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六章回声

吴狄

那天晚上，吴狄做了一个梦。

不是车祸后那种被拖进去的“梦”。是普通的、潮湿的、没有画面的梦。他只记得一种感觉——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说话。不是陈默。陈默的声音是冷的，像不锈钢。这个声音是热的，像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硬币。

他听不清内容。但他醒来的时候，右手食指是湿的。

不是汗。是水。

他看了看床头柜。水杯是满的。窗户关着。天花板没有漏水。但食指指尖上有一滴水，在晨光里闪着透明的光。

他盯着那滴水。水滴里有一个倒影。不是他的房间，是一条海平线。

然后水滴从他指尖滑落，渗进纱布里，像从未存在过。

———

那天下午，TimeWatcher的头像亮了。

吴狄正在吃泡面。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叉子掉在桌上。

「你帮不了他。」

这是陈默五天来的第一条消息。

吴狄打字：「谁？」

「关锦华。」

吴狄的手停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和陈默的对话里打出“关锦华”三个字。他从未告诉过陈默这个名字。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关锦华？」

「你以为你的梦是你自己的吗？」

吴狄盯着这行字。

「你一直在看他的世界。但他看不到你。他现在只能感觉到“有人在”。那是你留下的痕迹。他很困惑。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已经在找你了。」

「他怎么可能找我？」

「他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然后他就会开始找。」

吴狄放下手机。泡面凉了。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你也在看我的世界，对不对？」

TimeWatcher没有回复。

但吴狄觉得，那个“已读”的标志，比任何回答都响。

———

关锦华

1997年6月19日。凌晨。

关锦华没有回家。他坐在海边的栏杆上，面前是黑色的水。笔记放在旁边，停留在那条备忘录：「帮我找到真相。」

他已经对着海面说了三遍“你到底是谁”。没有回答。只有风。海风很大，把烟灰吹到他脸上。

他把笔记放回口袋。站起来，准备回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里面”听到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墙。咚。

一下。

不是语言。不是音乐。是一个信号。

关锦华站在海边，手握着栏杆，浑身僵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那个方向”传来的——不是海的对面，不是天空，是那个他在梦里看到的、有旧电脑和速溶咖啡的房间。

那个人在回答他。

不是用字。是用一个声音。一个像锤子敲在墙上的、沉闷的、固执的声音。

“你为什么在找我？”关锦华对着海面说。

这一次，没有回音。

但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不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长出来的，是被放在那里的——像一个信封，被塞进门缝。那

个答案是三个字：「帮不了。」

关锦华盯着黑暗中的海面。

帮不了。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那个人也在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他看得到关锦华，但过不来。他找得到线索，但送不过来。他能做的，只有在一个备忘录里留下一行字，在一个梦里留下一道模糊的脸，在一个海边留下一个“咚”的声音。

关锦华把烟掐灭，扔进海里。

“那你至少告诉我，”他对着风说，“你是谁？”

风没有回答。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掌心。没有字。但有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的掌心里，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划过。不是疼，是痒。

他回到车里，打开笔记。

空白页上出现了一行新字。不是他写的。不是简体，不是繁体，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手写体——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习惯写字的人，用不常用的那只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吴狄。」

关锦华盯着那两个字。吴狄。一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属于哪张脸。不知道那个人是年轻还是老，是活着还是死了。但他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没有动，只是在心里念——感觉到那个“被注视”的方向，微微震了一下。

像在他念出名字的那一刻，那个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关锦华发动了车。

他没有回家。他开到了警局，打开档案室的门，在1997年6月18日的案件记录后面，用铅笔写下了两个新的字：「

吴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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