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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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一個好易喊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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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園嗰陣，我喊。因為隔籬位個同學仔搶咗我舊擦膠，我舉手同先生講，先生話我小器。小息嗰陣，個同學仔聯埋其他幾個人一齊笑我，話我係喊包，話我成日喊，成日喊。我企喺課室角落頭，望住佢哋玩，望住佢哋笑，佢哋個個都好開心，得我一個喺度喊。先生行過嚟，冇問我發生咩事，只係叫我唔好喊。佢話，男仔唔應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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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嗰陣，我喊。因為班主任要我企起身答問題，我唔識答，成班同學一齊笑我。有人嗌「白痴仔」，有人嗌「低能兒童」，有人嗌「廢柴」。我企喺度，塊面紅晒，對眼濕晒，個個都喺度笑。班主任冇制止佢哋，佢只係搖搖頭，叫我坐返低。我坐低之後，聽到佢細細聲同隔籬個老師講咗句：「呢個學生，資質有限。」嗰日放學，我一個人行返屋企，行到半路，忍唔住喺街口喊咗出嚟。有個阿伯行過，望咗我一眼，然後繼續行。冇人停低，冇人問我發生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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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嗰陣，我喊。因為我成日都係自己一個。小息嘅時候，個個同學都圍埋一齊傾偈，我去廁所，去完廁所返到課室，仲係冇人理我。有人問我借塗改液，我借俾佢，佢用完就丟返俾我，連一句唔該都冇講。有人叫我幫手去小賣部買汽水，我買咗返嚟，佢俾返錢我，然後同佢啲朋友繼續傾偈。我永遠都係坐喺角落頭，永遠都係冇人理嗰個。有一日放學，我喺廁所喊咗好耐，喊到眼都腫晒。我望住鏡入面嘅自己，成個樣好樣衰，眼又紅，鼻又紅，塊面腫到成個豬頭咁。我同自己講，你唔好再喊啦，你咁樣好核突，你喊都冇人會理你㗎。然後我喊得更加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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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企人都成日話我。「到你大過仔成為啲乜嘢呀，咁冇用嘅人，淨係識得喊。」佢哋唔係鬧我，佢哋係講事實。因為我除咗喊，真係乜都唔識。我讀書唔叻，運動唔叻，講嘢唔叻，連俾人鬧嗰陣都唔識駁嘴。我只係識喊。喊完之後，所有嘢都係一樣，冇變過。俾人笑，俾人蝦，俾人孤立，全部都會繼續發生，唔會因為我喊完之後就唔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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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嗰年，老豆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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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我喺醫院走廊行到依哇鬼叫，喊到成個人都震晒。護士走出嚟叫我靜啲，話呢度係醫院。我話我老豆死咗。護士塊面冇任何表情，佢應該見得太多呢啲場面。佢話人人都會死，叫我節哀順變。我話我唔要節哀順變，我要我老豆返嚟。護士冇再講嘢，佢轉身行返入去護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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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企喺走廊盡頭，背脊靠住牆壁，望住地下，塊面好白，但係佢冇喊。佢企咗喺度好耐，然後慢慢咁行過嚟，企喺我面前。佢隻手放喺我膊頭上面，好輕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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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管喊啦，喊晒出嚟啦。如果咁樣會對你好過啲，大個仔啦，人死就係遲早嘅事，你要勇敢去面對呀。」阿媽咁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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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攬住佢，攬到好實好實，喊到佢件衫濕晒。佢冇推開我，佢只係企喺度，輕輕咁拍住我背脊。佢隻手好瘦，但係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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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後，阿媽都走咗。癌症，發現嗰陣已經係末期。由發現到走，前後唔夠三個月。呢三個月入面，我每日放學就去醫院陪佢，朝早六點起身煲湯，返學，放學，再去醫院，做功課，溫書，瞓覺。有一日佢精神好咗啲，可以坐喺病床上面食粥。佢話好耐冇食過咁好味嘅粥，話我有佢嘅基因，煮嘢食叻。我話我唔叻，我只係跟住網上面啲食譜整。佢微微咁笑咗笑，然後繼續食。我望住佢食粥，忽然之間好驚。驚佢會走，驚佢會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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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走嗰晚，我企喺病床前面，望住佢慢慢咁合埋眼。佢最後一句說話係叫我做個有用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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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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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嗰日，我著住白色麻衣，企喺度，望住阿媽張相。相入面嘅佢笑得好溫柔，同佢喺病床上面一樣。佢係一個好溫柔嘅人，從來唔會大聲同人講嘢，從來唔會話我冇用，從來唔會話我淨係識喊。佢只係會攬住我，輕輕咁拍我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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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仔真係冇鬼用，頭頭碰著黑，唔好黐埋佢咁多。」表姨拉住佢個女，企喺角落頭，細細聲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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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慘囉，啱啱十九歲就走咗兩個親人，真係戥佢唔抵。」另一個親戚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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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俾面你阿媽，我哋都唔會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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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遇親你都冇好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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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以為我聽唔到。我聽到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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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家屬謝禮。」道士嘅聲音好平，冇任何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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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謝禮嗰部分，得我一個。我向住每一個嚟鞠躬嘅人點頭，一吓，兩吓，三吓。有啲人我識，有啲人我唔識。有啲人鞠完躬之後走過嚟同我講「節哀順變」，有啲人鞠完躬之後就即刻走咗。表姨鞠完躬之後冇望我，佢拉住佢個女，轉身就行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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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係破地獄。道士喺度打齋，鈴鐺嘅聲音喺靈堂入面迴響。我跪喺度，望住道士嘅每一個動作。佢嘅動作好熟練，每一個手勢都好準確，好似做過好多次咁。