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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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本被時間各自篡改的日記，

在偶然且倉猝間翻開，

互相審閱，添上註腳，

才驚覺自己早已成為他人筆下的壞角色。

修正液塗改過的白斑，

像結痂後又被撕開的疤；

鋼筆增補的墨漬，

像謊言乾涸後的河床。

它們成了兩份互相否認的證詞，

正以對稱的傷痕，

為同一場缺席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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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缺席，

是我們從未真正抵達的現場，

真相原本坐在那裡，

但朋友們先到了，

帶著各自的修正液、刪除線、註腳和附錄。

他們說：「我幫你把它變得更合理。」

合理的意思是：

你的委屈需要放大，

她的過錯需要加粗，

而那些曖昧的、灰色的、

無法被歸類的細節統統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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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的日記裡，她成了冷漠的符號；

她的日記裡，你成了逃避的代名詞。

你們各自捧著被改寫的劇本，

在無數個深夜對著空氣排練：

「是他先轉身。」

「是她先沉默。」

台詞背得滾瓜爛熟，

卻忘了原稿上寫著的其實是：

「我們都沒有轉身，

我們只是找不到牽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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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偶然相遇…

在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時間縫隙裡。

沒有風，沒有雨，沒有背景音樂，

只有兩本日記，

像兩片被沖上岸的浮木，

在沙灘上短暫地靠在一起。

你們翻開，對照，

發現對方的版本和自己的版本，

就像兩面鏡子互相反射，

沒有真相，只有無限後退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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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裡寫錯了，

我沒有說過那句話。」

「你那裡也寫錯了，

當時是你先掛掉電話。」

爭論像修正液，塗掉一層，

底下的字跡又浮上來；

再塗掉一層，

浮上來的卻是另一種筆跡。

你們塗到最後，紙張破了，

露出一個洞。

洞裡沒有字，

只有你們同時沉默的那幾秒。

那幾秒，比任何證詞都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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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也被改寫了。」

「原來你也是。」

你們終於發現，傷害從不相異。

它是同一把刀，切成兩半，

一半插在你的胸口，

一半插在她的胸口。

你們各自忙著包紮，

卻忘了問：「當初是誰遞來這把刀？」

是朋友嗎？是時間嗎？

還是那個急著想讓故事變得更合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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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改過的白斑，像沒有送出的藥膏；

增補的墨漬，像遲到的悔過書。

你們站在紙張破掉的那個洞前，

探頭進去，看見最初的自己，

沒有被修正液塗過，沒有被註腳曲解，

只是安靜地寫著：

「今天和她散步，她說想去看海。

我沒有回答，但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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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住的，和她記住的，

是同一個海嗎？

不是。

你記住的是她的側臉，

她記住的是你的腳步聲。

側臉和腳步聲，

無法被放進同一張照片，

但它們共同組成了「再也沒有去成的那個下午」。

而那個下午，就是你們缺席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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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詞可以否認，傷痕可以對稱，

但那個下午沒有被任何人改寫過。

因為沒有人知道它存在。

它安靜地躺在兩本日記的夾縫之間，

躺在修正液與墨漬無法觸及的地方，

像一顆被遺忘在口袋裡的糖果，

甜味早已散盡，

但包裝紙上的摺痕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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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合上日記。

沒有擁抱，沒有道歉，

沒有「我們重新開始吧」。

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像看著一面太久沒照的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老了、瘦了、模糊了，

但那個下午，那個海，

那個沒有回答的沉默，

還在鏡子背面，輕輕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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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們不該對照證詞。」

「也許我們該承認，即使沒有誤會，

我們也會走到這裡。」

傷害不是因為有人改寫了日記，

是因為我們把日記交給別人改寫。

而朋友們沒有惡意，

他們只是太愛我們，

愛到不忍心看見故事沒有英雄與反派，

愛到必須把灰色塗成黑白，

愛到忘了：

灰色才是最接近真相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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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們各自把日記放回抽屜。

修正液乾了，墨漬定了，

紙張上的破洞還在。

洞口很小，小到只有一句話能擠進去：

「你那個下午聽見的腳步聲，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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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唯一沒有被篡改的句子。

因為它從來沒有被寫下來過。

它只是在你每次翻到那一頁的時候，

在修正液的白斑底下，

輕輕地、固執地、像心跳一樣——

跳一下。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D87ala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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