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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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況」二字，

是表格上唯一被填寫的欄位。

其他欄位：

「關係類別」「起訖日期」「雙方簽名」

全部留白。

留白不是遺漏，

是該欄位不適用於此申請案。

申請案被歸入一個沒命名的檔案夾，

檔案夾的標籤上只印著一行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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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兩扇門之間的那段走廊。

不算房間，不算出口，

只是連接兩個合法空間的非法過渡帶。

燈光色溫介於白光與黃光之間，

照度剛好低於閱讀標準。

足夠讓影子成形，

不足以讓影子確認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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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具影子在走廊上交會。

沒有交談。

交談需要一份已經核准的會議記錄。

只有腳步聲，

不均勻的、偶爾停頓的、

像打字機卡住的反覆敲同一個鍵的腳步聲。

停頓的那幾秒，

電梯在隔壁樓層開門、關門。

沒有人按過那個樓層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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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種關係，

是關係的待機畫面。

螢幕保護程式啟動了，

但主機從未真正關機。

電費單按時寄來，

收件人欄寫著：

「當前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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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文件被夾在「待辦」與「已歸檔」之間。

不是夾在檔案夾裡，

是夾在兩個檔案櫃中間的縫隙。

那個從來沒有人清理、

但每個人都知道存在的垂直空間。

灰塵在那裡累積了6個月，

形成一種新的、穩定的沉積層。

文件的一角露在外面，

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顫動，

像一隻手在門縫裡無聲地揮動。

揮動不傳達任何訊息。

訊息需要被寫在便條紙上、

貼在文件正面。

這份文件沒有便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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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經過那條縫隙，

看見那角文件，

想伸手抽出來，

手停在半空中，

因為文件沒有編號。

沒有編號的文件，

無法確認是否存在。

無法確認是否存在的東西，

不存在抽取的行政基礎。

手收回來。

文件繼續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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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期。

過渡期是一個時間概念，

但沒有人填寫起日與迄日。

起日那一格寫著「參照附件」，

附件不存在。

迄日那一格寫著「另行通知」，

通知從未發出。

過渡期於是從時間概念轉變為空間概念。

一個沒有邊界的房間，

房間裡只有一張旋轉椅，

旋轉椅的轉軸發出均勻的摩擦聲。

坐在椅子上的人不轉向任何方向，

因為沒有方向需要轉向。

門在四面八方，

但每一扇門的門把上都貼著：

「施工中，請改道」。

改道後的走廊，

通往另一間同樣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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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關係就是這間房間。

不是監獄。

監獄有刑期。

這間房間沒有刑期，

也沒有釋放日。

只有旋轉椅的摩擦聲，

和空調出風口上那條

從未更換過的濾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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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認狀態。

系統的默認狀態是「開啟」。

不是「關閉」，不是「暫停」，

是「開啟，但無輸入信號」。

螢幕亮著，

顯示一行字：

「請插入光碟」。

光碟槽是空的。

沒有光碟被插入過，

所以也沒有光碟被退出過。

光碟機的托盤彈出來，

等了30秒，

又自己縮回去。

這個動作每10分鐘重複一次。

沒有人按下退片鍵。

退片鍵是好的，

只是從來沒有人找到它的位置。

說明書第47頁附圖三，

圖三被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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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認狀態不需要被維持。

默認狀態就是沒有其他狀態進入時，

系統自己決定的狀態。

決定不是一份文件，

是一種物理定律。

物理定律不需要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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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定律不是一種選擇。

選擇需要勾選方格、

填寫同意書、

在兩欄之間畫叉。

狀況關係沒有方格。

只有一道從未被勾選的、

空白至極的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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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錯誤。

不是錯誤代碼。

錯誤代碼是具體的，

404 找不到，

500 內部錯誤。

那個的代碼是：

0x00000000。

全零。不是找不到，不是錯誤，

是「本欄位尚未被初始化」。

初始化需要一個啟動指令，

啟動指令寫在一張磁片上，

磁片被收在一個上鎖的抽屜裡，

抽屜的鑰匙掛在一個從未有人經過的掛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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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出視窗：

「此程序已運作很長時間。

是否繼續等待？」

按鈕有兩個：

「是」與「是」。

「否」的按鈕位置被一個

「稍後提醒我」取代。

稍後是多久？

沒有定義。

定義被寫在系統日誌裡，

日誌的檔案大小已經超過了硬碟容量。

不是因為記錄太多，

是因為每一筆記錄都是同一行：

等待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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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誌的最後一行，

時間戳記停在3個月前，

不是因為系統當機，

是因為時鐘電池沒電了。

時鐘停在 00:00:00。

不是午夜，

是時間的零點。

零點的意思是：

尚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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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篇從未動筆的文章。

第一行寫好了標題——

「狀況..」——

標題下面空了三行，

游標在第四行的第一個位置閃爍。

閃爍頻率是每秒兩次，

不變，不停止，不加速。

沒有人碰鍵盤，

沒有人按「儲存」，

沒有人按「關閉」。

文件被開啟的那一天，

文件管理器留下了一筆紀錄：

「上次修改時間：從未」。

從未。

這是一個有效的時間戳記。

有效，但不被任何日曆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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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保護程式啟動了。

黑底上有一行白色斜體字：

「您有未儲存的工作」。

那行字不會消失，

也不會被點擊。

因為滑鼠游標

永遠不會移動到那個視窗裡。

游標被釘在螢幕的左上角。

座標 (0, 0)。

原點。

所有座標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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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終點，因為沒有起點。

沒有起點的東西不需要終點，

就像沒有填寫出發地的車票，

不會被驗票機接受，

也不會被驗票機拒絕。

車票被夾在月台地面與行李箱輪子之間，

被壓出一道弧形的折痕。

沒有人撿起來。

列車準點進站、準點離站。

月台上的那張票，

被下一班列車進站時的風吹動，

翻了一個面。

背面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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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背面，

用極淡的鉛筆寫著一行字；

必須傾斜到某個角度才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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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欄位為狀況欄位。

狀況：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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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常。

常是什麼？

常是那兩個檔案櫃之間的縫隙，

是那間沒有出口的房間，

是那台顯示著「請插入磁碟」的螢幕，

是那篇只有標題的文章。

常就是狀況本身。

狀況不需要被解決。

狀況只需要被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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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明在一張已經蓋上「作廢」戳記的舊表格背面。

那張表格的正面，

曾經被填寫過一個詞。

那個詞被塗掉了，

塗改液乾掉之後裂開，

裂縫裡透出原本的字跡。

字跡只有一半：

「關」。

另一半在塗改液下面。

沒有人去刮開塗改液，

因為刮開需要申請，

申請需要填寫另一張表格。

那張表格的「狀況」欄，

填著同樣的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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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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