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三十九章旧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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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狄

2013年8月某日。吉隆坡。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吴晴的号码。

“哥？”吴晴的声音带着困意，“凌晨一点半，你疯了吗？”

“你那个陈教授，还能联系上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找他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澳门警察。1997年…失踪的。”吴狄停了一下，“也许不是失踪。我想知道他的事。”

吴晴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说：“我明天问他。你先睡觉。”

———

第二天下午，吴晴回电话了。

“陈教授说可以帮你查。但他问你，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关锦华。”

“哪个关？哪个锦？哪个华？”

吴狄说了。吴晴记下来。

“他还问你，你和这个人什么关系。”

吴狄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

吴晴没有追问。她挂了电话。

———

三天后。吴狄在公司上班，手机震了。吴晴发来一条消息：「陈教授说，他找到一个人。以前在澳门治安警察局工作过，应该认识你说的那个名字。这周六下午，陈教授约了他。你要不要来？」

吴狄回了一个字：「去。」

———

周六。吉隆坡，某大学。陈教授的办公室。

吴狄到的时候，陈教授已经在了。他对面坐着一个老人，四十多岁，瘦，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瘸。

“这是老梁。”陈教授介绍，“以前在澳门治安警察局，和关锦华同一个时期。腿伤退休了，来马来西亚养老。”

老梁看了吴狄一眼，没有问他是谁，直接说：“你打听关锦华？”

“是。”

“他欠你钱？”

“不是。”

“那你找他做什么？”

吴狄想了想。“我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梁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捏在手里转。

“关锦华。”老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自己还记不记得，“我跟他同组不到两年。他比我早进重案组。那时候重案组的人不多，大家都认识。但关锦华这个人…他不太跟人来往。”

“不太跟人来往？”

“不是说他孤僻。他是那种…你不找他说话，他不会找你的人。你找他说话，他会回你，但不会多说。”老梁把烟放在桌上，“他跟过很多大案。手撕鸡案就是他破的。你查到的？”

吴狄点头。

“那你知道他后来去哪了吗？”

“不知道。”

老梁看了陈教授一眼。陈教授没有表情。

“他辞职了。”老梁说，“1997年。突然就走了。没有交接，没有告别。把辞职信交到人事科就走了。大家都很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了。”

“他死了吗？”吴狄问。

“不知道。没有讣告，没有葬礼，没有任何消息。有的人说他去了大陆，有的人说他去了泰国，有的人说他还在澳门。但没有人真的知道。”老梁把那根烟捏了又捏，“警队里后来不怎么提他了。”

“为什么？”

老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走之前，被调查过。”

吴狄的右手掌心的“关”字凉了一下。“调查什么？”

“赌博。”老梁的声音低下来，“有人说他在查案的时候出入赌场。有人说他和赌场的人有来往。不是正式调查，就是有人举报。但没有证据，也没有下文。”

“你相信吗？”

老梁看着他。“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你就不要信。”老梁站起来，“关锦华这个人，做事虽然不靠谱。但他查案的时候都太过认真，得罪过很多人。那些人想搞他。搞不动他，就搞他的名声。”

“搞他的名声？”

“是啊，说是欠了很多赌债还不出钱。后来就被警队纪律调查了。最后就被踢出来了。”

吴狄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被踢出来？”

“就是被警队除名了。不是辞职。是被人举报后，上面让他走。他自己不认，但也没办法。”老梁把烟放回口袋，“那段时间他老婆也跑了。整个人像断了一样。”

“他老婆为什么跑？”

“谁知道。也许是因为钱，也许是因为怕。”老梁站起来，“关锦华这个人，我不说他坏话。但事实是，他走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可惜。大家都觉得他早晚会出事。”

吴狄没有问“哪一年”。他知道。1997年。

“谢谢你。”吴狄说。

———

回去的路上，吴狄坐在陈教授的车里。窗外是吉隆坡的街景，广告牌、天桥、摩托车。

“你信吗？”陈教授问。

“信什么？”

“信他是赌徒。”

吴狄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

晚上。宿舍。他没有开灯。

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他搜了一下关锦华的名字，还是那几条旧新闻，手撕鸡案告破，疑犯落网。没有赌场的记录，没有调查的记录，没有辞职的记录。老梁说的那些事，不在任何公开档案里。但老梁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他记错了？还是他故意这么说？

他想起笔记本里的关锦华。肝癌。止痛药。右手会发抖。蹲在秋杰路的巷口等一个左脚拖着地的人。撕下墙上女人的画像，折好放进口袋。对阿良说“如果我死了，笔记本里的东西不要给别人看”。

那个关锦华，和老梁口中的关锦华，是同一个人吗？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不是关锦华那本，是他自己的。上面抄着关锦华写过的每一句话。

“我到了吉隆坡。你在哪里？”

“你心跳停了半拍。我以为你出事了。”

“戒指自己会走。不是人在戴它，是它在找人。”

“找我们。”

“小心。”

“在我这边，她已经是一个案子了。”

“那我自己去找。”

吴狄盯着这些字。这些字是真的。他的右手掌心的“关”字是真的。关锦华的心跳停了半拍的时候，他在2013年的吉隆坡感觉到了。那是真的。

但老梁说的也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也许关锦华真的欠了赌债。也许他真的是被警队踢出来的。也许他老婆跑掉不是被黑帮恐吓，是因为他烂赌。也许他去找吴狄，不是因为吴狄在帮他查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相信他的人。

吴狄闭上眼睛。右手掌心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信什么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关锦华，你骗过我吗？」

他没有发。他知道发不出去。那个笔记本已经不写字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是把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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