好舊嘅招牌，招牌嘅油漆已經甩咗一半。門口嘅玻璃櫃入面擺住好多唔同嘅物品——有手錶、有戒指、有頸鏈，仲有啲我完全唔識嘅嘢。

當舖嘅老闆係一個好肥嘅男人，塊面圓圓哋，頭頂有啲禿，但係佢嘅笑容好熱情。佢見到我哋拎出嚟嘅黃金，對眼即刻發光。

「哇，呢啲黃金好純喎！」老闆拎起其中一塊黃金，用放大鏡照咗好耐。佢嘅手有啲震，唔知係因為興奮定係因為緊張。「你哋喺邊度得到呢啲黃金㗎？」

「係...」我開咗口，但係唔知點樣答。

「係我阿爺留低嘅。」阿爸即刻接咗句，佢塊面上面完全冇任何破綻。「我阿爺以前係做金礦生意嘅。」

「原來係咁。」老闆點咗點頭，佢完全冇懷疑。「咁你哋想換幾多？」

「你話幾多就幾多。」阿爸道。

最後，我哋用一塊黃金換咗一大疊地球人嘅紙幣。老闆仲好開心咁送咗我哋出門口，話「下次再嚟」。佢塊面上面嘅笑容燦爛到好似中咗獎咁。

「地球人好似好鍾意黃金。」我同阿爸講。

「所有星球嘅人都鍾意黃金。」阿爸道。

我哋用換返嚟嘅錢，喺城市嘅邊緣租咗一間好細嘅屋。屋企唔大，得一個客廳、兩間房、一個廚房同埋一個廁所。同我哋喺雙子星嘅屋企差唔多大，但係呢度嘅窗戶望出去，可以見到一個好細嘅花園。花園入面有幾棵樹，仲有好多我完全唔識嘅花——有啲係紅色嘅，有啲係黃色嘅，有啲係紫色嘅。

「呢度就係我哋嘅新屋企。」阿媽企咗喺客廳嘅正中央，望住四周圍。佢塊面上面冇任何表情，但係我見到佢嘅眼框有啲紅。

「你唔鍾意？」我問。

「我鍾意。」阿媽細聲咁講。「只係...諗起雙子星。」

我冇出聲。因為我都諗起雙子星。

「既然選擇咗走，就唔好望返轉頭。」阿爸企咗喺門口，佢把聲好堅定。「由今日開始，呢度就係我哋嘅家。」

第一日返學，係一個好大嘅挑戰。

阿爸話，地球人嘅細路仔全部都係返學嘅。為咗唔好引起地球人嘅懷疑，我都一定要返學。佢幫我報咗附近嘅一間中學，話係「地區名氣唔錯嘅學校」。佢仲幫我準備好晒校服同埋書包，校服係白色嘅恤衫同深藍色嘅西褲，書包係黑色嘅背囊。

「你記住，」阿爸喺學校門口同我講，佢嘅眼神好認真，「你係由大陸落嚟嘅。你唔識英文，唔識廣東話，咩都唔識。你要低調。」

「我明。」我點咗點頭。

「你話會低調嘅。」

「我會。」

學校門口好大，上面有一個好大嘅招牌，寫住「霍都中學」四個字。學生一個一個咁行入學校，全部都著住同我一樣嘅校服。有啲學生踩住單車返學，有啲學生由父母開車接送，有啲學生就三三兩兩咁行返嚟，一路行一路笑。

我行入學校嘅時候，心入面其實好緊張。雖然我係雙子星嘅墜落武士，雖然我擁有超越地球人嘅力量，但係面對一間完全陌生嘅學校，面對一班完全陌生嘅同學，我同一個普通嘅轉校生冇任何分別。四周圍嘅學生都喺度望住我，佢哋嘅眼神有啲好奇，有啲冷淡。

