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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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

一場未經消化便被匆匆撤下的盛宴。

你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餐具，

盤子已經空了。

你不知道是自己吃得太慢，

還是時間收得太快。

你只知道，鄰座的人也不見了，

只剩下杯底的殘酒，

和桌巾上被紅酒漬暈開的、模糊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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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你成為自己過往的考古學家。

不是自願的，

是沒有其他職稱可以應徵。

你戴起手套，拿起刷子，

蹲在那個叫做「高中操場」、

「大學宿舍」的探坑裡，

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層又一層的灰塵。

灰塵下面，是電話卡、

電影票尾、被折成愛心的信紙，

是一首歌的歌詞

（你忘了歌名，但記得副歌）；

是一個人的側臉

（你忘了名字，但記得那天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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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它們一件一件取出，編號，建檔。

你的筆記本上寫滿了：

「此物證明了某年某月，

有人曾經願意為另一個人熬夜。」

「此物證明了某年某月，

有一句話沒有被說出口，

從此再也沒有機會說。」

「此物……」你寫到一半，停下來。

因為你發現，

這些「證物」唯一能證明的，

是你已經不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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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發掘出來的熾熱文物，

那些曾經讓你臉紅、心跳、失眠、

哭泣、狂奔、吶喊的東西。

都已在名為「回憶」的實驗室裡，

被時間的福馬林浸泡，

冷卻成了可被分析的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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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本是誠實的。

它不會美化，不會遺忘，不會說謊。

它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

讓你看見它現在的模樣，

褪色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

你看著它，想起它曾經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是你心臟裡最燙的那一滴血。

但現在，它只是一個展品。

你可以寫一篇論文來分析它，

但你不能把它重新放回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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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青春的考古學。

你挖掘得越多，你就離它越遠；

你分析得越透，

你就越確定它不會再回來。

盛宴撤下之後，沒有續攤。

你只能在博物館的玻璃櫃前，站很久，

然後轉身離開。

而那個轉身，

就是長大的全部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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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你：「你懷念嗎？」

你不會說「懷念」，

因為懷念是一種溫度，而標本是冷的。

你會說：「我記得。」

記得，是考古學家唯一被允許的感情。

不燙，不痛，只是——還在。

而「還在」，

是青春留給你的最後一件文物。

沒有標籤，沒有編號，

只在你偶爾失眠的夜裡，

輕輕地、安靜地、不請自來地——

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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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你看著他人誕下的名為「青春」的新產物。

那些在球場上奔跑的、

在教室裡偷看的、

在深夜的電話裡把「晚安」說了三遍，

還捨不得掛的。

你突然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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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不懂青春的熾熱，

是你當年站在火焰裡面，

看不見火焰的形狀。

你只知道燙，不知道為什麼燙。

就像魚不知道水，就像鳥不知道風。

而當你終於知道的時候，

你已經不在水裡了。

你站在岸上，看著水裡的人，

對自己說：「我曾經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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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曾經」是世界上最長的距離。

比海洋長，比天空長，

比你把一個人的名字從通訊錄刪掉、

然後又在搜尋欄打出來的那幾秒鐘……

還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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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明白了那句話：

人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感受是事後的，是退場後的檢討報告，

是標本旁邊那張冷冷的、客觀的、

沒有溫度的簡介。

而青春，是你來不及寫簡介、

就已經被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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