眾人紛紛過橋，我係最後一個。我企喺度，忽然之間諗起阿媽成日同我講嗰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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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仔，你要做個有用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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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㗎。」我同自己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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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走咗之後，我晚晚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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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攤喺床上面，望住天花板。天花板上面有一撻水漬，係好耐之前嘅漏水留低嘅。以前阿媽成日話要搵人整，但係一直都冇搵。水漬越嚟越大，由一個圓形變成一個唔知咩形狀。我望住佢，望足成晚。有時我會覺得自己仲係發緊夢，阿媽仲喺度，喺廚房煲緊湯。有時我會聞到湯嘅味道，然後我醒一醒，發現只係樓下餐廳傳上嚟嘅油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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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唔順利。每日返學，坐喺課室入面，望住黑板上面嘅字，我乜都入唔到腦。返兼職又唔順利。我喺一間律師樓做緊文員，每日嘅工作就係影印文件、沖咖啡、聽老闆點嚟點去。老闆叫爛尾，係呢間律師樓嘅話事人。佢成日鬧我，鬧我做嘢慢，鬧我打錯字，鬧我連影印都影得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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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治，你份文件打錯咗個字喎，你知唔知一個字可以輸咗成單官司？」爛尾企喺我張枱前面，將份文件丟喺我面前。佢塊面上面全部都係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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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我即刻改。」我抺咗抺額頭上面嘅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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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你改到咩？你成世人都係咁㗎啦，做乜都錯，做乜都唔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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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得好啱。我成世人都係咁。做乜都錯，做乜都唔掂。除咗喊，我乜都唔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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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彩嘅係，我屋企人供完咗層私樓。如果唔係，我應該要瞓街。呢個係我唯一好彩嘅嘢。有一晚，我企喺自己間房入面，望住四幅牆。間屋好靜，靜到連雪櫃嘅壓縮機聲都聽得好清楚。以前阿媽喺度嗰陣，唔會咁靜㗎。佢會開住電視，一路煮飯一路睇。電視聲、炒菜聲、佢間中哼歌嘅聲音，成間屋都好熱鬧。而家乜聲都冇。得返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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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咗好耐。喊到成個人都震晒。喊到對眼腫到擘唔開。喊到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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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瞓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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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咗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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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入面，我企喺一片白濛濛嘅地方。四周圍乜都冇，只有白色嘅霧。霧好濃，濃到連自己隻手都睇唔清楚。我向前行，向前行，一直向前行。然後我見到兩個人影。老豆同老母。老豆著住一件好整齊嘅西裝，企喺左邊，微微咁笑住望住我。老母著住一件好靚嘅旗袍，企喺右邊，塊面上面係我最熟悉嗰個溫柔嘅笑容。佢哋兩個企喺度，望落好健康，好開心，同佢哋仲在人世嗰陣完全唔同。老豆老咗好多，老母後生咗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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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阿媽？」我企喺度，成個人震晒。我好想跑過去攬住佢哋，但係我對腳好似釘咗喺地下咁，郁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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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仔，你大咗好多啦。」老豆講。佢把聲好低沉，但係好溫暖。我好耐冇聽過佢把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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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好好。我哋喺天上面一直都有睇住你。」老母講。佢行到我面前，雖然掂唔到我，但係佢嘅聲音好近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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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眼淚終於忍唔住流咗出嚟。「我冇用到咁多年，乜都做唔好。」我跪咗喺地下，喊到收唔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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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冇用。你一直都係一個好叻嘅細路仔，只係你自己唔知。」老母嘅聲音好溫柔，就好似佢每次攬住我嗰陣咁。「我哋喺天上面會保佑你㗎。我相信你係一個可造之材，而家賜你一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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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我抬起頭，塊面上面全部都係眼淚。我望住老母對眼，佢對眼好清，同佢臨走之前一樣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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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你醒咗之後，望下你嘅床邊。」老豆微微笑咗笑，佢嘅笑容同我細個嗰陣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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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夢醒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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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嘅罅隙滲入嚟嘅陽光照住我塊面。我攤喺床上面，望住天花板上面嗰撻水漬，個心跳得好快。嗰個夢好真實，真實到我可以聞到老母身上面嗰種洗衣粉嘅味道。佢成日用嗰隻牌子，洗出嚟嘅衫好香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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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咁坐起身，然後我見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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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邊放住一對白色布鞋，同埋一支木棍。