班房嘅門係啡色嘅，上面有一塊好細嘅玻璃窗。我透過玻璃窗望入去，見到入面有大概三十幾個學生，全部都著住一樣嘅校服。佢哋有啲喺度傾偈，有啲喺度睇書，有啲喺度發呆。

我深吸咗一口氣，然後敲門。

「入嚟。」一把女人嘅聲音由入面傳出嚟。

我打開門，行咗入去。全場即刻靜晒。三十幾對眼一齊望住我。

「你係新同學？」老師企咗喺黑板前面，佢係一個大概四十歲嘅女人，戴住一副好厚嘅眼鏡，塊面上面冇乜表情。佢手上面拎住一支粉筆，粉筆上面嘅灰黏住咗佢嘅手指。

「係。」我點咗點頭。

「你叫咩名？」

「我叫阿滿。」我道。

「阿滿？」老師嘅眉頭皺咗一皺。「呢個名好特別喎。你係邊度嚟㗎？」

「我係由大陸落嚟嘅。」我用阿爸教嘅標準答案。

「哦，大陸。」老師點咗點頭，然後佢指住課室最後面嘅一個空位。「你坐嗰度。」

我向住課室最後面行過去。經過嘅時候，我感覺到有好多對眼喺度望住我。有啲眼神係好奇，有啲眼神係冷淡，仲有啲眼神係敵意。有一個男學生喺我經過嘅時候，專登伸咗隻腳出嚟想絆我，但係我輕輕咁避開咗。

我坐咗落去，將書包放咗喺枱面上面。

「喂。」

我轉過頭，見到坐喺我隔籬嘅一個女同學喺度望住我。佢塊面圓圓哋，頭髮紮咗一條馬尾，眼珠好大，睇落去好有活力。佢嘅書包上面掛住一個好細嘅兔仔公仔。

「我叫阿琪。」佢細聲咁講，然後佢露出咗一個好燦爛嘅笑容。「歡迎嚟到呢間學校。」

我望住佢嘅笑容，突然間覺得冇咁緊張。

「多謝。」我道。

「你唔使緊張㗎。」阿琪繼續細聲咁講。「呢間學校雖然有啲人好惡，但係大部分人都好nice嘅。」

「咩係nice？」我問。

「Nice就係...」佢諗咗一陣，皺起咗眉頭。「好人嘅意思。」

「哦。」我點咗點頭，然後喺心入面背咗一次。Nice，好人。地球人嘅語言真係好複雜。

英文堂，係我人生嘅第一場災難。

老師企咗喺黑板前面，手上面拎住一支粉筆。佢喺黑板上面寫咗一個字——「APPLE」。

「好，各位同學，」老師講，佢嘅眼鏡反咗一下光，「今日我哋要學嘅生字係apple。Apple即係蘋果。大家都識㗎啦？」

全班一齊點頭。

「好。咁我哋請新同學試下讀呢個字。」老師望住我。「阿滿同學，你試下。」

我企咗起身，望住黑板上面嗰個字。A-P-P-L-E。我喺心入面讀咗一次。

「Alone。」我讀咗出嚟。

全班靜咗大概兩秒，然後一齊笑咗出聲。

「哈哈哈！佢讀咗alone呀！」

「Alone同apple都分唔到！」

「佢真係大陸落嚟㗎喎！」

我企咗喺原地，塊面紅晒。我完全唔明佢哋喺度笑咩。

「唔係alone，」老師忍唔住笑咗一笑，但係佢好快就收返起笑容，「係apple。App-le。」

「Apple。」我重複咗一次。

「好。」老師點咗點頭。「坐低啦。」

我坐返低，塊面仲係好熱。阿琪喺隔籬細聲咁同我講：「唔緊要㗎。我第一日學英文都係咁。」

「你第一日學英文係幾時？」我問。

「三歲。」阿琪道。

我望住佢。

「你三歲就學英文，我而家先第一次學。」我道。「呢個唔公平。」

阿琪怔咗一怔，然後佢忍唔住笑咗出聲。「你都講得啱嘅。」

落堂之後，我同阿琪一齊行出課室。走廊度好多學生喺度跑嚟跑去，有啲人喺度大嗌，有啲人喺度笑。呢度同雙子星嘅學校完全唔同——雙子星嘅學校好靜，所有學生都好認真。但係呢度...呢度好似一個市集咁嘈。

「你覺得呢度點樣？」阿琪問。

「好嘈。」我老實咁講。

「我都覺得。」阿琪笑咗一笑。「但係慣咗就會覺得好熱鬧。」

就喺呢個時候，我見到一個好高大嘅男學生向住我哋嘅方向行過嚟。佢嘅身形比其他學生大好多，校服冇攝入褲頭，領帶鬆到就嚟跌落嚟，頭髮上面有一撮好搶眼嘅金色。佢身後面仲跟住一個細粒啲嘅跟班，塊面上面掛住一個一模一樣嘅囂張笑容。走廊上面嘅其他學生見到我佢哋行過嚟，全部都自動自覺咁讓開咗一條路。

