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拋棄

一張已經蓋上「作廢」戳記的舊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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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不是用力摔上的，

是慢慢地、慢慢地，

在彈簧阻尼的精密運算下，

用12.3秒的時間，

滑進門框的凹槽。

最後那一下「咔噠」，

輕得像一份文件被放進歸檔櫃最深處的鐵皮抽屜，

從此沒有人再拉開那個滑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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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的標籤被撕掉了。

留下一塊方形的、深淺不一的痕跡，

像牆壁曾經貼過公告的位置。

公告被取下了，

圖釘還釘在原處。

圖釘不會自己拔出。

圖釘只會生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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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記得那個抽屜裡放過什麼。

只記得拉開的時候，

滑軌發出固定的、均勻的摩擦聲，

像影印機掃描平台來回移動的白噪音。

現在那個聲音沒有了。

不是消失了，

是再也沒有人去觸發它。

觸發需要一張感應卡。

感應卡遺失在某個無法補辦的行政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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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告別。

告別是一份需要雙方會簽的公文。

第一聯留存，第二聯交回，

第三聯歸檔，第四聯銷毀，

附註欄寫滿修改日期和塗改液。

拋棄是那支從未蓋過章的筆。

不是沒有墨水，

是墨水乾在筆尖上，

結成一顆深藍色的、硬邦邦的珠子。

珠子反射不出任何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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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杯子曾經被捧在掌中。

杯裡有水。水是溫的。

後來手放下杯子，走向另一扇門，

杯子留在桌上。

水涼了。水蒸發了。

杯底留下一圈淡灰色的水漬，

像一份被退件的申請書上，

承辦人用鉛筆畫的、

擦不掉的輔助線。

退件理由欄是空的，

但所有人都默認那四個字：

「本件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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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來洗那隻杯子。

也沒有人把它丟掉。

它就那樣站在桌上，

站在咖啡杯與筆筒之間，

像一張蓋過「作廢」戳記的舊表格。

戳記是紅色的，

日期模糊了，

但「作廢」兩個字依然可辨。

表格的其他欄位全部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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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不需要言語。

言語就像電梯裡的樓層按鈕。

按下去會亮，

但電梯永遠不會來的理由，

從來不是按鈕壞了，

是沒有人選樓層。

電梯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光電感應器正常運作，

鋼纜正常運作，

樓層顯示器的數字正常跳動。

只有一件事沒有發生：

沒有人走進去。

門關上的聲音，

和門打開的聲音，

波形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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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它是…

走廊盡頭那盞聲控燈，

最後一次亮起之後，

再也沒有人經過。

燈還掛在那裡，

燈泡還是好的，

感應器還是靈敏的，

甚至手動開關也還在上面的位置。

只是腳印不再延伸到那裡。

灰塵開始均勻地落在每一塊地磚上。

灰塵不歧視任何地磚，

也不記得任何腳步。

腳步是歸檔前的事。

歸檔之後，只剩下檔案編號。

編號被輸錯了一個數字，

從此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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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被塞進信箱。

信箱沒有鎖，

金屬蓋子可以輕易掀開。

但那封信一直沒有被取走。

雨水從縫隙滲進去，

信封膨脹、變軟、長出灰綠色的黴斑，

字跡暈開成不可辨認的藍色河流。

郵差每天經過，

再也沒有往那個信箱裡投過新的信件。

不是因為信箱滿了，

是因為那個地址已經從郵遞區號系統裡，

被標記為三個字：

「查無此」。

第四個字是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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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形式，不是移除，

是保留但不再關照。

像電腦桌面最深處那個資料夾，

名稱是一串亂碼，

最後修改時間停在幾年前。

滑鼠游標從它上面划過。

一次，兩次，一百次，

從來沒有人雙擊打開。

它在那裡。

它是那裡的一部分。

但它不屬於任何正在運行的程序。

程序管理器裡找不到它的行程，

磁碟掃描也跳過它的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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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窗戶被釘死了。

釘子從外面釘進去的。

窗戶裡外都沒有封條，

沒有「禁止開啟」的紅色標誌，

只有木板把光切成幾條細縫。

有人從細縫往外看過，

看到對面樓的窗戶也釘著同樣的木板。

沒有人喊。

因為喊了也沒有人會在對面窗戶後面。

兩棟樓之間的空氣，

曾經有聲音穿過，

現在只剩下風，

和風裡偶爾夾帶的一張舊報紙。

報紙上的頭條日期，

是上個季度的。

報紙被吹到牆角，

和灰塵一起，

形成一種新的、穩定的地質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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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發出通知。

通知需要張貼在布告欄上，

布告欄需要有人定期更新。

拋棄是布告欄本身被搬走了，

留下一面牆，

牆上有四個釘孔，

釘孔裡殘留著生鏽的鐵屑和半截塑膠壁虎。

沒有人去拔那些釘子，

也沒有人去補那四個洞。

牆就這樣。

牆甚至不覺得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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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碗在水槽裡泡了很久。

碗裡的水從透明變成渾濁，

表面結了一層透明的、有彈性的膜。

沒有洗碗。沒有倒掉。

水龍頭偶爾被別人打開，

水流沖過那隻碗的邊緣，

碗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翻倒。水流走了。

碗又靜止了。

它的存在不會被任何動作終結，

也不會被任何動作確認。

像一份被歸到「待銷毀」檔案盒裡的文件，

銷毀日期寫著「另行通知」。

通知從未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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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等待「被終結」的狀態，

最後都變成「從未被啟動」。

像一台從未通電的機器，

說明書上寫著「若長時間不使用，

請將電池取出」——

但電池從來沒有裝進去過。

機器放在架子上，

灰塵蓋住指示燈的位置。

指示燈從來沒有亮過，

所以也不會滅。

它的電源線還用束帶整齊地綁著，

束帶沒有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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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一個動作。

需要一個動作的，是「結束」。

結束是按下停止鍵，

是拔掉插頭，

是簽下那份有雙方簽名的、

經過公證的終止協議書。

拋棄是那些鍵、那些插頭、那些協議書，

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製造出來。

沒有停止鍵可言的系統，

只能永遠處於「待機」，

或者更精確地說，

處於「從未開機，但因被放置在桌上

而誤以為曾經運轉過」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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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燈還亮著。

不是有人開的，

是從來沒有人關過。

開關的位置在門邊，

與視線同高，

標準的單切式。

開關永遠停在「開」的那一側。

燈泡已經用了很久，

光線偏黃，偶爾閃爍一下。

沒有人換燈泡，

也沒有人關燈。

燈就那樣亮著，

亮到一種不需要意義的程度。

亮本身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

像冰箱壓縮機的低鳴。

一直在，

但再也沒有人聽見。

聽見需要一份聽力檢測報告。

報告的有效期已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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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蓋著「作廢」戳記的舊表格，

被壓在燈泡正下方的桌面上。

戳記的紅色已經褪成淡粉，

但「作廢」兩個字，

依然比表格上所有空白的欄位都清晰。

欄位裡沒有填過任何字。

沒有姓名，沒有日期，沒有編號。

只有「作廢」。

作廢的，

從來就不是一份填滿的表格。

是一份從未開始填寫、

卻提前被宣告無效的——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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