布鞋係全新嘅，白色嘅布面好乾淨，冇任何污漬，鞋底嘅紋路仲係好清晰。木棍大概有三呎長，木紋好靚，棍身好光滑，好似俾人精心打磨過好多次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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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呢兩樣嘢，成個人呆咗。我伸出震震嘅手，輕輕咁掂咗一下對布鞋。鞋面好軟，但係鞋底好穩。我著上對布鞋。啱啱好，好似係度身訂造咁。我企喺度，感覺到鞋底好穩，成個人好似企得好直咗，高咗咁。我拎起支木棍，棍嘅重量啱啱好，唔會太重，唔會太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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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唔係夢。」我同自己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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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嗰日開始，我每日收咗工就會去公園練習。公園夜晚好靜，得幾盞街燈照住。我企喺草地上面，拎住支木棍，練習揮棍。初初我乜都唔識，只係亂咁揮。支棍有時會打中地下，震到我隻手好痛。有時會打中隔籬棵樹，樹葉俾我打到散落一地。有時會打中我自己，痛到我成個人缩埋一舊。但係我冇停低，我繼續揮，繼續揮，揮到手臂好酸痛，揮到成件衫都俾汗整濕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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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之後，我開始掌握到一啲基本嘅技巧。支棍唔再係亂咁揮，而係有咗節奏，有咗方向。兩個月之後，我可以喺十秒之內揮出十五棍，每一棍都好準，唔會再打中自己，唔會再打中棵樹。三個月之後，我嘅拳頭開始有力量，我可以一棍打碎一塊木板。我聽住木板裂開嘅聲音，望住木板嘅碎片跌落地下，心入面有一種好奇怪嘅感覺。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做到一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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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同任何人講過呢件事。喺其他人眼中，我仲係嗰個做嘢慢、冇咩出色、成日俾老闆鬧嘅文員。但係我自己知，我已經唔同咗。以前我俾人打，我只會喊。而家如果有人打我，我會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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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之後。我二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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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喺法庭嘅辯護席上面，著住一件好整齊嘅黑色律師袍，戴住白色嘅假髮，手上拎住一份好厚嘅文件。對面嘅控方律師正喺度盤問緊證人，語氣好銳利，每一句說話都係想將個證人逼到絕路。但係我冇驚，我嘅手好定，我嘅眼神好集中。我知道自己要做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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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控方律師提出嘅問題同本案無關。」我企起身，把聲好穩定。個法庭好靜，全部人都望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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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有效。」法官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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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律師塊面黑咗一下，然後繼續盤問。我坐返低，微微咁笑咗笑。我望住枱面嘅文件，文件上面全部都係我手寫嘅筆記，每一行字都係我尋晚準備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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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幾年，我嘅人生有咗好大嘅轉變。我都唔知點解，自從嗰個夢之後，我條路好順利。我成功考入咗法學院，嗰段時間好辛苦，每日朝早七點起身溫書，夜晚十二點先至可以上床瞓覺。我畢咗業，通過咗律師資格考試。放榜嗰日，我唔敢睇個結果。我企喺電腦前面，望住個螢幕，對手震晒。然後我見到「合格」兩個字。我冇喊，我只係企喺度，望住個螢幕好耐好耐。最後我講咗句：「阿媽，我得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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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文員變成律師，由俾人睇唔起變成俾人尊重。我打咗好多單官司，贏咗唔少棘手嘅案件。我嘅名開始喺律政界傳開，有人叫「奇蹟律師」，因為我成日可以搵到其他人搵唔到嘅法律漏洞，幫啲看似必輸嘅官司反敗為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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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我仲係會去公園練習。著住嗰對白色布鞋，拎起嗰支木棍，揮棍、出拳、練習步法。呢對鞋同呢支棍陪咗我好多年，但係佢哋從來冇殘過，永遠都係咁新，永遠都係咁穩。我唔知呢啲力量係邊度嚟，但係我知道，有一日我會用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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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日下晝，我坐喺自己嘅辦公室入面。我而家已經唔係爛尾嘅下屬，而係呢間律師樓嘅合夥人。我嘅辦公室喺走廊嘅盡頭，有落地玻璃窗，可以望到成個城市嘅景色。枱面放住一疊文件，全部都係聽日要上庭嘅案件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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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門。三吓，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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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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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入嚟嘅係爛尾。佢今年四十幾歲，西裝筆挺，頭髮蠟到好整齊。佢塊面上面冇咗以前嗰種串嘴嘅表情，而係一種好凝重嘅樣。佢閂埋道門，然後坐喺梳化上面，蹺起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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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治，有單嘢想同你傾。」爛尾講。佢把聲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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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我問。我放低手上嘅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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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多利亞嘅。」爛尾講。佢講呢個名嗰陣，眼神好暗，好似諗起咗一啲好唔好嘅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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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利亞？」我皺眉頭。「邊個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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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識佢㗎。