「喂，新嚟嗰個。」嗰個高大嘅男學生企咗喺我面前，佢嘅笑容好唔友善。「你叫咩名？」

「阿滿。」我道。

「阿滿？」佢重複咗一次，然後佢嘅笑容擴大咗。「咩嘢名嚟㗎？你阿媽改㗎？」

我冇出聲。

「我係小霸王。」佢道，然後佢伸手指咗一指自己。「呢間學校嘅大佬。你新嚟，要識規矩。」

「咩規矩？」我問。

「規矩就係，」佢行近咗一步，佢嘅身形將我成個人都遮住咗，「你要聽我話。」

我望住佢，然後望住阿琪。阿琪塊面白晒，佢細聲咁同我講：「佢成日都蝦新同學㗎。你小心啲。」

「我明。」我點咗點頭。

「你同佢講咩？」小霸王問，佢嘅眉頭皺咗一皺。

「冇。」我道。「我只係問佢，你係咪真係呢間學校嘅大佬。」

「佢話係。」阿琪震住咁講。

「咁就啱。」小霸王露出一個滿意嘅笑容。「咁你而家知規矩啦？」

「知道。」我點咗點頭。

「好。」佢伸手拍咗一拍我嘅膊頭，力度大到我有啲痛。「咁聽日帶錢嚟。唔好令我失望。」

佢講完之後，就轉身離開。佢嘅跟班跟住佢後面，仲回頭望咗我一眼，塊面上面掛住一個好蠢嘅笑容。

「你唔應該應承佢。」阿琪細聲咁講，佢塊面仲係白嘅。「佢會越嚟越過份。」

「我冇應承佢。」我道。

「但係你話你知道規矩...」

「我話我知道規矩。」我望住小霸王嘅背影。「我冇話我會跟。」

阿琪用一種好複雜嘅眼神望住我。

放學之後，我行咗去學校附近嘅一間麵包舖。

麵包舖嘅門口好細，但係入面好光猛。玻璃櫃入面擺住好多唔同款式嘅麵包，有啲係圓形嘅，有啲係長形嘅，有啲係三角形嘅。空氣入面充斥住一陣好香嘅麵包味——係一種好溫暖、好甜嘅味道，同雙子星嘅合成食物完全唔同。

「要咩？」老闆問，佢係一個好肥嘅男人，塊面紅紅哋，睇落去好似一個聖誕老人。佢身上面著住一條白色嘅圍裙，圍裙上面黏住咗好多麵粉。

「呢個係咩？」我指住一個好長嘅麵包。

「法國麵包。」

「呢個呢？」

「菠蘿包。」

「呢個呢？」

「雞尾包。」

我望住玻璃櫃入面嗰啲麵包，完全唔知點樣揀。每一款都睇落去好好食，但係我全部未試過。

「你未食過麵包㗎？」老闆問，佢塊面上面全部都係難以置信。

「我...我啱啱由大陸落嚟。」我用標準答案。「我哋嗰度冇麵包。」

「冇麵包？」老闆嘅眼珠放大咗。「咁你哋食咩㗎？」

「食...食飯。」我道。

老闆用一種好同情嘅眼神望住我。「咁慘？嚟嚟嚟，我請你食一個菠蘿包。」

「唔使錢？」我怔咗一怔。

「唔使錢！」老闆拎起一個圓形嘅麵包，遞咗畀我。麵包嘅表面係金黃色嘅，上面有好多縱橫交錯嘅格仔紋。「食啦！你一定會鍾意！」

我接過麵包，咬咗一啖。

外皮好脆，咬落去嘅時候發出咗「咔嚓」一聲。入面好軟，仲有一種甜甜嘅味道——係我從來未試過嘅味道。

「好好食！」我大嗌，塊面上面全部都係震撼。

「梗係啦！」老闆好自豪咁挺起心口，佢塊面上面嘅笑容燦爛到不得了。「我嘅菠蘿包係全條街最好食㗎！」

我企咗喺麵包舖門口，好快咁食完咗成個菠蘿包。然後我買咗三個——一個畀阿爸，一個畀阿媽，一個畀自己聽日食。老闆仲送咗一個雞尾包畀我，話「新客仔優惠」。

返到屋企嘅時候，阿媽已經煮好咗飯。飯枱上面擺住幾碟菜——全部都係用地球嘅食材煮嘅，有菜心、有炒蛋、仲有一碟蒸魚。

「今日返學點樣？」阿媽問。

「幾好。」我道，然後我咬咗一啖菠蘿包。「我發現咗一樣好好食嘅嘢。」

「咩嘢？」

「呢個！」我舉起手上嘅菠蘿包。「佢叫菠蘿包！」

阿媽望住我手上面嗰個已經咬咗幾啖嘅麵包，然後佢微笑咗一下。「你咁快就適應地球嘅生活。」

「因為地球嘅食物好好食。」我認真咁講。

「除咗麵包，仲有咩？」阿爸由房度行出嚟。佢換咗一套地球人嘅衫——一件白色嘅汗衫同埋一條啡色嘅長褲。

「仲有炸雞脾。」我即刻答。「飯堂嘅炸雞脾好大塊，外皮好脆，入面嘅雞肉好嫩。」

「你第一日返學，淨係記得食？」阿爸冇好氣咁講。

「食係人生最重要嘅嘢。」我道。

阿爸同阿媽互相望咗一眼，然後一齊笑咗出聲。

「你由細到大都係咁。」阿媽道。

「由細到大都係咁。」阿爸重複咗一次，然後佢坐咗落嚟，開始食飯。

食飯嘅時候，我同佢哋講咗今日返學嘅事。講咗英文堂嘅災難，講咗阿琪，講咗小霸王。

「小霸王？」阿爸嘅眉頭皺咗一皺。「佢蝦你？」

「佢嘗試。」我道。

「你有冇用你嘅能力？」阿媽即刻問，佢嘅眼神變得好緊張。

「未。」我搖咗搖頭。「佢只係叫我聽日帶錢。我冇諗住帶。」

「如果佢逼你呢？」阿爸問。

「我會令到佢明白，呢個世界唔係佢一個人玩晒嘅。」我道。

阿爸同阿媽沉默咗一陣。

「你記住，」阿爸最後講，「要低調。」

「我知。」我點咗點頭。

「你話會低調嘅。」

「我會。」我道，然後我再咬咗一啖菠蘿包。「除非佢逼我唔低調。」

阿爸嘆咗一口氣。阿媽就忍唔住笑咗出聲。

「你個仔，同你一模一樣。」阿媽同阿爸講。

「我知。」阿爸冇好氣咁講。

嗰晚，我企咗喺窗口前面，望住地球嘅天空。

月亮好圓，好光。銀白色嘅月光照射落嚟，將成個花園染成咗銀色。花園入面嘅樹木喺月光之下睇落去好似一個個黑色嘅剪影，草上面嘅露珠反射住月光，閃閃發光。

雙子星冇月亮——雙子星嘅夜晚，只係得一片漆黑嘅天空同埋遠處嘅星星。

但係地球有月亮。

好靚嘅月亮。

「你仲未瞓？」阿媽企咗喺我門口，佢手上面拎住一杯水。

「我喺度睇月亮。」我道。

「月亮有咩好睇？」

「雙子星冇月亮。」我道。

阿媽沉默咗一陣，然後佢行過嚟，企咗喺我身邊。佢抬起頭，同我一齊望住月亮。

「你掛住雙子星嗎？」佢問。

「少少。」我道。「但係我更加掛住聽日嘅炸雞脾。」

阿媽怔咗一怔，然後佢笑咗出聲。佢嘅笑聲喺呢個寧靜嘅夜晚聽落去好溫暖。

「你真係...」佢搖咗搖頭。「好奇怪。」

「多謝。」我道。

「呢個唔係讚美嚟㗎。」

「我知道。」

阿媽伸手摸咗一摸我個頭，然後佢轉身行返出房。行到去門口嘅時候，佢停低咗腳步。

「阿滿。」

「嗯？」

「早啲瞓。」佢道，佢把聲好溫柔。「聽日仲要返學。」

「好。」

佢閂埋咗門。我繼續企咗喺窗口前面，望住月亮。月亮好光，好圓，好似一個銀色嘅銀仔掛咗喺天空上面。

呢個星球，真係好奇怪。

呢度嘅天空係藍色嘅，呢度嘅月亮係銀色嘅，呢度嘅麵包好好食，呢度嘅人好有趣。呢度嘅學校好嘈，呢度嘅英文好難，呢度嘅小霸王好煩。但係呢度嘅阿琪，笑容好溫暖。

雙子星已經冇咗。但係呢度，可能會成為我嘅新家。

我微笑咗一下，然後閂埋咗窗簾。

聽日，仲要返學。聽日，仲要面對小霸王。聽日，仲要學嗰啲奇奇怪怪嘅英文字。

但係聽日，都有炸雞脾。

所以，都係美好嘅一日。

《第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