佢係一個……佢係一個好危險嘅人。」爛尾停咗一停，好似喺度諗緊點樣形容。「我老豆老母，係佢殺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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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講嘢。我等佢繼續講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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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尾深呼吸咗一下。佢話俾我知，多利亞本來係佢老豆嘅生意夥伴，兩個人一齊搞生意好多年。但係因為一啲事反咗面，多利亞懷恨在心，有一晚衝入佢屋企，殺咗佢老豆老母。嗰陣爛尾得十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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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報咗警未？」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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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咗。但係搵唔到佢。佢消失咗好多年，最近先至再出現。」爛尾講。佢塊面上面有一種我從來未見過嘅恐懼。「我收到風，佢而家返咗嚟，而且佢可能會嚟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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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佢會對你做啲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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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爛尾搖搖頭，佢嘅手指喺度敲緊梳化嘅扶手。「但係我知道，佢唔會放過我。佢份人好小器，好記仇。佢殺咗我老豆老母，唔會介意殺埋我。我等咗咁多年，我知佢一定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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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爛尾。我識咗佢咁多年，第一次見到佢呢個樣。爛尾一直都係一個好自信嘅人，有時自信到有啲串嘴，但係而家佢嘅眼神好脆弱，好似一個細路仔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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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冇人會傷到你。」我講。我嘅聲音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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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爛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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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答。我只係微微咁笑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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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我企喺自己屋企嘅窗前，望住外面嘅夜色。城市嘅燈光一片一片咁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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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衣櫃，由最入面嘅角落頭拎出嗰對白色布鞋同木棍。布鞋仲係好乾淨，木棍仲係好光滑。我著上對鞋，拎起支棍，企喺鏡前面望住自己。鏡入面嘅人，唔再係嗰個成日喊嘅細路仔，而係一個準備好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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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心入面冇任何恐懼，只有一種好奇怪嘅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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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深夜，我企喺爛尾屋企對面嘅天台，望住爛尾間屋。著住全身白色嘅裝束，白色頭巾、白色圍裙、白色布鞋，手上拎住木棍，企喺度，好似一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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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咗好耐。由深夜等到凌晨，由凌晨等到天光。夜晚嘅風好涼，吹到我件衫啪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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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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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我又嚟。第三晚，我又嚟。每一晚我都企喺同一個位置，望住同一個方向。爛尾間屋嘅燈每一晚都係同一時間熄，佢嘅生活好有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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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晚，我終於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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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嘅街好靜，連貓都冇一隻。街燈嘅光照住地下，形成一個一個圓形嘅光圈。然後我見到一個黑影喺街口出現，慢慢咁向住爛尾間屋行過去。佢著住一副紅色同銀色嘅盔甲，頭上面戴住頭盔，手上拎住一把好長嘅劍。佢嘅身影喺街燈之下拉得好長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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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劍王。多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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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企喺爛尾間屋嘅門口，抬起頭望住間屋。佢企咗喺度好耐，然後慢慢咁舉起手上嘅劍。劍鋒反射住街燈嘅光芒，發出冷冷嘅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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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猶豫。我由天台一躍而下，白色嘅身影喺半空中劃過，然後「砰」一聲落喺佢面前。地下嘅石屎俾我踩到裂開咗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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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劍王擰轉頭，望住我。佢頭盔下面嘅眼睛好光，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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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邊個？」霸劍王問。佢把聲好低沉，好似由好深嘅井底傳上嚟咁，每一個字都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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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布鞋俠。」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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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鞋俠？」霸劍王笑咗笑，佢嘅笑聲好空洞。「我未聽過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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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記住㗎。」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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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劍王冇再講嘢。佢舉起劍，向住我衝過嚟。佢嘅速度快到好得人驚，我只係見到一道紅色嘅光影向住我飛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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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冇驚。我嘅身體自然咁反應，我嘅木棍向上擋住咗佢嘅劍。劍同棍碰撞嘅位置發出好大嘅響聲，火花四濺，喺黑夜之中好耀眼。我感覺到一股好大嘅力量由棍傳到手臂，震到我成個人向後退咗一步。佢嘅力量好大，大到我有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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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錯喎。」霸劍王講，佢嘅聲音入面有少少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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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答。我深呼吸咗一下，然後開始反擊。我嘅木棍好似一陣風咁向住佢揮過去，每一棍都好快。四個月嘅練習，每一棍都係為咗呢一刻。佢用劍擋住咗幾棍，然後向後跳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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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學過武術？」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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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學嘅。」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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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學可以學到咁嘅程度，你都幾有天份。」佢微微笑咗笑。「但係天份唔代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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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嘅劍法忽然之間變得好快，比起之前更加快。我只係見到劍光喺我眼前閃過，我只能夠勉強擋住。我擋住咗幾劍，然後佢嘅腳踢中咗我嘅肚側邊。一陣劇痛由肚側邊傳遍全身，我成個人向後飛咗出去，撞埋牆上面。背脊撞埋石屎牆壁上面，發出沉重嘅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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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係差啲。」霸劍王企喺度，望住攤喺地下嘅我。「不過你咁後生，俾你練多幾年，可能會好犀利。所以我唔會俾你練多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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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舉起劍，向住我行過去。佢嘅腳步聲好穩，每一步都踏得好實。我望住佢嘅劍，劍鋒越嚟越近。阿媽臨走之前叫我做個有用嘅人。我應承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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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喺呢個時候，一道好強烈嘅白色光芒由我身上面爆發出嚟。光芒好強，強到霸劍王都要用隻手遮住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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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咗起身。我條頭巾俾風吹到向後面飄，我對布鞋發出淡淡嘅白色光芒。我嘅身體好熱，熱到好似有啲嘢喺度燒緊咁。我嘅手握住木棍，木棍上面都係白色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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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第一個俾我用到呢招嘅人。」我講。我嘅聲音好平靜，但係連我自己都覺得有啲唔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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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起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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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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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個人向住霸劍王衝過去。佢想舉劍擋，但係我太快。我感覺到風喺耳邊呼嘯而過。我嘅木棍打中咗佢嘅心口，打中嗰下，我感覺到佢嘅盔甲裂開咗。佢成個人向後飛咗出去，撞埋佢身後面嘅牆壁度。牆壁俾佢撞到裂開咗，碎石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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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爬返起身，動作慢咗好多。佢嘅盔甲上面出現咗一條好深嘅裂痕，由心口一直延伸到腰側。佢望住我，眼神入面有驚訝，有憤怒，仲有少少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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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係邊個？」佢問。佢把聲沙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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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咗俾你知㗎。」我講。「我係布鞋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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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沉默咗一陣，然後微微咁笑咗笑。佢嘅笑容好奇怪，好似有啲不服，又有啲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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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布鞋俠，我會記住你呢個名。但係今日嘅事仲未完。你保護到佢今日，保護唔到佢一世。」佢講完，轉身向住街口嘅方向跑去。佢嘅身影好快就消失喺黑暗之中，只係留低盔甲碎片喺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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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喺度，喘晒氣。我嘅身體仲係有啲震，但係我嘅手好定。我望住地下嘅盔甲碎片，望住牆上面嘅裂痕，望住夜空。我終於做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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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望住夜空。冇乜星星，但係月亮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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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阿媽。多謝你，老豆。」我細細聲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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